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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的追夫日常
作者: 夫子笑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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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拽炫酷艹天日地的忠犬攻vs口嫌体直忠义仁爱的坚强受
　　顾昭飞升前是吃错了药，亲手折腾死了薛燃，飞升后，寻死觅活的要把人找。
　　找着后，果断下凡，人前霸王，人后王八，顾仙尊好一张二皮脸子，天天摸上人家小仙君的床。
　　薛燃的事皆他顾昭兜着，有案一起查，有仇他来报，只怪前世猪油蒙心太薄情，这辈子跪着追夫甚费心。
　　只是……随着两人的调查，不止牵扯出了当世玄门的辛辣丑闻，更是逐渐拨开了前世遗存的重重迷雾……
　　顾昭手眼通天，法力无边，两辈子都爱惨了薛燃，却无一世能护他周全！
　　天庭公务员和人间真善美的狗血虐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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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仙尊的追夫日常》完结，第二部《啊，我的鬼王大人》再续前缘，很多谜团会在第二部小说中解开以及全文正式完结。
　　接受一切批评和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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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昭，薛燃 ┃ 配角：颜卿，慕戚茗 ┃ 其它：三界众生
一句话简介：最狂的仙尊说最怂的话
立意：莫悔前尘事，珍惜眼前人


1、痴情仙人入凡尘，凡尘扶弱俏仙君
　　◎皆是狗屁◎
　　天界来了一位非常有趣的神仙，为仙即傲慢又独特，首次登仙，换做别人那是积极修庙宇攒信徒，恨不得自家香火水涨船高，那是人气，是派头，是面子。
　　可他呢？作为神仙，还是天帝亲封的战神司命，瑶光仙尊，整日里不务正业，倒是多次下冥府，问灵何归处。
　　为何？据说他飞升前是位功绩显赫的君王，后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把心爱的将军囚禁强制，末了一道圣旨将其五马分尸，将军死了，他倒悔悟，飞升后气势汹汹地冲进灵霄宝殿，众人以为他会大闹一场，结果人家长腿一折，腰杆一弯，铁头脑袋磕得整座宝殿咚咚作响，天帝怕了，便与他说了将军囚在阿鼻地狱，须受千年苦刑方能再世为人。
　　还是据说，当时那位心高气傲，面比纸薄的仙尊为了换他将军的重生，手抄了一万八千遍往生咒，擦拭了殿前八百座百丈余高的浮屠，天帝才遂了他的愿。
　　皆是据说，无从考据，唯独那位仙尊的名字，货真价实，如雷贯耳，姓顾名昭，人送外号鬼见愁，响彻三界内外。
　　仙友苦劝他：“他做他的凡人，你做你的神仙，前世因果了，你将他赎回人间，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单恋红尘？”
　　顾昭只嗟叹，“世人皆可负，独他不可欺，关于我的传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传闻有假？”
　　顾昭目色沉沉，如寒江霜雪，浓眉不展，冷凝冰滞，“皆是狗屁。”
　　语闭，他纵身一跃，从滚滚云端坠入嚣嚣凡尘。
　　百世寻一人，万里觅情郎。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转眼又到上元佳节。
　　元宵节，行灯会，踩高跷，走三桥，男女老少把节闹，各个穿红戴绿，招摇过市，年轻男子看姑娘，女子觅郎君，模样俊俏的恨不得全场瞩目，吸睛无数。
　　唯有一个少年，眼神闪烁，鬼鬼祟祟，手里拿着一只罗盘，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他嘴里一直念着：“不对不对，个数不对。”
　　路过的姑娘瞧他浓眉大眼，琼林玉树，瞧着甚是喜欢，不禁调笑到：“公子不看美娇娘，专看这罗盘有啥意思？”
　　少年抬头，饶是目若星辰，唇红齿白，有几分稚气几分害羞，“在下失礼，冒昧问下姑娘，此条道上现可见多少人？”
　　少女捂嘴笑到：“公子是瞎子不成，呜呜泱泱全是人。”
　　少年听罢，眉头皱得更紧，嘀咕到：“人数不对，人鬼同行。”
　　虽是小声私语，但还是被少女听到，恰时一阵风吹来，吹开了少年围在脖子上的白色丝带，赫然可见他脖颈处狰狞显目的伤疤——像是被生生撕裂又用什么东西缝合起来的疤痕。
　　少女吓得脸色骤白，惊慌失措地拉起身边同伴，离去，离去时还不忘咒骂一句：“晦气。”
　　少年倒不在意，似乎习惯了此类态度，依旧摸着罗盘，仔仔细细观察，可惜他灵力低微，始终一筹莫展。
　　原本这紫苏镇上，是人闹上元，现在竟是阴阳同路，鬼闹中元。
　　薛燃这次下山，并非历练，只是替师父向此地界的驻城仙门送封书信，结果路过紫苏镇，瞧见阴气极重，怨气浮空，考虑到镇上百姓安危，他竟只身一人先来探查，结果可好，整个小镇被人设下结界，有进无出。
　　在寻了一圈后，薛燃实在找不到结界源头，可即使他找到了源头，凭他这点灵力，也破不了术法，在叹了口气后，少年还是决定，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翻翻自己的百宝袋，看能不能翻出什么好法宝。
　　“都是些低阶符篆。”薛燃坐在一棵梅树下，此时花开正盛，花雨落下，加上夜色渲染，一人一景，美如一幅极品的水墨画。
　　此时，一个白衣女子施施然走来，挨着薛燃落座，薛燃挪了三寸，女子跟近三寸。
　　薛燃站起，道：“别处那么多地方你不坐，偏挨着我作甚？”
　　女子茫然后笑到：“这是我的地方。”
　　薛燃看着女子，才发现她脖子上有条淡红色的勒痕，并且没有影子，心道她许是这棵树下吊死的阴魂，正准备离开，女子却叫住他，“公子也是枉死的？”
　　薛燃摸了摸脖子，无语道：“呸呸呸，我活得很好。”
　　女子失望道：“我以为只有我们吊死鬼，脖子上才会有抹不去的痕迹。”
　　薛燃好奇地问：“你讨厌这条印记？那当初为什么选择自缢？”
　　女子抬眸，眼中情绪复杂，夹杂着悲哀，惨淡和怨怼，“能活着，谁不愿意活着，是被逼着没法了，才一脖子吊死了。”
　　薛燃暗暗叹口气，竟有些心疼这个女鬼，他摘下绕在自己脖子上的白色丝带，蹲下，温柔地给女鬼缠上，随后露出一张笑脸，“送给你，遮住它，这样美观多了。”
　　女子眼眶中溢出血泪，哆嗦道：“谢谢公子，可公子你……”
　　薛燃不以为然地道：“我是爷们，没那么讲究，之所以戴着丝巾，是不想吓到别人。”
　　月光照下，皎白的光辉落在梅树底下，落在少年爽朗明媚的笑脸上，也落在女鬼凄楚感激的花容里。
　　少年纯净善良，如皎皎月华。
　　倏忽红光一闪，人群炸裂，地面裂开了一条缝，无数黑气从地底涌上，月色变得赤红，黑夜更加深沉，变故来得太快，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尤其是这株梅树下，片片宫粉转瞬变为朱砂血舞，滴滴答答从梅树枝干上喷涌而出。
　　结界异变，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施术者有了进一步行动。
　　薛燃惊觉不妙，拉起女鬼打算躲蹿，熟料女鬼身上咒印覆体，白衣成红衣，她的双目爆红，黑色的指甲延长掐进薛燃的肩膀，薛燃吃痛，掏出一张清心符贴在女鬼额上。
　　哪有什么作用！
　　原本张灯结彩的街道，一下子覆灭，明灯再燃，却是幽绿色的冥灯，人尽陌路，鬼魅横行，薛燃瞪大了眼睛，心道：“鬼门关大开，百鬼夜行，招上来的还都是恶鬼！哪个缺德的东西干的！”
　　明显是想拉活人下地狱，将此处人间道变修罗道。
　　女鬼失控，兽般低吼一声，打算来个利爪穿心，杀掉薛燃。
　　说时迟那时快，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从天而降，一剑拦下女鬼的攻击，一手揽过薛燃的腰肢，大有英雄救美之姿。
　　薛燃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动弹不得，又见那人广袖白袍飘丝带，对襟衣袂翩若飞，凤眼微嗔拧剑眉，冠玉翘楚似神仙，一时间也忘了反抗，任由那人抱得严丝合缝。
　　那人确实厉害，一剑重伤女鬼，二剑破空，将结界打碎，三招之内，这处地方恢复了一半正常，至少地裂不再扩大，厉鬼门好似瞧见了什么克星，吓得不再嚣张，反而争先恐后地往回跑。
　　薛燃回神，挣开那人，“松开，你抓的我好痛。”
　　那人慌忙松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薛燃，然后眼神移到了他的脖颈处，目色陡然一震，变得暗淡苦涩，搅得薛燃莫名其妙，心烦意乱。
　　薛燃白了他一眼，转过身要去查看女鬼伤势，心里祈祷着可别打得魂飞魄散了，可那人随手一抓，又抓牢了薛燃的手腕，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也好，眼神也好，热烈期待地好似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偏又压抑隐忍着感情。
　　薛燃甩手，甩不开，皱眉道：“我叫薛燃。”
　　“薛燃。”那人重复了一遍，指着自己道：“顾昭，记住我的名字！”
　　薛燃暗自咋舌，半哄半嗔道：“哎呦，知道了，你快松开，我疼。”
　　顾昭惊觉，松手，满脸歉意地看着薛燃，“对不起。”
　　薛燃歪头，心说这人长得好看极了，比人间任何男子都绝色，奈何有些变态，行经可疑，“算了，看他灵气超凡，定能解此地燃眉之急。”
　　于是薛燃说到：“有人恶意布下结界，强行打开鬼门关，人间道非道，鬼界路非路，我希望道友能助我一臂之力，合力关闭鬼门关，渡生人回阳界，如何？”
　　那人点头，“好。”
　　非常听话嘛，乖巧的像只大白兔。
　　大白兔个鬼叻，这货明明是冥界闻风丧胆的鬼见愁，天界第一战神瑶光仙尊——顾昭顾临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传言他在抄经书吗？”
　　“炒个鬼的经书，他八百浮屠擦完了？”
　　“为什么擦浮屠……”
　　恶鬼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本来一张张凶神恶煞来势不善的表情，现在各个变得从善如流，胆颤心惊。
　　没错，瑶光仙尊下凡了。
　　看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彪悍浑厚的灵力，不是他还有谁？

2、无用仙君接冤案，一顾留情断不清
　　◎我们不熟，你别跟着我◎
　　顾昭用下巴点着众鬼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受谁指使，夺舍伤人？”
　　恶鬼们跪下，倒头如蒜，“仙尊饶命，我们也是被蒙骗了。”
　　顾昭道：“怎说？”
　　青面鬼道：“我们以为今日是中元节，想来人间讨点彩头，没想过害人。”
　　另一只鬼补充道：“对啊，我们到了才发现，此处是个瓮，生魂进，阴魂出，若不是仙尊破了结界，恐怕我们会背上恶鬼噬魂的锅。”
　　恶鬼们纷纷附和，表示自己不知情，不知道，冤枉啊。
　　顾昭不悦，冷言道：“你们还委屈了，是吧？”
　　恶鬼们又纷纷叩首，“不敢不敢，仙尊饶命，做鬼不易，还望仙尊明察秋毫，手下留情。”
　　此时薛燃小跑过来，看到众鬼伏地，不由一惊，忍不住对顾昭竖起大拇指，“道友，厉害呀。”
　　顾昭眉毛飞起，心中春风得意，面上波澜不惊。
　　薛燃朝着众鬼指了指靠在梅树下魂魄微弱的女鬼，问：“你们可认识她？”
　　众鬼忙着讨好顾昭，又见薛燃是个没修为的普通人类，都懒得理睬他，假装没听见。
　　薛燃还没再次提问，顾昭的掌心已燃起了一团火焰，金灿灿明晃晃，要命的好看！要是被这团火烧到，什么邪灵魂体非得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众鬼吓得肝胆俱裂，一下子噤若寒蝉，四下寂静无声。
　　薛燃干咳两声，“你们谁知道她的来历？”
　　恶鬼们大眼瞪小眼，不知从何回答。
　　顾昭吹灭掌心金火，道：“认真回答，知无不言。”
　　众鬼得令，围着女鬼先是审视，然后展开激烈的讨论。
　　鬼甲道：“她在这棵树上吊死三十多年，据说是个苦命的女人，是某户仙门世家的婢女，与少爷苟且，意外怀孕，世家丢不起这人，一路追杀她，好不容易产下一子，还被不会生的少奶奶抢走了儿子，你说她一个弱女子，还能怎样？死路一条呗。”
　　鬼乙赞同，惋惜地道：“这具阴魂，是她怨气所化，早已成煞，不入冥府，也不得轮回，你们说说看，多标志的女人，碰到一个渣男！白白送了性命！”
　　“是啊！是啊！渣男！该死！”
　　听到渣男二字，顾昭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不露痕迹地瞅了眼薛燃，心虚地侧过了头，恶狠狠地瞪了眼鬼群。
　　薛燃感慨一声，同情地看着女鬼，心道她之所以不愿离世，肯定有心愿未了，而且她戾气太重，若继续留在人世，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助纣为虐，成了魅，到时真是万劫不复了。
　　女鬼总算清醒，见到薛燃后哭得泪如雨下，一个劲的道歉，薛燃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顾昭鼻头一皱，威胁道：“有何遗言？”
　　薛燃责怪道：“你别吓她。”
　　说着，还不住用手推开顾昭，将女鬼护在身前，其余的鬼都看得舌桥不下，心里默默为薛燃捏把冷汗，可出乎意料的是，顾昭不但没发怒，还可怜巴巴地道：“我不凶她，你别赶我。”
　　“……”众鬼互相掐了一把，确定自己没中幻术，更没听错。
　　不过那名女鬼，只知道自己叫姜小婉，蜀中人，当时身怀六甲逃命于此，一路求救竟无人愿意施以援手，大家都赶她，怕惹祸上身。
　　薛燃略气愤地道：“自私自利！你为什么不去当地仙门求助？”
　　姜小婉苦笑，摇头。
　　薛燃恍然，驻扎在此地的仙门是昆仑化羽宫，规矩极多，手续繁复，等他们能容下外客，估计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顾昭道：“然后呢？你继续逃窜？”
　　姜小婉继续道：“不，我最终还是被送回了世家，他们夺我孩子，将我逼疯，赶我出门，最后……我走投无路才自杀了，可当我睁眼，我便悬吊在这棵梅树下，有个声音和我说，让我等，终有一日会有人来为我沉冤昭雪。”
　　“姜姑娘，你幻听了，人死前都会听到靡靡之音的。”众鬼嘲笑。
　　“送？”顾昭质疑，“为何是送？还有巴蜀离紫苏镇按常人的脚程，起码得走一月有余，你跑那么远，不会是为了迁坟吧？”
　　姜小婉怔然，血泪汩汩地看着顾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醒来便在这里，我没有骗你们。”
　　顾昭不饶人地道：“那我问你，那个送你回来的人是谁？负你的人是谁？你儿子身在何方？
　　姜小婉捧着脑袋，无措地摇头，“我忘记了，我想不起来了。”
　　顾昭冷哼一声，“一问三不知，想帮也帮不了。”
　　薛燃瞪了眼顾昭，转而柔声地道：“姜姑娘，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好吗？”
　　姜小婉害怕地看了眼顾昭，避开对方毫无善意的眼神，“嗯。”
　　薛燃道：“你是怨气化煞，今日一遭，再不下冥府，怕是迟早成魅，祸害一方，你若信我，你乘此机会跟着恶鬼们过鬼门关，下去领罚，日后好超生，我发誓，必为你找到负心汉和你孩儿，无论生死，皆焚香告知。”
　　姜小婉犹豫不决，葱白的手指反复摸着脖子上的白色丝带，薛燃的大眼睛和善地候着，也不催促。
　　片刻后，姜小婉重重点头，伏身叩拜，“有劳仙君，仙君的大恩大德，小婉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顾昭一抽眉心，眼神瞥向一群恶鬼，恶鬼们读心有术，当下扶起姜小婉，“姜姑娘，鬼门关要关了，咱们快点赶路吧。”
　　“是啊，姜姑娘，有小仙君在，你就静候佳音吧。”
　　一群鬼拖拖拽拽，终于把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姜小婉拉了起来，临走前，姜小婉将一只结发香缨交给了薛燃，说是见到负心汉，请转交给他，薛燃看着姜小婉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天下痴男怨女如此多，多情皆为无情苦。
　　夜色阑珊，孤月悬空，庙会的街道上，已是冷冷清清，人去空乏。
　　薛燃独自站在梅树下，落樱缤纷，零落成泥碾作尘，顾昭远远地看着，双目痴迷，痴迷过后是雾色朦胧，仿佛回到了前世，同样是上元节，同样是梅树下。
　　那一年，梅开三度，傲骨寒霜，流年居常年冷清，佳节的氛围自然是感受不到。
　　微醺的顾昭踉踉跄跄地来到流年居，他的将军正坐在梅树下，对月吹笛，笛声呜咽，带着感时伤世，无尽的悲愁满绪，而吹笛的男子，被月色笼罩，梅香浸润，仿佛谪仙一般，让顾昭看得心痒难耐。
　　将军吹笛的样子，实在是秀色可餐，勾人魂魄，让人浮想联翩。
　　顾昭咽了口唾沫，顿时觉得口干舌燥，他走到将军面前，夺下了他的笛子，然后……拎起他，扯下他的亵裤，将玉笛蛮横地捅进了他的体内，将军只是咬紧了嘴唇，颤栗着不哼一声，眼眸似月色清冷，面容白过婵娟，五指在树干上抓出道道血痕，可即便再痛，他依然任由身后的人肆意动作，为所欲为，身下血流不止。
　　后来……
　　顾昭的手捂住了湿润的眼睛，不敢再回忆下去，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擦干净了眼中的泪水，才敢再去和薛燃搭话。
　　修罗道上惊鸿一瞥，他已认出薛燃为他前世的将军，只消得相思入骨，愁肠百结，寻个机会与他相认，过上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顾昭笑问，“小仙君，接下去有何打算？”
　　薛燃道：“明知故问，当然帮姜姑娘去寻人。”
　　说完，薛燃转身离开，顾昭忙不迭跟上，左摇右晃地伴在左右，像只苍蝇，薛燃赶都赶不走。
　　两个人拉拉扯扯来到紫苏镇上的客栈，薛燃的小师弟等候多时，见到师兄回来，扑上去道：“师兄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
　　薛燃略显疲惫，可还是将事情的经过粗略地讲了一遍，说完又担心地道：“地煞虽除，恶鬼也回冥府，可整座城镇还是阴气不散，怨气冲天，怕是会引来其他邪祟。”
　　小师弟正准备说些什么，蓦地觉得背后射来两道阴冷的目光，似穿膛毒箭，吓得他抖落一身汗毛，“师……师兄……这人谁啊……干嘛……干嘛这样看着我……”
　　顾昭看他的眼神，仿佛有着一种夺妻之恨。
　　薛燃拍额，他对顾昭的第一印象吧，极好，觉得此人仙人之姿，十分了得，可第二眼，薛燃便无法看他了，有些莫名的害怕，来自内心深处的抗拒和压抑，尤其当那人靠近时，薛燃的四肢百骸，都会撕裂般的疼痛。
　　最后薛燃得出一个结论——尽量和他划清界限！千万不能深交！
　　“嗯。”薛燃暗暗下决心，对旁边师弟说到，“我们回房。”
　　师弟怯懦地道：“他呢？他不是你带回来的吗？”
　　薛燃毕竟善良，现在外面天寒地冻，刚才庙会顾昭确实帮了他大忙，忘恩负义的事他可做不出来，于是薛燃来到柜前，“伙计，再给一间房。”
　　伙计为难道：“公子，今个儿是元宵节，紫苏镇的庙会是远近闻名，过来游玩的人可多了，这里早没空房了，你们三个要不挤一挤？”
　　薛燃回眸瞧了眼顾昭，那人笑得憨厚，心道如果将他赶出去，忒不厚道，只好硬着头皮问：“你今晚有落脚点吗？”
　　顾昭摇头，拉住薛燃的袖子，甩啊甩的，“无处可去，你行行好，收留我下。”
　　摆明着泼皮耍无赖。
　　薛燃看不惯，咬牙道，“我们不熟，别跟着我。”
　　说完，和师弟一同上楼，简单洗漱完毕，窗户口传来他师弟惊呼的声音，“师兄你看，他还在楼下。”
　　薛燃挪到窗边，果然见到顾昭长身玉立，一袭白衣混在漆黑暮色里，显得孤独无依，格格不入，楚楚可怜。
　　“阿嚏。”顾昭打了个喷嚏，朝着薛燃所在的房间遥遥望去，眼神真挚虔诚，似乎只要看上一眼，都足够他心甘情愿地继续守着。
　　而此刻两人目光正好对视，一眼万年，一方炙热，一方纯净，薛燃只觉得心火焦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3、醋神仙梦里悔前尘，小仙君昆仑寻生机
　　◎难不成，师兄昨夜被侵犯了？◎
　　一间空房，两张床，三个男人围桌而坐，薛燃给顾昭拿了一碗姜汤，看着他喝下，喝完后，顾昭的嘴唇饱满鲜润，像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让人想……
　　薛燃惊觉自己失态，猛一拍桌子，道：“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师弟被吓得从桌上摔到了地上，揉了揉屁股恍惚地道：“师兄，你们继续聊，我好困，先睡了。”
　　顾昭挥了挥五指，转而笑嘻嘻地对薛燃道：“三点，一，巴蜀仙门世家，二，三十多年前逃命的孕妇和自缢的女人，三，昆仑化羽宫。”
　　薛燃点头，“昆仑化羽宫我是必须跑一趟的，这个地方是昔日昆仑，山灵毓秀之地，断断不会出现阴阳路和鬼门关这类邪魔异界的，更何况此地邪气经久不散，必定是有人在搞鬼！”
　　顾昭赞同，又摇头道：“薛燃，明日你把这件事推给昆仑化羽宫，事不关己，你别淌混水，那个结界我瞧过，若不是我，没多少修仙者能破，也就是说，那个幕后的人很厉害，你……”
　　薛燃截口道：“你说的是人话嘛，守护苍生，人人有责。”
　　顾昭却急了，“要背责任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少你一个。”
　　薛燃呻吟须臾，终是叹了口气，“你终究不懂，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顾昭握拳，他哪会不懂，他只是心疼薛燃，上辈子那人为苍生耗尽生命，可他的死却成了苍生口中凉薄的谈资，这辈子，顾昭只希望薛燃活得自私些，至少为自己而活，可瞧着对方眼中的失望，顾昭又说不出口，挣扎再三后，道：“薛燃，我们能不能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是顾昭最后的妥协。
　　薛燃看顾昭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秒会哭出来，虽有不解，但也有些于心不忍，顿了顿，道：“好。”
　　顾昭立马笑逐颜开，抓住薛燃的手，道：“睡觉睡觉。”
　　薛燃看了眼床，又看了眼大字型躺在床上早已梦会周公的师弟，叹口气，“你和我睡吧。”
　　或许是喜出望外，顾昭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来回应此时的惊喜，你和我睡？言外之意不就是同床共枕。
　　可是，睡一张床，顾昭又怕对薛燃作出什么越轨的行为，怕控制不住兽性和欲望，怕再伤害到他，思虑再三，顾昭狠狠心，几乎咬牙切齿地到：“床……床太小，我！打地铺！”
　　欲哭无泪……过去堂堂的人间帝君，现在赫赫的瑶光仙尊，竟然睡起了地板，顾昭抱着被子，只留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之人的后脑勺。
　　薛燃的睡姿，与前世一模一样，双手抱胸，将身体蜷缩到最小，佝偻在床边，生怕多占了半寸地方，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相，以前顾昭抱着薛燃，掰过他的脸，强迫他修正过，可薛燃一旦陷入沉睡，又不自觉地缩手缩脚，卷成一团，偶尔还会做噩梦，眉头紧锁，隐隐啜泣。
　　“喂。”每到此时，顾昭便会扇醒薛燃，或是掐住他的后颈扔到床下，“哭什么，你吵到朕了。”
　　薛燃清醒后，睫毛上还沾着泪水，眼里却早已干涸，“对不起。”
　　这是他常说的话，明明他什么都没错，还是一味的迁就顾昭，任由顾昭随着自己的喜好，抓着他的头发，不顾他痛苦呻吟，每次放纵驰骋，他定是鲜血淋漓，苍白无力，整个人沉淀着绝望，睡梦中哭醒后，还是抿着唇笑到：“对不起。”
　　千言万语，他们的前世，只剩下“对不起”和另外一个词。
　　顾昭裹着被子，滚了三圈，滚到了薛燃的床脚下，撑起半边身子，似乎仍不满意现状，索性站起，坐到了薛燃的床沿边。
　　一坐便再也起不来身。
　　薛燃睡着了，鼻息间发出轻微的鼾声，可这鼾声更像啜泣声，如泣如诉，随后是一阵含糊不清的梦呓，反复着一句话。
　　顾昭俯身，将耳朵贴近，“你说什么？”
　　薛燃仍在沉睡，眉头皱成川，都能挤出苦水，“不必……保我……”
　　顾昭刹时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薛燃低吟了声，痛苦地搂住了自己的双臂，“我……认罪……受罚……”
　　这下顾昭只觉得头皮发麻，如五雷轰顶，这句是前世薛燃临死前对他说的话，那日顾昭定薛燃叛国罪，本想让他再为自己辩解一二，可他言之凿凿，供认不讳，倒叫顾昭寒心，但是，薛燃不是转世吗？应该喝了孟婆汤，为什么会记得这句话？
　　顾昭当下扣住薛燃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拖起来，“阿燃，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阿燃……我……”
　　顾昭的话随着薛燃的清醒，卡在喉咙里。
　　薛燃被顾昭活生生拽醒，精神萎靡之下感觉有人在使劲摇他，纵使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起床气，他一巴掌拍在顾昭脑袋上，愠怒道：“你再不好好睡觉，我就打你。”
　　顾昭愣然。
　　薛燃抱住顾昭胳膊，侧身，迷迷糊糊地将他胳膊枕在自己脸下，似是爱惜地拍了拍，再次陷入睡眠。
　　顾昭失笑，心道许是自己糊涂了，喝了孟婆汤，前尘尽忘，怎么还会记得呢？那句未说出口的话，恐怕要另寻机会再吐露了。
　　天微微亮，鸡鸣报晓，薛燃觉得自己身上暖暖的，昨夜睡得特别舒服特别香甜，他抬眸，正对顾昭一张俊俏脸蛋，白里透红，鼻若山峰，闭眼是星河惨淡，睁眼是日月失色，总之极美，极耐看，百看不厌。
　　“咳咳……”薛燃蹙眉，又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到，正欲转身起床，才发现顾昭手脚并用的将他禁锢在怀里，容不得他逃脱，这姿势就像孩童护着心爱的玩具，死活不肯松手的模样。
　　“喂。”薛燃拿拳头捶顾昭胸口。
　　顾昭缓缓睁眼，又立马闭上，只是像条大狗一般往薛燃怀里送了送，圈紧。
　　薛燃挣扎，顾昭箍得更紧，恨不得把对方揉进怀里，“乖，别闹。”
　　这语气，哪像刚认识不久的人，更像是一对老夫老妻趁着晨昏在打情骂俏。
　　薛燃炸毛，不客气地将顾昭踹下床，“你滚。”
　　师弟刚去楼下为两人准备早点，听到动静后赶忙跑上楼，瞧见房中情景，张口结舌，一个跌坐在地上，衣衫不整，一个气愤地坐在床上，抱着棉被，欲怒还羞。
　　莫非……难道……难不成！师兄昨夜被侵犯了？
　　此想法一出，师弟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整个早上，顾昭一头雾水，闷闷不乐，瑶光仙尊脾气好大，不过在薛燃面前，他得柔声细语，不敢造次，毕竟薛燃前尘尽忘，心不悦他。
　　真可悲，顾昭抿唇，对薛燃不爱他的事实相当排斥，甚至沮丧。
　　薛燃和师弟经过商量，决定让师弟先回凌云阁回禀任务，他则去昆仑化羽宫禀告此地邪气入侵的事情，和调查姜小婉的身世。
　　顾昭狗皮膏药般跟着，其实他心中也相当疑惑，为什么冥界会将上元和中元搞错，为什么好巧不巧偏偏让薛燃遇到，那个创造结界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整件事会不会牵连到薛燃？亦或是……本来就针对薛燃。
　　不怪顾昭杯弓蛇影，只是遥想前世，令他与薛燃反目成仇，借他之手至薛燃于死地的罪魁祸首至今下落不明，天上地下，生死簿内，杳无音讯，排除三界生灵，只剩魔界，但是万年前魔尊封印归墟入口，与三界绝缘，若真牵扯到魔界……
　　想到此，顾昭的脸色立马转黑，眼中一闪而过的澎湃杀意。
　　一路走来，薛燃见顾昭沉着脸心事重重，以为他还在生早上的气，便用树枝戳了戳顾昭，“不就踹你下床嘛，是你先占我便宜，搂了我一晚上，我现在还腰酸背痛呢。”
　　顾昭回神，立马换上了一个清爽的笑容，“是我不好，改天我换个姿势。”
　　说完，两人才发觉这对话说的暧昧，引人误会。
　　薛燃别过头，加快了脚步，耳尖却多了一圈红晕。
　　顾昭干咳两声，追上，“薛燃，你师承何门？可有修仙？”
　　薛燃略带炫耀地道：“凌云阁老天师，百里上淮是我师父，玉华真人素清禾是我大师兄。”
　　顾昭不怎么了解人界的派系，问到：“他们都很厉害吗？”
　　薛燃叉腰道：“岂止厉害，是天下第一！我师父是半个神仙，我师兄可是凌云泰斗，人间玉华！”
　　听到薛燃如此褒赞两人，顾昭有些郁闷，道：“不许夸别人，我也很厉害，你夸夸我。”
　　薛燃伸出一根手指，竖到顾昭眼前，左右晃了起来，“不夸不夸，你一看就是经不起夸的。”
　　顾昭趁机抓住薛燃的手，厚颜无耻地非要人家夸奖他，薛燃被吵烦了，道：“端庄，雅正，我们已经进入昆仑化羽宫地界了，你再拉拉扯扯，被人瞧见，成何体统。”
　　顾昭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仙山深处，云蒸雾缭，芬芳馥郁，仙府建立在山顶，通往路径有且只有一条，沿路百花绽放，争奇斗妍，鸟鸣虫语，实乃人间仙境。
　　薛燃整理下自己衣襟，又帮顾昭端了端领子，将衣服折痕抚平，“昆仑化羽宫，衣着不整者禁止入内。”
　　顾昭恨不得将白眼翻到后脑勺。
　　薛燃又一记小拳头捶在顾昭胸前，“昆仑化羽宫，品貌不正者，禁止入内。别翻白眼，毕竟我们有求于人家。”
　　顾昭瘪嘴，跟着薛燃来到山门前。
　　山门石柱上，巍巍然书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左竖排：“乘天地之正”，右竖排“御六气之辩”，横批：“大道逍遥”。
　　看来是昆仑化羽宫的开派宗旨。
　　薛燃作揖，拜首，复拜首，“凌云阁薛燃，求见昆仑化羽宫叶宗主。”
　　语毕，前方道路上飘来两位如花似玉的仙子，仙子巧笑倩兮，道：“公子请进。”
　　不愧是昆仑化羽宫，玉石铺路，金砖粉墙，五步一楼阁，十步一亭台，端的是雕梁画栋，钩心斗角，却不那么浮华夸张，反而是清雅别致，匠心独具。
　　薛燃和顾昭紧紧跟在仙子身后，仙子笑盈盈地引着两位来到逍遥殿，殿中立有一人，身着广袖白袍，袍上绣有金钱绿萼的淡金暗纹，五官端直矜傲，似乎鼻高一分会显凌厉，唇薄一分会显凉薄，如今长得恰到好处，有着三分亲昵，四分距离。
　　此人，正是昆仑化羽宫的宗主，叶澜尘，号芙蕖君。
　　叶澜尘朝着薛燃和顾昭微微颔首，以示接待，吩咐仙子端茶上来后，这位叶宗主举手投足自始至终都一板一眼，不漏半分失态。
　　顾昭看他喝茶姿势，必吹三口抿一口，吃点心从左到右，抖三下除去屑沫，再入口，实在规矩的要命。
　　“他有强迫症吗？”顾昭心道。
　　薛燃放下茶杯，道：“叶宗主……”
　　叶澜尘道：“食不言，先喝茶，喝完说。”
　　薛燃只得待人品完茶，道：“叶宗主，十万火急。”
　　叶澜尘缓缓放下杯子，将杯口端端正正地对准自己，道：“说。”
　　于是薛燃将紫苏镇的百鬼夜行，以及沿途过来，几座城镇煞气极重的事大致与叶澜尘讲了一遍，言简意赅的表达了自己的拙见，以及希望昆仑化羽宫及时想出对策，以免事态恶化。
　　叶澜尘眉头微蹙，道：“此事的确蹊跷，本尊派为护连云二十四城安康，无论地方大小，皆有筑聚灵台，砌御灵路，一般邪祟绝不敢骚扰，更不会有煞气聚集。”
　　薛燃摸摸鼻子，道：“那会不会有些专招邪祟的东西混在里面？”
　　叶澜尘肯定地道：“不会，聚灵台聚天地正气，御灵路阻妖邪之气，双重保障，极难攻……”
　　顾昭截口道：“紫苏镇差点沦为鬼镇，亏你还有好意思显摆那些什么台啊，路啊。”
　　薛燃暗搓搓地拉顾昭袖子，示意他闭嘴，叶澜尘听罢也不生气，倒是惭愧地道：“仙君所言甚是，昆仑化羽宫是该反省。”
　　顾昭轻轻哼了一声，倒显得他小心眼一般。
　　薛燃笑到：“叶宗主别见怪，他这人就这样。”
　　叶澜尘更是极具风度地道：“这位仙君心直口快，是性情中人。现在天色已晚，二位先在本派用膳，明日待本尊与各长老商讨后，再行对策。”
　　“有劳叶宗主。”薛燃半鞠躬，“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请问叶宗主。”
　　“但说无妨。”
　　薛燃道：“叶宗主可知，三十多年前，一个大肚子女人来贵派山门前求助，结果因贵派纳人规矩繁多，导致孕妇含恨离去的事？”
　　叶澜尘眸中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道：“三十多年前，本尊还未记事，所以不知。”
　　薛燃觉察到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也不道破，只道：“那叨扰了。”
　　叶澜尘点头，“无事。”

4、说书人偏就戏说，两仙君大动肝火
　　◎人心隔肚皮，小傻子◎
　　之后薛燃和顾昭则被侍女安排在了客房，用完晚膳，顾昭兴冲冲地敲开了薛燃的房门，他扛着被子和枕头，死乞白赖地要和薛燃一起睡，借口那是说的理直气壮，“我怕黑，我认床。”
　　顾昭三两下打好铺盖，躺好，见薛燃还坐在桌子旁，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便支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整个眼里都是他，这种感觉即欣慰又安心。
　　蜡炬泣泪，烛火昏黄，火苗无风自摇曳，时明时暗瞬息万变，白墙上，再次照出薛燃孜孜不倦，伏案劳作的硕大影子，顾昭忍不住问到：“你在做什么？”
　　薛燃打了个哈欠，“我的百宝袋破了个洞，我给它缝上。”
　　顾昭盘腿坐起，“你的袋子里尽是些低阶法器，寻常人都能使用，你为什么不带些高阶的法宝傍身？”
　　薛燃犹豫了会儿，苦笑：“不瞒你说，我生来没有慧根，无法凝聚金丹。”
　　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可顾昭还是从薛燃的眼中读出了失意和落寞，一个修士，无法结丹，这与普通人有何区别？别说修仙，连修道都是天方夜谭，注定碌碌无为。
　　按照仙门说法，薛燃这辈子算毁了，没了，完蛋了。
　　没想到……
　　顾昭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直蹿心头，如瀑布般的悲哀和愧疚覆盖住他的全身，喉头攒动，银牙咬碎，他攥紧了拳头，不让战栗出卖他的心虚。
　　薛燃今生无法结丹，是前世被自己毁得透彻，以最惨无人道的方式，一刀一刀剖走他的金丹，废去他的修为。
　　顾昭记得，这场接近凌迟的酷刑结束后，薛燃被他押到了柳彦霖墓前，跪了许久，久到……那人身上的血都快干涸枯竭，久到……那人的体温由热转凉……久到……那人的呼吸和心跳不知何时停止。
　　上辈子，顾昭对薛燃一共做了三件恶毒到令人发指的事，这便是其中之一。
　　时至今日，顾昭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恨毒自己。
　　薛燃瞧见顾昭异样，道：“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没……”顾昭刚发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连忙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原态，“没事。”
　　接着，顾昭岔开话题道：“你方才为何不揭穿叶澜尘，对于那件事，他明显知道，却对我们撒了谎。”
　　薛燃道：“叶宗主有心隐瞒，说明姜姑娘牵扯到的世家是个名门望族，且此事看来兹事体大，牵连略广。”
　　顾昭不齿道：“许是他两面三刀，明哲保身。”
　　薛燃正色道：“叶宗主之所以世称芙蕖君，他自然是高风亮节，刚正不阿，你别这么说他。”
　　顾昭挠腮，复又躺下，嘀咕道：“人心隔肚皮，小傻子。”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
　　顾昭笑到：“没什么，哎呀，好阿燃，夜深了，我们睡吧，明天我再陪你去紫苏镇询问一番，总会查到些蛛丝马迹。”
　　薛燃绕过顾昭的地铺，“不用你陪。”
　　顾昭顺手抱住他的小腿，明眸烁烁，撒娇道：“要陪……”
　　薛燃无语，狐疑地瞅着顾昭，“我记性不好，我们之前认识吗？你欠过我钱吗？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顾昭沉默了少焉，委屈地问到：“跟着你，不好吗？”
　　薛燃挪不开腿，又见顾昭小眼神可怜巴巴，于心不忍道：“不是不好，是……奇怪，算了，说不清楚，睡觉，你松手。”
　　熟料顾昭得寸进尺，“地上太冷，我怕冷……”
　　“……”
　　于是这位逸仙君连哄带骗，厚颜无耻地又又又混上了薛燃的床。
　　萤萤烛豆，燃至天明，昨夜好梦，梦醒时分，薛燃揉开惺忪睡眼，隔壁那位昨晚还睡姿安分，今早却又将他揣在怀里，搂抱得紧。
　　“啪！”
　　“咚！”
　　“哎呦。”
　　顾昭摸着开花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跟在薛燃后边，心里憋屈。
　　紫苏镇，民风淳朴，生活节奏轻快，一派欣欣向荣，安居乐业。
　　轻骑酒肆，说书人在台上拍案惊奇，讲的唾沫横飞。
　　“话接上回，咱们讲到赤渊帝君智取白冥城，他身边一员猛将功不可没！”
　　台下立马有人吆喝：“那名猛将可是薛羡羽薛将军？”
　　“正是！”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说到薛将军，真乃神人也，武功修为登峰造极，一生虽短，但立下战功无数，可谓震古烁今，不过嘛，他的风月秘辛，更是惊世骇俗。”
　　台下又有人衬声道：“什么秘辛，辣不辣？快说来听听。”
　　“是啊，是啊。”
　　“别卖关子，伙计，好茶瓜子送上来。”
　　“啪！”说书人再次敲响了醒木，“得叻！”
　　众人起哄调笑，将气氛吵得热火朝天，唯有坐在角落的人，面色阴郁，带着几分晦气。
　　薛燃眼看着顾昭徒手把桌角捏成齑粉，似乎仍不解气的样子，吓得他赶忙抓住顾昭的手，“你苦大仇深的要做什么？”
　　顾昭恨恨道：“人都死了几百年了，他们还嚼什么舌根。”
　　薛燃笑道：“野史外传，本来就图个新鲜有趣，你也说了，人都死了几百年，哪还管它生前身后名呀。”
　　顾昭咬咬牙，哑然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真没眼光。”薛燃气笑，“在这里，薛将军的故事可是头号热门，说书人最爱讲他的野史外传，一天分三场，每场分五段。”
　　顾昭的脸色基本由青转黑，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悲伤，懊悔，酸涩，有口难言的窘迫。
　　顾昭鼓动了喉结，将手抽出，转而双手覆上了薛燃的耳朵，“反正就是难听，你也别听。”
　　薛燃怔然，被顾昭捂着耳朵，他的耳朵红得发烫，心跳脸烧，大脑有半刻放弃了思考。
　　台下传来掌声，似乎一段结束。
　　薛燃回神，推开顾昭，灵光一闪道：“茶寮酒肆，人多嘴杂，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打听到姜小婉的事。”
　　顾昭点头，眼尾捎了红。
　　此时说书人正在喝水润嗓子，准备进行第二场演说，看到薛燃和顾昭朝他走来，以为是台下意犹未尽的听客，他呷呷嘴，道：“听书容后，签名收费。”
　　顾昭瞪去，恨不得掀摊，说书人心道此人来者不善，又衣着华丽，立马换了副笑脸，“若是仙君，另当别论，敢问仙君有何赐教？”
　　薛燃与顾昭交换了眼神，道：“请问老先生在此地生活了多久？”
　　“五十七年。”
　　薛燃哦了一声，道：“在下想考考先生，附近一带，四十年间，可有什么奇闻趣事？”
　　这话问的投机取巧，一来没表明真正来意，放松对方警惕，二来给足了先生面子，让他炫耀自己谋生的资本。
　　说书者，晓古晓今晓民间事，不过还差一步，顾昭将一锭银子摆在桌上，“说得好，再赏。”
　　不愧是跑江湖的百晓生，讲了一堆匪夷所思的事。
　　当他讲到三十八年前，一个满身狼狈的女人来到紫苏镇，村民们看她可怜，收留并接济她时，薛燃和顾昭知道他说的正是姜小婉。
　　老先生叹口气，继续道：“谁知道，她一个独身女子，竟然身怀有孕，紫苏镇民风质朴，谁能容得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于是村民们合力将她赶走，她跑到下个村，下个镇，依然如此，就这样一路被赶到化羽宫山门下，唉。”
　　昆仑化羽宫，上山路对于凡人来说可谓道阻且长，四千多级台阶，她一介弱女子，就这样一步一步爬到门口，祈求收留，结果却被拒之门外，只好心灰意冷地下山。
　　薛燃握拳，切齿道：“岂有此理，不可理喻，什么世道，自以为正义之心来行逞恶之事，可耻！”
　　老先生摇摇头，表示无奈，“自从那次后，大家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直到半年后，人们再次看到她，她已经吊死在紫苏镇的梅树上，随后怪事便来了，每到七月十五，总有一个大肚子女人三更半夜挨家挨户地敲门，昆仑化羽宫的仙君们有来除祟，可明年照样，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直到芙蕖君上位，铺路修台，往后几年，倒是相安无事。”
　　顾昭道：“就没人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吗？”
　　老先生想了会儿，道：“听说她在彩艺镇有个远亲，不过两位仙君，民间怪志，真假参半，可做儿戏，不可当真。”
　　薛燃皱眉，他亲眼见过姜小婉，如今又听到了她的部分经历，回想起她那句“能活着，谁不愿意活着”的话，一时间五味交杂，痛心疾首。
　　人非局中人，岂知当事苦，不辨真与假，不分善与恶，只凭一条舌，断人黑与白。
　　“好一句，可做儿戏，不可当真。”薛燃转身，对顾昭道，“我们走，去彩艺镇。”
　　顾昭拍了拍薛燃的肩膀，以示安慰。
　　彩艺镇，百姓以经营剪纸为生，不管是窗花，斋蝶还是斗香花，剪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手艺精湛，花样诸多。
　　本该是朝气蓬勃的镇子，然此刻走在路上，倒是冷清，各家各家大门紧闭，原本用来祈福驱邪的门笺，大家引以为傲的艺术品，不是撕烂在门楣上，就是随意丢弃在路上。
　　一阵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雾气蔓延，滴水成冰。
　　仿佛一夜之间，这座镇成了死镇，无一丝活人气息。
　　顾昭紧紧握住了薛燃的手，“小心。”
　　不远处，两堆异色的人影攒动，一片白一片青，混在浓雾中，交织成诡异的色彩。
　　顾昭掐住指诀，二指朝前一指，红光破空，撕裂雾气，薛燃定睛看去，才看清那堆人。
　　白衣是昆仑化羽宫的人，青衣是乾坤巅的人。
　　乾坤颠毗邻昆仑化羽宫，虽然只管巴蜀三城，但其宗主为人仗义，先天下之忧而忧，行尽大义磊落之事，哪里有难他定全力以赴，甚至分文不收。
　　因此也得罪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玄门世家，大家怪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毕竟各地皆有驻城仙门，各仙门靠着辖区内城主的供奉，以及百姓的祈愿来接任务赚钱，被他义务劳动一番，等于抢人功劳，断人生计，此等越俎代庖之事，是为天下所不齿。
　　昆仑化羽宫的门生，不愧是身受三千金科四千玉律五千戒条的人，哪怕遇到乾坤巅的人，都能心平气和地以礼相待。
　　薛燃拜会了各位师兄弟，问：“彩艺镇上的百姓呢？”
　　一名清秀的化羽宫少年道：“我们到时，一个未见，敲门无人回应，主人不在，我们也不好破门而入。”
　　乾坤巅没那么多规矩，一个青衣少年道：“我们进去过，屋内空空，每一户皆如是。”
　　薛燃摸摸鼻子，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的转动，不曾歇止，“啧，坏了？”
　　顾昭道：“没坏，是这里各到各处，都是魑魅魍魉，邪气恣意”
　　顾昭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这座镇真实的场景，猩红的，暗黑的，被邪恶笼罩，那些剪纸落在地上，是断魂碎魄，耳边炸裂着男女老少声嘶力竭的哀嚎，顾昭闭眼，再睁开，眼前恢复寻常。
　　“是血镇。”顾昭道，“血镇镇人魂，妖邪入体生，好歹毒的结界。”
　　薛燃忧心地道：“那镇民该不会……”
　　顾昭道：“暂且无事，他们只是被结界隔离在了另一个空间，只要在天黑前破阵，他们就能回来。”
　　一青衣少年道：“如果破不了呢？”
　　顾昭斜睨了眼少年，“有我在，怎么可能？！”
　　这句话说的理直气壮，胸有成竹，大家顿时信心满满，围着顾昭求教破阵之法。
　　顾昭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环顾四周，捡起地上的几张红纸，信手撕着，不消片刻便撕出了十个纸人，“拿着，人手一个。”
　　少年们乖乖地捧在手心，面露迷惑。
　　顾昭默念了几句口诀，“起！”
　　那十个纸人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瞬间从掌心跳起，古灵精怪地摆动四肢，抓耳挠腮，模样甚是讨喜。
　　顾昭道：“两人一组，分头找，布血镇必有媒介，比如献祭台，黑猫黑狗的尸首，或是其他阴损不祥的东西，这些纸人上有我的灵力，一能护你们周全，二能让我感知到你们的位置。”
　　说着，顾昭横腿一扫，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圈圈，把薛燃推了进去，“还等什么，要我教你们怎么找东西吗？”
　　“是是是。”
　　一群人散开，朝着四面八方寻觅而去。

5、顾仙尊徒手破阵，姜宗主语断疑云
　　◎薛燃！！◎
　　薛燃站在圈内，虚空摸了摸，发现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仿佛多了一道屏障，将他牢牢困住，不得踏出一步，“顾昭，你放我出去。”
　　顾昭咧嘴笑道：“不放。”
　　薛燃双手拍在透明屏障上，敲得屏障流光溢彩，不仅纹丝不动，反而使得结界更加牢固，气得他直跺脚，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思绪开始混乱，最后不省人事，闭眼前的瞬间，他貌似看到了顾昭狰狞的笑容，一种似曾相似，令人齿寒的笑意。
　　在薛燃倒地的一霎，一片纸人轻飘飘地接住了他，将他温柔地平放在地上，然后飘到薛燃的额前，折腰吻了吻，又飞到了他的胸口，坐下，终是不再移动。
　　顾昭负手而立，从背对薛燃起，他的笑容可没那么和善，反而透着一股盛世临人的嚣张气焰。
　　灵力气冲斗牛，与方才判若两人。
　　方圆十里之内的邪祟皆被碾碎，顷刻间烟消云散，隐藏在暗中的怪物低吼一声，有撤退之心。
　　顾昭清冷的脸上浮现出诡笑，他嘴角勾起，语调极冷，“逃？你以为你逃的了吗？”
　　说完，掐住指诀，列阵在前，一张肉眼可见的密网向前抛去，急遽缩小，只听得振聋发聩的兽吼，一阵浓郁到晕眩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扩散，血雾漫天。
　　顾昭全神贯注环顾四周，红雾遮蔽了他的双目，可他的五感六识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在这。”
　　言闭，顾昭一掌击在左前六寸虚空，雷火爆破，噼里啪啦溅得火苗蹿飞，而他的掌心隐隐作痛，亦被划破了一道小口。
　　“咯咯咯。”类似于磨牙狞笑的声音，“瑶光仙尊，果然了得。”
　　顾昭嗤之以鼻，立定。
　　血雾逐渐散去，只见一只鹿角骷髅头的四脚怪物缓缓走来，怪物的鹿角枝桠般铺开，上面仿佛绘画着无数人脸谱，老者，稚子，女人，男人，面目全非，惊恐万状。
　　顾昭再次蹙眉，暗暗啧了一声。
　　一般血镇都会吸引食魂噬魂的怪物邪魔，等级低一点的不过是食尸鬼，摄魂怪，等级再高一点的则是吞魄兽，然而这么小的一个镇子，竟然会引来大妖怪，身出尸山的麖。
　　麖出没，大多在战乱年间，尸体多，亡魂多，麖吃不腐之身，食七日不渡之魂，所到之处，锱铢不留，人不入世。
　　照理说，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昭眯着眼，审视了麖一会儿，道：“我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世道太平，没东西吃。”麖冷森地笑到，“在下实在太饿，饥不择食。”
　　顾昭冷言：“胡说八道，道明实情，我可饶你一命。”
　　麖不受威胁，淡然道：“三界皆知，瑶光仙尊有把神武，是极品灵器，有毁天灭地之能，不知今日，在下是否有幸目睹？”
　　顾昭指尖灵力流转，道：“你，不配。”
　　咒法破空，炸裂天际，顾昭的灵力仿佛天生浑厚，丹府内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他与麖对战，整个游刃有余，麖一开始尚且从容，片刻后便应付不暇，节节败退。
　　顾昭面上洋溢着骄傲到自负的神情。
　　略带玩弄的心态，顾昭掰断了麖唯一的角，万张人脸谱宛若活了般，鱼贯而出，朝着东南西北分散，来势汹汹，鬼哭狼嚎，倒也吓了顾昭一大跳。
　　麖绝望地匍匐在地上，角是麖灵力的来源，是生命的源泉，麖自信它的角无坚不摧，孰能料到会被顾昭单手拗断。
　　此人的实力，令人骇然。
　　顾昭扔掉麖角，拍拍手，睇视着麖，等着他开口。
　　麖幽幽瞧了眼顾昭，目光绕过他看向昏迷的薛燃，铜铃般的绿色眼珠闪着算计和寒光，它道：“仙尊认得您身后那位？”
　　顾昭不作答，麖继续道：“您身后那位，百年前乱葬岗，在下见过。”
　　顾昭内心悸动，面无表情地看着麖，“你想说什么？”
　　麖诡异笑到：“人有三魂，可他少了一魂，且有强悍的灵力傍身，在下竟吃不得，对了，护着他的可不是那道被他捏在手里的平安符，而是他身上的咒印，来自远古，比在下更早的存在。”
　　顾昭的脸色已是相当难看，一个人怎么可能少了半魂还能为人，来自远古？比麖更早的存在只有是天地初开的上古时代。
　　麖在说谎？不可能！因为事后他将薛燃的断肢残骸从乱葬岗寻回，他的掌心确实握着那道平安符。
　　所以麖去过乱葬岗，不假。
　　但是麖的话……不能全信。
　　顾昭一脚踩在麖的头上，双目暴红，“你还知道什么？最好给本尊全盘托出，否则，本尊血洗你尸山境界。”
　　麖的脸贴在地上，黑色的血水早已积成了水洼，“仙尊何苦强人所难，在下……在下……”
　　话未说完，麖已经化为一滩血水，转瞬蒸发，只留下一颗内丹浮在半空，顾昭恨恨不平地骂道：“混蛋！化尸咒！”
　　下在麖身上的咒语灵力与当初紫苏镇上结界的灵力如出一辙。
　　果然，是有人在搞鬼！不仅步步为营！还来者不善！
　　薛燃苏醒时，发现自己身子腾空，好似被人抱着，猛地睁开眼睛，果真被顾昭抱在怀里，稳稳地前行。
　　薛燃嗔道：“你放我下来！”
　　顾昭一手扣紧他肩膀，一手圈住他膝弯，“不放。”
　　薛燃又急又羞，拼命挣扎，照说前世，薛燃是万万不敢忤逆顾昭的，这辈子倒好，说则不要，动则你滚，恨不得把顾昭推开十万八千里，顾昭心里有苦说不出，还能怎么办？自己欠的债，跪着也得宠回来。
　　“你别乱动，小心摔着。”顾昭将人放下，拉过薛燃的手，摊开，把麖的内丹送给他，道：“麖内丹所结的灵石，以毒攻毒，可以抵御一切邪气毒物，我已经化去它的魔性，你放心带在身边，别丢掉。”
　　薛燃不肯收，顾昭铁了心要给，最后只得把珠子放进百宝袋，“谢谢。”
　　顾昭笑得灿烂，脱口而出，“你有体寒症，等有时间，我再去给你找颗火山神，你贴身而戴，寒冬一至，便不容易病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体寒症？”
　　顾昭打哈哈道：“我学过几年医术，望闻问切，看得出来，哈哈。”
　　薛燃一来好哄骗，二来血镇结界未解除，于是半信半疑地催促顾昭道：“我们快去和他们汇合吧，这地方到处透着怪异，我怕师兄弟们遭遇不测。”
　　顾昭道：“好，我们跟着纸人走。”
　　说着，一片纸人飘在前面领路，顾昭趁机拉住薛燃的手紧紧跟在后面。
　　紧紧的，怕薛燃走丢一般，几次三番皆如是，越如此，薛燃心里越无措，越无底。
　　彩艺镇上的聚灵台，灵石堆砌而成呈鼎状，足有半人多高，台上本该供奉着神像，如今却吊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血水贮满了石鼎内，缝隙间渗透出丝丝红色。
　　昆仑化羽宫和乾坤巅的弟子们皆聚集在一起，围着聚灵台束手无策，这群弟子大多年轻，看到此番惊心动魄的场景，不免有些恶心不适。
　　倏然！那颗人头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吓晕了不少人，剩下强撑着的，也有不少尿了裤子。
　　薛燃走近，人头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碎语的声音，待顾昭走近，人头闭了嘴也闭了眼，不再发生异变。
　　“献祭台。”顾昭道，“活人头献祭，阴损缺德。”
　　薛燃道：“如何破？”
　　顾昭道：“好说，很简单。”
　　说完，顾昭按住那颗头颅压到血池里，头颅在里面吐了几个泡泡，有跃跃欲出的趋势，顾昭五指力道不减，斥道：“死人头，何祟可做？还不速速下冥府，魂归黄泉路。”
　　“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
　　……
　　众人汗颜，这破阵的方法也太简单粗暴，肆意妄为了吧。
　　顾昭抽手，薛燃取出手帕递给他，“擦擦。”
　　顾昭擦完，顺手揣进了兜里，绕着聚灵台转悠审查，指着一名昆仑化羽宫的弟子问到：“彩艺镇的聚灵台，何时翻新过？”
　　弟子答道：“一月前。”
　　“紫苏镇呢？”
　　“亦如是。”
　　顾昭摸着下巴，沉吟少顷，正欲开口，只见两人从天而降，一人白衣胜雪，绣有金钱绿萼，一人布衣青袍，衣着上无刺绣暗纹点缀，发饰仅由一根木簪束着高髻，整个人英明神武，亲和不失威严，平易不失峻厉，身型魁梧，将近七尺，此人正是乾坤巅宗主，姜迟。
　　姜迟落地，乾坤巅一众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陈述情况，姜迟一边听着一边感慨一边安慰，大有老父亲望子回来的迫切和喜悦。
　　昆仑化羽宫的弟子们则有序地上前行礼，叶澜尘微微颔首，较之隔壁着实寡言冷漠了些。
　　安慰闭，姜迟抱拳向薛燃和顾昭道谢，“多谢两位出手相救，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薛燃深知姜迟侠名，连连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顾昭瞄了眼叶澜尘，挖出一块聚灵台上的石头，道：“灵石和冥顽石大同小异，修真界如何区分？”
　　叶澜尘道：“区分方法有二，其一用灵力感知，互相吸引为灵石，排斥为冥顽石，此法最万无一失，其二，入夜后，用灵符吸收月光照之，发白光者为灵石，血光者为冥顽石。”
　　“嗯哼。”顾昭把石头扔给叶澜尘，挑眉道：“试试。”
　　叶澜尘从顾昭眼中读出异样，运转灵力试探，眉头瞬间紧皱，大骇道：“冥顽石。”
　　顾昭道：“冥顽石盛产于魔界，是归墟黑水河底的奠基石，怪不得……这个地方魑魅魍魉如此之多，区区血镇竟能引来麖此等妖兽。”
　　“麖！”众人再次惊惧，连叶澜尘再次拧紧了眉心，半晌未开，姜迟欲言又止，眉宇间有几分阴晦。
　　顾昭讶然道：“对啊，麖。”
　　此话说的顺理成章，浑不在意，较之天上都为装逼，较之凡间，更是装逼于无形。
　　叶澜尘默不作声地一声叹息，姜迟偷笑，觉得顾昭很是有趣。
　　薛燃挽额，莫名觉得有点丢人，他扯了扯顾昭衣袖，道：“叶宗主，魔界之门早在万年前就封闭，有冥顽石本就奇怪，为何还会参在灵石堆里？”
　　叶澜尘道：“这件事昆仑化羽宫难辞其咎，也是百口莫辩，本尊一定会彻查此事，以及派人去检验连云二十四城所有的聚灵台和御灵路，以免再混入冥顽石。”
　　“姜宗主，这边……”
　　姜迟拍着胸脯道：“放心交给我，必保镇中百姓无恙。”
　　叶澜尘拜礼，“多谢。”
　　说完，昆仑化羽宫的人皆御剑而走，行色匆匆。
　　顾昭知道冥顽石后，又一副心事重重冷着脸站在石鼎边，那颗头颅被放在了地上，用白布盖着，姜迟率领着乾坤巅的人，将虚度空间的百姓尽数放出，且用安魂咒助他们魂归一体，别看姜迟身如猛虎，做起事来是细嗅蔷薇。
　　薛燃拍拍顾昭的肩膀，“累的话，我们明日再来。”
　　顾昭摇头，有些失魂落魄，无人可知他此时心中的焦躁，若说百年前他误食得那玩意儿是个意外，那冥顽石呢？黑水河底的东西，岂会无端落入凡间？布阵者，麖的话，甚至姜小婉的身世，他都觉得是一场别有用心的阴谋，是有人在刻意引导他们做些什么。
　　“薛燃！”
　　顾昭与薛燃四目交汇，薛燃被对方炽热的眼神惊住，“干……干嘛……”
　　顾昭涩声道：“我们……回去，回去吧……”
　　“我们是回去了呀。”
　　顾昭急道：“不，不是回去，是跟我回去。”
　　然而此时，姜迟和一群前呼后拥的镇民一同走来，姜迟艰难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指着顾昭道：“诸位诸位，他才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于是镇民围住了顾昭和薛燃，非得往他们手里塞鸡蛋，塞青菜，塞兔子！
　　谁送的兔子！
　　顾昭惊呼，扔掉了兔子躲在薛燃身后，瑟瑟发抖，风中凌乱，不顾形象，方寸大乱。
　　薛燃抓住兔子耳朵，啼笑皆非，帮他拎走了兔子，顺便问了镇民姜小婉的事，结果大家面面相觑，一个老人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地上的人头道：“你们要寻的姜姑娘的远亲，是她，造化弄人呀。”
　　好死不死，偏偏献祭的是姜小婉在彩艺镇唯一的亲戚。
　　虽说无巧不成书，但未免太过于巧合，巧合到令人发怵，姜小婉的事没查出个头绪，倒是查出了冥顽石，连云二十四城少说也有上千条路，上千座台，昆仑化羽宫哪怕日夜兼程的干活，也必定耗时耗力，本该是护命救世的主意，如今却成了化羽宫的噩咒劫难。
　　薛燃转念一想，掏出怀中香缨，递给姜迟，“姜宗主，这只香缨针法严谨，针脚平齐，鸳鸯的光色形皆惟妙惟其，犹如活物，可是蜀绣的典型？”
　　姜迟笑到：“在下粗人，不甚了解，阿燃小道友若对蜀绣感兴趣，今日可随我回乾坤巅，歇息够了，再去山下讨教讨教秀娘们。”
　　薛燃道：“再好不过，多谢姜宗主。”
　　姜迟转身之际，又问：“那个，你刚才在问的可是姜小婉？她可是蜀中人？”
　　薛燃点头，略欣喜地道：“姜宗主认识她？”
　　姜迟迟疑了会儿，道：“蜀地姜姓不多，乾坤巅过去有名外门弟子，与我同姓，我便有留意，他有一母，死于非命，就叫姜小婉，七岁被卖到江南……”
　　说到此，姜迟一顿，欲言又止，“此事不提也罢。”
　　薛燃觉察到对方神色异常，道：“什么叫不提也罢，卖到江南？卖给了哪个玄门世家？你倒是说出来呀。”
　　姜迟道：“江南玉衡宗。”
　　与昆仑化羽宫，乾坤巅，以及凌云阁齐名的四大门派之一，玉衡宗。
　　姜迟哀默道：“小仙君，就算姜……姜妇人真被玉衡宗迫害致死，然玉衡宗前宗主已作古，现任宗主未必知道其父行为，罪不及后代，难不成还要将人从冥府拉上来，为姜妇人沉冤昭雪吗？”
　　此话说的情真意切，道是那个道，理是那个理，丝丝入扣，无法反驳，同时也给薛燃提了个醒，第一人已死，你哭诉无门，第二，你有能耐可以去地府拿人。
　　薛燃自然听出其中意味，也想知道那位随母姓的公子身在何处，可惜姜迟惋惜地摇摇头，道：“说来惭愧，姜公子我不甚了解，只知他随母姓，而且在一次任务中，人没了，”
　　没了，死了，姜公子英年早逝。

6、床榻醉酒险生欲，冥府寻册悲谶语
　　◎薛燃身体的味道，顾昭记得◎
　　薛燃和顾昭最后没去乾坤巅，世事难料，本来千头万绪处处碰壁，最后真相竟然如此之近，世间很多事，人越是拼命探寻，越是寻求不得，哪日放弃了，无望了，偶然间，真相自己找上门，柳暗花明了。
　　彩艺镇上唯一的客栈，薛燃心烦意乱，他答应帮姜小婉寻到负心汉和她的孩子，结果一个愿望都无法帮人实现。
　　“我真是废物。”薛燃喝了口酒，躲在自己房间惆怅。
　　“咚咚咚。”有人敲门。
　　薛燃不理。
　　“咚咚咚！”敲门声开始急促，夹杂焦躁。
　　薛燃继续不理。
　　“砰！”房门被砸开，顾昭心急火燎地闯进，看到薛燃在借酒浇愁，缓缓舒了口气，“我以为你……”
　　以为你不辞而别了，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怎么了……这些话，顾昭都没说出口，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诚惶诚恐，让他患得患失，让他倍感珍惜。
　　薛燃有些醉，他看着顾昭，忽然想起白日里，顾昭似乎有句话只说了一半，便问到：“你让我跟你回去，回哪里去？”
　　顾昭喜道：“哪里都好，远离是非之地，远离凡尘俗事，只要有你，哪里都好，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我……”
　　因为激动，顾昭有些语无伦次。
　　薛燃笑道：“你我皆是修仙者，心系苍生，脱离不了红尘，顾昭，你与我说实话，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你是不是将我错认成了……你心念的人……你不必如此护我，我……也没那么好。”
　　顾昭抓住薛燃肩膀，噎着话，似酝酿着无数情绪，最后暗哑地低诉：“你很好，很好……”
　　薛燃的脸颊更红，红到了脖子和耳朵，晶莹玉润的耳垂愈发娇嫩粉润，顾昭目不转睛盯了好久，心里猫爪般挠着，苏痒难耐，小腹火烧火燎——薛燃的耳朵很敏感，过去他稍微一触碰，薛燃便会打颤，双腿绷紧，薄而性感的嘴唇微微张阖，发出令人沉沦的喘息声，呻/吟声。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声音，真的很美妙，很动听，让人听了还想听，做了还想做。
　　做……
　　顾昭身下一紧，下意识地僵硬了身体，他不得不承认，过去四年的朝夕相处，缠绵悱恻，那些噬魂销骨的爱欲纠缠，他对薛燃的身体，光是想想，便起了男人该有的反应。
　　薛燃看到顾昭坐直了不动，凑近，“你怎么……”
　　顾昭不露痕迹地避开薛燃，道：“没……没事……”
　　薛燃白眼顾昭，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床上走去，结果因醉酒而脚步虚浮，头重脚轻，在走到床边时，身子直直往前坠落。
　　“小心！”顾昭喊出一嗓子，出手更快地接住了薛燃。
　　“噗通！”顾昭护住薛燃，两个人一起往床上摔去，薛燃的一条腿恰似乎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你……”薛燃来不及想清楚，更来不及恼羞成怒，便被顾昭一记手刀敲晕了过去。
　　顾昭捏把汗，碎碎念道，“晕了好，幸好晕了，吓死我啦。”
　　顾昭把薛燃放平，看着他脖子上的伤痕，手浮空摩挲，从颈部摸到喉结，再到唇峰，鼻尖，眼睛，眉毛，每一寸，都想再摸一遍，每一寸，都不敢实质性的碰到，薛燃身体的味道，薛燃肌肤的手感，顾昭记得。
　　因为记得深刻，所以他怕遏制不住欲望，早已浓烈到炸裂的欲望。
　　顾昭掐住指诀，凭空捏起一朵莲花，此莲花可传音入密，是顾昭用灵力凝聚而成，名为清音莲。
　　顾昭对着莲花说了几句，说完把莲花放在薛燃枕边，接着又帮薛燃捻好了被子，似乎仍不放心，顾昭在屋内踱了一圈，张开了两张结界，一张保暖，一张驱邪。
　　“等我回来。”顾昭对着屋内熟睡的人轻声说到，“一定等我。”
　　薛燃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
　　顾昭此次并非离去，而是去拿东西，能去掉薛燃身上疤痕的灵药，不过嘛……天上虽然不缺这些灵丹妙药，但是天宫第一药师正是那位全天界最难搞的神仙，从他手里拿药，无异于火中取栗。
　　顾昭在天庭唯一的挚友，慕戚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
　　顾昭一把拉住慕戚茗，厚颜无耻地道：“大家都知道，温知行飞升前是你麾下的军医，你去问他拿药，他岂有不给之理。”
　　慕戚茗挣开，瞪道：“几千年前的事了，你有脸提，我还没脸去说呢，再说，人家飞升后可是堂堂芷黎仙尊，与你我并称六尊，反正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顾昭佯装失落的样子，可惜道：“唉，那算了，我只好把我从人间带回来的酒送给别人了。”
　　慕戚茗一听酒，耳朵都竖到了天外，“什么酒？什么酒？”
　　顾昭挑眉，“就是某人最爱的桃之夭夭，香甜醇厚，入口一线喉，啧，算了，我去拜托别人吧。”
　　“别别别。”慕戚茗硬拦下顾昭，似乎下定了狠心，咬牙切齿道，“为了桃之夭夭，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死就死吧，你等我。”
　　顾昭努努嘴，“好。”
　　“我去去就回。”声尤在耳边，人已去无踪。
　　不消片刻，慕戚茗就回来了，手里拿着精致的药瓶，他后怕地说到：“顾临渊，你不知道温知行有多恐怖，我和你说……”
　　顾昭欣悦地抢过药瓶，道：“他是恐怖，可是你每次去他那拿药，他都给，上次那株仙草，多难栽培，你去要，他不照样给了，你就知足吧。”
　　慕戚茗不服，“他骂人很凶，他只白口骂我。”
　　顾昭拿了药，喜滋滋的准备离开，敷衍道：“打是疼，骂是爱，我还要去趟冥府，回见。”
　　“诶，我还没说完呢。”慕戚茗哪里还抓的住顾昭，怏怏道：“过河拆桥，下次没半酒窖的桃之夭夭，别指望我再帮你！”
　　九幽冥府，黄泉路上幽暗寂静，数不清的鬼魅游魂来回穿梭，世人都晓地狱十八层，却不知地府入口，有个盘桓村，给那些等待投胎的孤魂野鬼和余愿未了的鬼魂歇脚暂住。
　　姜小婉就住在盘桓村，那日恶鬼们带她下冥府，十殿鬼帝见她是煞，怒道：“煞者，业镜无因果，焉能入地府，拖出去，打到魂飞魄散。”
　　恶鬼们下跪制止道：“帝君息怒，她是瑶光仙尊亲自托付给我们的，我们也没办法。”
　　“什么！”十殿鬼帝擦汗，左右为难，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让姜小婉去投生，业镜内无她前世显像，阴阳生死册内无法查询和记载，天官来查，他不好交代，是犯了天条，会死。
　　按照规矩把她魂魄打散……呃……瑶光仙尊那儿不好交代，他会死得更快更惨。
　　鬼帝思前想后，忽然心生一计，让姜小婉去盘桓村，凝了魂魄，再等候投胎，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心中石头落下，鬼帝自然欢喜，为表对瑶光仙尊此事的看重，他还特意在地府设了个职位——鬼使女官，相当于盘桓村村长，由姜小婉担任。
　　这不，十殿鬼帝得意洋洋地坐在帝君殿批折子，想着若是顾临渊来了，问起此事，他就上去如实禀告，邀功请赏。
　　“鬼帝出来。”一声无比耳熟的声音。
　　十殿鬼帝骤然打了个寒颤，“不会吧……”
　　想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顾临渊登门拜访，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帝君殿，首问果然是姜小婉的事，他背手而站，道：“言简意赅的说。”
　　鬼帝捏把汗，挑重略轻的叙说完，不忘观察顾昭的表情。
　　顾昭道：“做得不错。”
　　鬼帝舒口气，立于顾昭身侧，心道这人还想做什么？还不走吗？想吃过晚饭再走吗？
　　总之胡思乱想了一通，结果顾昭问的话，让他差点当场“再世为人。”
　　“您您您……说什么？”
　　顾昭道：“结巴什么，慌什么，只是想借看下阴阳生死册，又不是要拿走。”
　　所谓阴阳生死册，分阳册与阴册，阳册记录凡间未升太虚之人，阴册记录三界未入归墟之灵，即成仙成佛者，成怪成魔者，皆不归冥府管制。
　　帝君道：“请问仙尊，想借阳册还是阴册？”
　　顾昭道：“你们拿得出阴册吗？”
　　帝君怯怯点头，“拿不出，自从万年前，魔尊闭关，阴册也丢了，倾尽三界之力，都寻不着。”
　　顾昭道：“废话连篇，还不快去取阳册给本尊。”
　　阳册在手，顾昭要找的自然是玉衡宗前宗主孟怀义的前世今生。
　　上辈子，顾昭不心疼薛燃，想方设法的折腾他，这辈子，顾昭见不得薛燃愁肠寸断，借酒浇愁，所以他想，只要解决了姜小婉的事，薛燃便不会再烦恼。
　　翻着翻着，顾昭的指尖停滞在泛黄的页面上，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柳彦霖，不过终究是同名同姓，而非那人，因为那人死得灰飞烟灭，已无来世，不然顾昭真想找到他，好好问问，为何他与薛燃本是好好的一对良人，在遇到他后会移情别恋，在他死后会性情大变？前世的谜团太多，罪孽太多，深重到顾昭每每想起，都欲作呕。
　　顾昭往前翻了十世，视线逐渐模糊，薛燃苦修十世，是十世好人，十世宗师，奈何前世遇到了他，被他毁得干干净净，修为一朝散，前功尽弃。
　　前世，薛燃噩梦的开始，也是顾昭罪孽的初端，在柳彦霖的葬礼上，刚被剖去金丹的薛燃被两个侍卫拖行到顾昭面前，薛燃浑身是血，双手被刑具桎梏，脚上捆着带刺的铁链，根根倒刺剐进肉里，割肉离骨。
　　顾昭颐指气使地走到薛燃跟前，用脚尖支起顾昭低垂的头，冷冷道：“薛燃，你活该，你自找的。”
　　薛燃缓缓睁开眼皮，红肿满是淤青的脸茫然地对着顾昭，“陛下，你……恨我吧……”
　　顾昭猛地掐住薛燃脖子，青筋直暴，他提起薛燃，手刃轻巧划过对方手腕，将其手筋挑断，薛燃一个哆嗦，唇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珠凸出，血丝布满眼眶，可他仍然紧抿着唇，不喊出一个疼字。
　　似乎在与自己较劲，他牙龈咬出了血，眼中却无泪。
　　哀乐响起，天空一片灰蒙蒙，积蓄着哀戚悲伤，那时的顾昭，浑身透着绝望和仇恨，眼中早已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只剩下嗜杀成性的极端，柳彦霖死了，他坐拥江山，与谁分享！他有悔，后悔没护好他心中的白月光，他有错，错信薛燃能爱他所爱，护他所要，他有恨！恨不得将薛燃挫骨扬灰。
　　顾昭承认，他看着薛燃像条狗一样跪在他面前，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觉得很舒心很畅快，本来汹涌而来的血性杀意，会偃息，会得到餍足，以至于后来，他使劲地揉磨他，折辱他，成了家常便饭，兴趣使然，反正他不会心疼薛燃，薛燃也不会喊疼。
　　山风夹杂着草腥味，化开了血腥味，顾昭狞笑着拿刀割开了薛燃的喉咙，刀上被下了咒，血口很深，血流却不多。
　　顾昭道：“薛燃，就用你的血做个时间沙漏吧，彦霖入殓的仪式，必须在吉时内，你最好祈祷，他入殓后你能断气，不然……我就把你活埋。”
　　“……”薛燃动了动嘴唇，似乎说话了，似乎没说话，顾昭听不清楚，也懒得去听，袖子一挥，葬礼盛大而隆重地举行起来。
　　“嘀嗒……”
　　“嘀嗒……”
　　随着时间的流逝，薛燃的嘴角慢慢挽起，似笑非笑，他已经痛得麻木了，也无所谓了，他只担心，他走后，独留顾昭一人在人间，如何是好，他只希望，他走后，顾昭能豁然开朗。
　　“照顾好自己。”薛燃心中默念，“万万珍重。”
　　然，在最后一刻，在柳彦霖棺柩即将安土那刻，顾昭以最快的速度掠到薛燃身边，手指翻飞，封了薛燃几处大穴，再将灵力汇聚掌心，紧贴薛燃后背，将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以保他性命。
　　顾昭疾言厉色地道：“薛燃，朕改变主意了，朕看不得你死，朕要你生不如死地多活几年！再将你五马分尸！让你永世不得为人！你给朕等着，给朕等着……”
　　说着，便抱起薛燃，踏空而去，衣袍向后翻飞，像雄鹰展翅，猎猎作响，顾昭收紧了臂力，发现怀里的人冰冷得像具尸体，无声无息，无悲无痛，一阵巨大的慌乱从心脏直击脑海，顾昭的指尖莫名地密密战栗，心如刀绞。
　　“啧。”顾昭蹙眉，又是几个起落，已飞掠至山下，朝着太医院，狂奔而去。
　　而那句，五马分尸，一语成谶，永世不得为人，成了顾昭赎罪的契机。

7、四妖怪斟酒留薛燃，白衣人喂药谑顾昭
　　◎仙尊冷静！◎
　　夜，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很腥，血腥味混杂着某种粘腻腥甜的味道。
　　薛燃觉得自己被人捆绑着，绳子绕过他的齿间，分开了他的唇舌，他的眼睛被布条遮住，而他被迫跪趴着，撕裂的剧痛自身后传来……
　　这是梦！这是梦！快醒来！薛燃提醒自己。
　　自从顾昭留了朵清音莲走后，薛燃依约在客栈等他，这已是第五天，他也断断续续做了五天的噩梦，都是些荒淫怪诞，不可理喻的梦。
　　“朕的技术如何？”身后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他扯住绳子，薛燃便被绳子牵着仰面，那人顺势咬住他的脖子。
　　污言秽语，讲得云淡风轻。
　　“啊！”薛燃也不知自己是被痛醒，惊醒还是吓醒！总之感谢老天爷，终于让他清醒过来，不过依然汗湿一片.
　　“可恶可恶可恶！”带着羞耻和懊恼，薛燃捶着床沿，捶着捶着，发现声音不对劲！
　　薛燃连忙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他伸手摸了摸，四面皆是木头墙——他貌似是被人装进了箱子里，说是箱子，该说是棺材更为贴切。
　　“倒霉。”薛燃欲哭无泪，看来是有人趁着他熟睡，把他迷晕后放进了棺材，现在正带着他一路颠簸，不知道要把他送到哪里。
　　雪上加霜的是，清音莲落在客栈，顾昭到了后，不但找不到他，还联系不到他。
　　“顾昭啊顾昭，你可千万别觉得我是不辞而别，千万要来找我呀。”薛燃内心祈祷，“救命啊……”
　　此去一看凶多吉少，棺柩迍迍的行，路径似乎变窄变陡，薛燃在里面被撞的七荤八素，浑身酸痛，一身淤青，抬棺的人好似踩到了坑，噗通一声，棺材一角落地，震得薛燃额前起了个大包，疼得他龇牙咧嘴。
　　在熬了许久后，他们似乎来到了一处深山老林，棺柩并非密封，芬芳馥郁的花香，夹杂着土腥味和春雨微润的清凉，飘进棺中，随后是一阵世间难得几回尝的酒香，让薛燃闻得陶醉，飘飘欲仙。
　　有人说话：“各位仙君，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了，退下。”
　　“那日后村子可要仰仗仙君们了。”
　　“嗯……”那人高深莫测地道，等到村民们走远了，留在林中的人才七嘴八舌讨论开，什么修行，哄骗，真蠢，愚民。
　　薛燃猜测，大概是彩艺镇遭遇血镇之后，人心惶惶，一群修真者还是精怪之类的，利用这点，唆使村民为他们抓活人修炼。
　　棺柩被打开，一张酷似老鼠的脸浮现在薛燃眼中，原来是只鼠精，薛燃被他带出来，反手绑在树下，他们则开灶起火，兴高采烈地讨论如何吃薛燃，生闷油炸，煎烤爆炒，听得薛燃怛然失色。
　　一共四只妖怪，还都是低阶的，连起码的完整人形都未修炼出的妖怪。
　　鹿精跑到薛燃面前，打量了会儿，“瞧这位小仙君模样可人，吃了怪可惜的。”
　　蛇精不乐意，“不吃他们，我们哪来的修为，村民也真是的，进贡的都是些散修道人，灵力低微，也太低微了，你看他，我都感觉不到他丹府内灵力的运转。”
　　旁边的黄鼠狼惬意地喝着酒，看似已酒过半巡，醉意盎然，“他有个屁的修为，估计是村民为了糊弄我们，随便抓来的小傻子，哈哈……”
　　薛燃道：“对，我没金丹，吃了我对你们没用。”
　　鹿精眨眨眼，傻傻地要去松绑，蛇精一把按住，道：“他说什么你就信，人类很狡猾的。”
　　薛燃委屈道：“我是善良正直的好人，从不说谎。”
　　黄鼠狼呵呵一笑，“他没说谎，他就是个废物。”
　　那到底吃还是不吃，四只妖怪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不过毕竟道行不高，脑子也不怎么聪明，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不吃薛燃，但不打算放走他。
　　薛燃揉着四肢，讶异道：“为什么？！”
　　鹿精道：“因为你可爱呀。”
　　蛇精鄙视，道：“人类最讨厌，最恶心。”
　　黄鼠狼翻了个白眼，继续喝酒，喝完了，让薛燃给他斟酒，薛燃闻着浓郁的酒香，不禁问：“这是什么酒？闻着就醉，沁人心脾。”
　　鹿精道：“它叫桃之夭夭，是很久很久之前，凡间有位酒剑仙，认识了天上某位神仙，神仙好美酒，酒剑仙就专门为他酿造了这种醇醪，初闻有花香果香，入口是醇甜柔腻，回味悠长。”
　　“切。”黄鼠狼蓦地起身，抡起地上的酒壶，挪到了远处，遥遥说到：“你和他说什么，他懂个屁，傻子。”
　　鹿精压声笑到：“那位酒剑仙，是二黄的救命恩人，二黄本来可以成地仙了，结果为报恩，损了千年修为，他才是真的傻。”
　　薛燃点头，对黄鼠狼刮目相看，油然敬佩，而这份感情，让他莫名想到了顾昭，心道顾昭现在在做什么？他回客栈了吗？若见他不在会满世界的找他吗？顾昭对他究竟是何心思？说他是全天下最好，哪里好？
　　还有……薛燃想到那夜顾昭□□的异样，那个尺寸堪称一绝，坚硬无比。
　　“嘶……”薛燃捂住了脸庞，心如擂鼓，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邪火又差点倾泻而出，他拿起地上的酒瓶，一口气灌完，酒劲一下子上头，趔趄一步，直直朝后倒去。
　　然而倒地声未至，薛燃被一人稳稳接住，那人白衣翩跹，煞是好看，嘴角天生勾起，带着笑意，一派温柔至极，笑语嫣然。
　　薛燃扶着那人摇摇晃晃地立定，“你是谁？”
　　那人见薛燃又要摔倒，忙伸手去搀，“小心。”
　　四只妖怪大气不喘地看着那人，神色紧张，心有戒备。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似春风拂面，春回大地，“诸位别紧张，我只是路过此地，瞧见此山灵力充沛，却弥漫着妖气，一时好奇才来观看。”
　　白衣人垂眸瞧了眼怀中半醉半睡的薛燃，道：“这位小道友与诸位是何关系？诸位不介意的话，可否容我带他出山，夜晚山中寒气重，区区凡体，受不住冻。”
　　他话刚说完，半空中乍然光芒万丈，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充斥着数道狂躁的灵力，虚空中阵法微光若隐若现，狂风中电闪雷鸣，火舌舒卷，顷刻间半片林子化为灰烬，生灵涂炭。
　　来人目露凶光，气势汹汹，四只妖怪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心道今日出门一定没看黄历，仙界六尊一下子来了两位！后者更像是被触了逆鳞，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烧个干净。
　　“交出来！”顾昭剑眉横竖，铁青着脸道，“把他交出来！立刻，马上！”
　　四只妖怪面面相觑，交谁？他吗？
　　他们或许不知，顾昭回到客栈，找了一圈找不到薛燃，这个男人快急疯了，心里烧着一把火，召了地仙来质问，才知薛燃被人装进了棺材抬到了山中喂妖怪！
　　他们或许不知，有那么一瞬间，顾昭脑中一片混沌，心中绷着一根弦，遽然断裂，杀意熏灼，薛燃若死，他势必屠他一镇，烧他满山，寸草不生！
　　“仙尊冷静！那人安然无恙，只是醉了。”鼠精怯懦地道。
　　其他妖怪附和，纷纷看向白衣仙人，“人在他那儿，你看，他抱着。”
　　言外之意，你去问他要人，与我们无关。
　　顾昭冷着脸，走到那人身边，掠夺似地抢过薛燃，贴胸而抱，红彤彤的鼻子轻轻抵在薛燃的额头，轻唤道：“阿燃，阿燃。”
　　白衣仙人笑到：“醉了，你可别把他吵醒了。”
　　顾昭一记白眼飞过去，意在说“我知道，要你管！”
　　薛燃靠着顾昭眯了会儿，却醒了，他往顾昭心口蹭了蹭，一只手钩上顾昭脖子，仰面撒娇似的又往他颈窝嗅了嗅，傻笑道：“你好甜啊。”
　　顾昭眼尾泛了湿红，面无波澜，内心已是惊涛骇浪，薛燃对他做的任何动作，都是致命的诱惑，是勾引，是□□。
　　“阿燃，你别……我痒……”顾昭刚拉扯开薛燃，薛燃又粘了上来，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顾昭身上，趴着还不够，薛燃两腿盘起，索性挂在顾昭上面，成了一只树袋熊。
　　这下可好，顾昭心中旖念横生，邪火烧的他肝腑俱焦，心猿意马，龙腾虎啸！本就对薛燃到了欲念无法克制的地步，现在被他无意识的主动撩拨，简直在以最残酷的方式考验顾昭的定力和耐力！
　　换做之前，他何须隐忍，早将薛燃“就地正法”，让他半跪着，承受着自己的火热，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干到高潮，甚至做到不省人事！但是今世！他发誓要好生护着薛燃，不经允许，不采取强硬手段，所以他只能忍耐！
　　“快帮忙。”顾昭向白衣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白衣仙人的眼角不露痕迹的抽搐了下，然后从容不怕地走到顾昭面前，拍了拍薛燃的背脊，细语道：“小仙君，我这儿有酒，还喝吗？”
　　这招对于醉酒贪杯之人，最为管用，薛燃果然从顾昭身上下来，扑向那人，“要喝，给我。”
　　“好，都给你。”白衣仙人长得儒雅，对薛燃更是温柔细腻，他早把瓶中的酒换成了暖胃醒酒的药水，见薛燃喝得狼狈，囫囵吞枣得都不知酒被调包，笑到：“慢点，无人和你抢。”
　　又是给他擦嘴，又是给他顺背，顾昭凤眼微眯，长眉蹙起，脸上写满了醋意，不是滋味。
　　但是哄人这种事，尤其是哄深醉的人入睡，顾昭实在做不来，只得强忍着情绪等薛燃睡下。
　　哪怕是喝醉了，薛燃的睡姿依旧是蜷曲侧躺，双手交叉抱紧手臂，身体越缩越小，眉头越皱越紧，没有哭出声却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在哭泣。
　　顾昭念咒张开结界，薛燃所在的空间温暖如春。

8、千百功德凭空散，数道疮疤一夜消
　　◎那时的他，竟然确信薛燃的心说石头做的◎
　　四只妖怪知道自己逃不出两位仙尊的手掌心，干脆看完了“闹剧”，静候一旁等待发落。
　　瑶光仙尊和文朔仙尊并排站着，一个婉若游龙，一个华茂春松。
　　说到文朔仙尊，他本名颜卿，是上古第一批飞升的神仙，掌管世间功德录，贤名在外，三界份外敬重，凡间奉祀不衰，庙宇最多，香火最旺，可谓众仙之表率，天界之楷模。
　　也正因为有他在，才劝得住杀气腾腾的瑶光仙尊，不然四只打算吃掉薛燃的小妖，怕是会死的相当壮观。
　　颜卿和颜悦色地问了妖怪们为何要吃人，蛇精略带骄傲的道：“效仿咱们太咸山超级厉害的大妖怪，师落落。”
　　顾昭冷笑：“无稽之谈，好的不学尽学坏。”
　　颜卿笑到：“谁和你们说，吃修行之人能涨道行的？修行是经年累月，是漫长苦修，是除魔卫道，是功德傍身，你们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沦为魔道。”
　　妖怪们倒头如蒜，保证今后不会再借此旁门左道，定脚踏实地来。
　　颜卿道：“今后好自为之，莫要再伤人性命，去吧。”
　　月光皎白，照入林间，草屡茸茸，郁阴葱葱，涧石粼粼，端的是半拢寒烟半拢纱，映翠描红，斑驳陆离。
　　顾昭迎着风，道：“文朔，我问你，像他这样的，几时才能大乘飞升？”
　　颜卿思索片刻，指着薛燃道：“他吗？”
　　顾昭默默点头。
　　颜卿叹口长气，道：“他前世被你毁得干干净净，筑基尽碎，金丹尽毁，再聚难于上青天，几时能大乘？海枯石烂都不好说。”
　　顾昭惆怅道：“不是还可以积攥功德吗？你是掌管功德录的文朔仙尊，凡人羽化登仙，最少需要多少功德？”
　　颜卿伸出十根玉笋般的手指，道：“十万大功德，三百万小功德。”
　　“……”顾昭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为难道：“你帮我查查看，薛……薛燃现在有多少功德了？”
　　颜卿凝神掐指，盘算了少倾，倏地睁眼，诧异道：“奇怪，奇怪！不应该……”
　　顾昭急道：“怎么说？”
　　颜卿闭目又掐算了一遍，怔仲道：“他的功德录上竟然有且只有一条记录——凌云阁，天师捶背。倒是你的功德，满满当当，十分厚实，可谓功德无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顾昭自嘲道：“呵，我自知不是个悲天悯人的善人，不去作恶已经对得起天下苍生，怎么还会功德无量？”
　　颜卿半开玩笑道：“你倒蛮有自知之明，事有蹊跷，闻所未闻，我得回去仔细查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即便是罪大恶极的人，他的功德录也不至于干净到如此地步，薛燃剩下的大小功德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
　　是被抹去了，还是被转移到了顾昭名下？
　　颜卿并未把话说全，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以顾昭的修为以及称帝时所创下的太平盛世，都足够他登封上神，何必多此一举地为他的功德录锦上添花？
　　顾昭蹙眉，磨得后槽牙咯咯作响，他比颜卿思虑得更多，担心得更多，毕竟事关薛燃，委实叫他淡定无能。
　　颜卿望了眼北斗星，道：“时候不早了，我得速去青丘找狐族长老商洽妖界之事，瑶光仙尊暂且宽心，世间万物，定律守恒，急也急不得。”
　　顾昭情绪低落地道：“嗯。”
　　颜卿准备离去，复又转身，踌躇再三，道：“顾临渊，恕我直言，这辈子的薛燃不是薛将军，他不属于你，你瞧人家的眼神，稍微收敛些。”
　　顾昭道：“我眼神很正常。”
　　颜卿扶额，“果然旁观者清，你看着他就像野兽盯着猎物，充满了侵略性，爱得明目张胆而不自知，你啊……这辈子护紧了人家，可别再让他沦陷了，仙凡有别，注定……”
　　顾昭不耐烦地抠住耳朵，“行啦行啦，知道你为我好，但我真受不了你讲大道理，时辰不早，日后我再来你府上听训，你千万万万别忘了帮我查阿燃功德录的事啊。”
　　颜卿被顾昭推着往外赶，他无奈地笑笑，“叫上戚茗，最近他被知行快骂自闭了，我得给他疏导疏导。”
　　“行行行。”顾昭应到。
　　六尊以文朔为首，颜卿最为年长，所以他基本担任起了大家长的职务，偶尔开个小课，办个听学，传道授业解惑，叫那些神仙们受益匪浅，求之不得。
　　慕戚茗作为颜卿的头号拥戴者，但凡开课，从不缺席，可顾昭不同，他一听课就想睡，他一睡，颜卿就会与他掰扯道理，他一听道理，愈发困顿，恶性循环，所以对于颜卿，顾昭是能避开走，绝不正面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谁能料到，今日偏偏遇到他，祸兮福所倚啊，索性问了薛燃的功德，倒也了了顾昭一笔心事，好让他做下一步打算。
　　薛燃睡得很沉，顾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悄无声息地坐到他身边，生怕将他吵醒。
　　顾昭纤长的睫毛漱漱煽动，像把垂下的扇子，他眼中眸光溢彩，缱绻着万丈忧思，无穷爱意，目光近乎炽热地舔过薛燃的脸颊，最后落在他的脖颈处——触目惊心的疤痕。
　　“等你醒来，它就没有了。”顾昭呢喃，轻轻打了个响指，薛燃原本做着筋骨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从沉睡到完全失去防备的昏睡，这幅样子，真让人想入非非。
　　顾昭喉结鼓动，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薛燃的手臂上面，大腿根部也有抹不去的疤痕，他也知道自己见到对方□□后会欲壑难填，变得失控，所以他撕下布条蒙住了自己眼睛，用树叶捏出了小人，让小人给薛燃宽衣，指引他为薛燃抹药。
　　冰凉微颤的指尖抚在薛燃温暖紧实的肌肤上，本该平滑如玉的地方，如今却是凹凸不平，顾昭修长均匀的手指像碰到了烫手山芋，猛地收回，指尖发白，难以控制地密密颤抖。
　　当指腹再次摁上，顾昭心中除了悲戚和酸楚，无一丝龌龊的杂念，无微不至地给薛燃上好药，穿好衣服，顾昭摘下布条，才发觉蒙眼的地方有些微湿，苦笑一声，顾昭将薛燃圈在双臂之间，珍爱有加地抱着他，安然睡下。
　　翌日晌午。
　　薛燃睡到自然醒，朦朦胧胧间，他看到顾昭背光而站，一席白衣劲装，扎着高高的马尾，身姿挺拔颀长，呈最完美的倒三角形，恰时山风吹来，他乌发飘然，似流动的墨水，让原本昂藏七尺的背影平添了几分飘逸若仙，美得不入俗尘。
　　薛燃看得着迷，一时间挪不开眼，不过……这个身影，似曾相识，不是现实中亲切的熟悉感，而是……在梦中不顾他伤痛，狠狠侵犯他的影子！
　　看不清脸，只是被他魁然的身躯钳制着，驱使着，压迫着，操-弄着！痛得无以复加！
　　想到此，薛燃抽了口凉气，眸子蒙了一层冰霜，脸色时白时红，阴晦莫测。
　　顾昭见薛燃气色不佳，以为对方哪里不舒服，习惯性地伸手试探，可手背还未触及对方脑门，便被他狠狠拍飞。
　　薛燃惊怒道：“滚开，别碰我！”
　　说话间，带着娇喘，羞怒，抗拒和失魂落魄，好像顾昭不是在关心他，而是要非礼他。
　　顾昭愕然地捂住手，被薛燃的眼神震到，委屈巴巴道：“阿燃……”
　　薛燃蹙起眉心，抿着唇峰看顾昭，眼前的人，活像只被驯化的野兽，偶尔亮出利爪尖牙，也是对着别人，对自己是夹着尾巴在讨好，而梦中的人，疾言遽色，动作粗鲁，与顾昭有着天壤之别。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不能光靠一个背影就否定顾昭这些天对自己的照顾。
　　薛燃想着，松了口气，喃喃自语道：“那个一口一个朕朕朕的坏家伙，肯定不是顾昭，真是的，我怎么会觉得他是顾昭呢？难不成是我想和顾昭……”
　　想到此，薛燃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绯红的晚霞，嫁娘的胭脂，被阳光照得红彤彤，亮晶晶，娇艳欲滴，分为妖娆。
　　顾昭忍不住咽口水，目不斜视地盯着看，锁住看，看不够！光是看着哪能够呀！想亲他，想要他，想……
　　薛燃完全没觉察到顾昭眼神中明灭着的□□，他一心在羞耻自己方才的想法，表面上佯装淡定地整理衣服，心里七上八下，局促不安。
　　捣鼓了许久，薛燃总算平复了心情，他大声咳嗽道：“咳咳，顾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想来这么说有些明知故问，薛燃又道：“你在清音莲里说去找姜小婉的丈夫，找到了吗？”
　　顾昭不敢站起，硬是给自己下了五个定心咒，待□□消去，才嘻嘻笑到：“找到了，不过你别问我细节，我不便多说。”
　　薛燃从不强人所难，爽快道：“好”
　　顾昭欣慰一笑，变出了一面镜子，拉过薛燃，道：“你瞧，脖子。”
　　镜中的少年，浓眉大眼，顾盼神飞，几分稚嫩，几分俊朗，少年的脖子，纤细白净，像剥了皮的藕，从下颔骨到锁骨，线条流畅，骨骼分明。
　　薛燃痴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夺眶而出，他看看顾昭，看看镜子，指着镜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呜咽不成调，“消失了，不见……不见了……”
　　他说的是脖子上出生自带的疮疤，他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抹消的疮疤！
　　激动狂喜之余，不抱一丝侥幸的薛燃想确定手臂和腿上的疤痕是否一并褪去，于是他迅速地扒开自己衣服，吓得顾昭连忙阻止，一边为他裹紧衣衫，一边张开结界，“天寒地冻，受了风寒怎么办。”
　　“对对对。”薛燃热泪盈眶，喜极而泣道：“顾昭，我太开心了，因为这些恐怖的印记，从小到大，他人看我，有怜悯，畏惧，排斥，厌弃，反感，甚至把我当怪物看，我嘴里说着无所谓，哪里会无所谓呀，我是人，也有心，会难过，会伤心，我……”
　　薛燃哽咽，“被人用臭鸡蛋砸的滋味，很不好受。”
　　顾昭沉默，眼底扩散开了一层悱恻的阴翳，悲伤比薛燃更甚，他紧紧握拳，掌心血迹斑斓，似乎疼痛能减轻他的负罪感，就像过去，他对薛燃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饮鸠止渴。
　　他狠命地羞辱他，□□他，撕裂他，不把他当人来对待，好似薛燃只是件供他发泄和玩弄的物品，玩得久了，反而得心应手，爱不忍释，薛燃也极尽全力地扮演好物品的角色，不哭不闹，时常发呆，很多时候，顾昭都想问问他，“薛羡羽，你有心吗？有人的感情吗？会哭吗？懂爱吗？”
　　那时的他，竟然确信薛燃的心是石头做的！是木头疙瘩！冷酷无情！冥顽不灵！

9、小神龙神气活现，顾仙尊小惩大戒
　　◎非同归于尽，是白首同归◎
　　山中风摇影动，虫鸣鸟语，如怨如慕，山岚过后是寂静如平湖，薄寒透心凉，顾昭收回遐思，道：“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他特意用了“敢”而不是“会”字，说得严肃认真，让薛燃忍俊不禁。
　　薛燃道：“好，你最厉害，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顾昭被夸的乐不可支，嘴角挽起漂亮的弧度，脸上堆满了“不愧是我”的骄矜表情。
　　薛燃道：“所以走吧，我们下山寻人去，虽说今生不管前生事，但情债不计得失难以补偿，姜小婉托我们把香缨交到他手上，即是希望待他百年后，能在下面重聚，唉，也是用心良苦，恨短情长。”
　　顾昭道：“阿燃，你当真觉得姜小婉不恨孟怀义吗？”
　　薛燃笑道：“爱一个已经很难了，何况恨一个人。好不容易爱上的，又岂舍得轻易去恨。”
　　顾昭愣住，半晌才道：“你真善良……你……”
　　你不知道，恨上一个人比爱上一个人更简单，毁掉一个人比呵护一个人更容易。
　　薛燃见顾昭突然没精打采，便用手肘捶他胸口，“欲言又止，你想说什么？”
　　顾昭挠头，“我想说，你真好。”
　　薛燃别过头，避开顾昭赤诚的眼神，一边加快脚步下山，一边怪道：“瞎说，你又找我打趣，我可不是姑娘家，不吃你那套。”
　　顾昭像条小尾巴，紧紧跟在薛燃身后，故意道：“你别误会，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女子说过……男的更没有，除了你。”
　　薛燃脸又红到了耳根，热辣辣得烧心，“你……你胡说八道，我才没误会，你走远点，别离我那么近，很热。”
　　顾昭道：“大冬天的怎么会热？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发烧了吧！”
　　薛燃蹿得老远，“别碰我，顾昭，你不止油腔滑调，还动手动脚，要不是看在你几次三番救我的份上，我……我……早拿符篆贴你了！”
　　顾昭一愣，似乎在消化对方的话，反应过来后憋笑道：“阿燃，我收服我何须用符篆，你勾勾手指，抛个媚眼，我就非你莫属了。”
　　“胡言乱语，不知羞耻。”薛燃颦眉，用表面的不苟言笑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前面就到镇子了，你收敛些，我们去吃点东西，吃完启程，孟怀义具体所在地，你清楚吗？”
　　顾昭点头，“荆州不义城，胡桃里土夫子，郭平阳。”
　　薛燃疑惑道：“胡桃里？”
　　顾昭补充道：“郭世在不义城是望族世家，宅子安在胡桃里，郭平阳是郭氏独子，我们入城后，不难找到他。”
　　之后两人回到镇上，薛燃见囊中羞涩，只能买白面馒头给顾昭啃，本以为顾昭会嫌弃，熟料对方就着水，吃得高兴。
　　“傻子。”薛燃嘀咕，看顾昭是愈发好奇，愈发顺眼，愈发困惑，有很多话想问他，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问起，问他到底是谁？问他为什么跟着自己？问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先不论问出来的答案是否真实可信，如果最后的结论超出自己预期，不是自己所想，自己会失望吗？会失落吗？会失意吗？
　　谁知道呢？
　　终是萍水相逢，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此事了结后，该是各奔东西。
　　顾昭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胸脯，对薛燃道：“走吧。”
　　薛燃收回遐思，“嗯，你等等，我画个阵法，把我的小龙召唤出来。”
　　顾昭挑眉，饶有趣味地点头。
　　薛燃郑重其事地从百宝袋里端出一只折好的纸龙，纸龙栩栩如生，活灵活现，通体被紫光潋滟的鳞片覆盖，龙须昂扬，随风而摆，雄赳赳气昂昂，美中不足的是，纸龙没有眼睛，缺少了神采和威严。
　　“以纸为媒，以血为契，画龙点睛，神将召来！”薛燃念着，咬破了中指和食指的指腹，将血涂抹在纸龙的眼睛上，顿时灿烂炳焕，纸龙周身光晕缭绕，随着一声龙啸，纸龙抖动了下僵硬的身躯，霍然腾空，幻化出真龙翔天，威震四海。
　　光散，顾昭噗嗤一下笑出声，那条纸龙不过一人多高，在半空中嗷嗷直叫，张牙舞爪，看起来稚嫩滑稽，像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屁孩。
　　小龙一看到薛燃，就用尾巴敲他的头顶，抱怨道；“小不点，你叫本尊出来何事？本尊很忙的，没空……”
　　话说到一半，小龙只觉得身侧有一道狠戾的目光在威慑自己，寻着视线缓缓看去，吓得小龙一个趔趄，那人凝固的笑容里，充满了杀气，眸色冷若冰霜，千年不化，可那人前一秒对视自己还怀着浓烈的恶意，下一秒看薛燃，又是柔情似水，暖如焰火。
　　出于本能，小龙哆嗦着转到薛燃身后，前爪勾住薛燃肩膀，尾巴缠绕在他的左腿上，一圈一圈缠到腰部，龙须时不时拂进薛燃的耳廓，搅得薛燃猛缩脖子，眼尾一片蜜色湿红。
　　顾昭的脸色可想而知，黑成锅底，怒火中烧，一字一顿道：“给我滚下来。”
　　小龙缠得更紧，因害怕而使得尾部啪啪啪颤动，薛燃只觉得腰部一麻，敏感如他，立马湿了眼眶，垂眸咬着下嘴唇道：“你，别动……住……啊……”
　　这一声啊，是干柴烈火，是欲壑难填，是销魂勾魄。
　　“妈的。”顾昭心里叫苦，咬碎了银牙往肚里咽，薛燃的这幅表情，他太熟悉，熟悉到就算闭着眼，都能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勾勒出与他云朝雨暮的画面。
　　每一次，薛燃都被他玩到奄奄一息，那一片一片艳红色的血迹，像带刺的蔷薇，盛放在顾昭的心尖。
　　顾昭赞叹过：“好美。”
　　那时的他，魔怔了。
　　薛燃感觉周围的空气凝滞沉闷起来，他一把揪住小龙胡须，硬生生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挣脱开小龙，薛燃手忙脚乱地和顾昭道：“顾昭……顾昭？顾昭！”
　　对方面目狰狞，像受了什么刺激，没反应。
　　薛燃心道不好，真怕顾昭把他的小龙烧了，于是陪笑道：“阿昭……我……”
　　“你叫我什么？”顾昭总算恢复正常，当时他的确在考虑小龙的一百种死法，这辈子的薛燃连他都不敢染指，不敢轻易触摸，那条龙竟敢当着他的面，碰他垂涎的人！岂有此理！罪该万死！
　　顾昭摇头，努力压下杀气，他怕真烧了那条龙，薛燃会和他急。
　　但是小惩大戒还是必要的，所以小龙的尾巴着了火！小龙咿咿呀呀的扭曲扑腾，完全没了方才的气势磅礴，骄傲霸气。
　　“呜呜呜呜。”小龙委屈，小龙不说。
　　薛燃瞪眼顾昭，心疼道：“尾巴半条烧没了，你让他一会儿还怎么驮我飞？”
　　顾昭道：“他一条纸龙，能飞多远，去不义城，我御剑带你。”
　　薛燃道：“那多耗灵力，何况剑有灵，只载主人，不带旁人，品级越高，越难驾驭。”
　　顾昭截口道：“没事，不耗灵力，你亦不是旁人，他飞起来比你的龙快，你赶快让那条虫回去，我带你飞。”
　　小龙瘪嘴，刚想挽回颜面顶撞顾昭几句，见顾昭召出了佩剑，一把通体漆黑，无鞘无刃的剑，剑柄是块随意合上的木头制成，说它简陋都觉得过赞，乍看之下完全像块破铜烂铁，路边捡回来的残次品。
　　薛燃新奇地拿手指戳剑身，“它叫什么名字？”
　　顾昭道：“同归。”
　　薛燃道：“同归于尽？殊途同归？”
　　顾昭含笑道：“白首同归。”
　　候一转世魂，护一真心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龙疯了般喊叫，四只爪子刨土，磕头如捣蒜，“在下知错了，饶命饶命！”
　　小龙没见过瑶光仙尊，但它知道瑶光仙尊有把神武，样子是块废铁，解封后排山倒海，气吞山河，神武名叫同归，名字大有来头。
　　顾昭怕小龙说多了出卖他的身份，毕竟以一个散修的身份陪着薛燃，可以让薛燃没压力，没忌讳，他连忙呵止小龙，“知道错了还不退下。”
　　小龙倒是识相，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腾空飞起，白烟袅袅后，化成原来的折纸，飘落到薛燃掌上，瞬息安静。
　　“以前把他召唤出来，极难再劝他回去。”薛燃轻轻捏了下龙角，嗔怪道：“现在有个法力高强的人在，倒叫你听话，哼。”
　　顾昭凑过来，“他以前不尊重你吗？”
　　纸龙瑟瑟发抖，薛燃双掌拍住，“没，他很好，刀子嘴豆腐心。”
　　顾昭不善地瞥了小龙一眼，嫌弃地挪开，威胁道：“此刻开始，记住薛燃的身份，再敢僭越，烧。”
　　纸龙蠕动了下身子，拼命点头。
　　薛燃笑得合不拢嘴，自从他和小龙签订血契，今天才真真正正扬眉吐气地做了一回主人，毕竟少年心性，免不了有一丝得意和得逞，还带着少许幸灾乐祸。
　　“扶稳了。”顾昭提醒着，便搂住薛燃的腰纵身一跃，两人并排站在同归的剑身上，变大后的同归宽阔厚实，载三人都绰绰有余，薛燃搀着顾昭一条手臂，小心翼翼地朝下望去。
　　万里山河，尽收眼底，端的是风光旖旎，景色无限，万紫千红斗芳菲，春城无处不飞花，到处皆诗境，随时有物华。
　　奈何良辰美景虚设，都不及薛燃眸中半点璀璨，耀眼夺目。
　　顾昭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才问：“喜欢吗？”
　　薛燃不假思索地道：“喜欢！”
　　顾昭道：“想飞得高些吗？”
　　“嗯嗯！”薛燃快速点头，比划道：“可以再快些吗？我想飞得更快，更高，直冲云霄！冲呀～”
　　顾昭二话不说，念动咒语，同归像离弦的箭，蹑影捉风，原地的虚影尚在，两人已经飞出十万八千里，顾昭在他们周围张开了结界，无论结界外风声肃杀，如何躁动，结界内是两人世界，平和安详。
　　如此神武，三界闻风丧胆的存在，如今却成了载人飞行的工具，说出去让同归颜面何在？
　　不过古有帝王烽火戏诸侯，今有顾昭神武宠阿燃，不亏，值得！

10、郭平阳命丧黄泉，顾临渊过敏半道
　　◎都是你爱吃的松子糕，里面没有辣椒……◎
　　荆州不义城，城南胡桃里的郭宅。
　　今生只是今生，郭平阳只是郭平阳，他成家立业，有妻有女，他的妻子抱着三岁半的孩子，静静地等在一旁，面露忧色，小女孩吃着冰糖葫芦，笑盈盈地看着两位陌生的神仙哥哥。
　　郭平阳接过香缨，说不上悲从何来，眼角湿润，哀吁长叹。
　　薛燃话不多说，只道：“她不恨你，但不甘心，偿债不在今生，余生你只管好好过，莫要再负他人，再添痴怨。”
　　郭平阳含泪再三拜谢薛燃，将香缨绑在女儿衣襟上，他回眸深深看了眼妻子，意切道：“此生不负。”
　　薛燃看着郭平阳，夫妻恩爱，相敬如宾，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孟怀义是抛妻弃子的渣男，可郭平阳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他们虽是同一个灵魂，却是不同的人，他可以替姜小婉不值，鸣不平，他可以揪住孟怀义的魂魄吊打三天，但他无法对郭平阳下手，甚至责骂他，质问他——当初为何如此对待姜氏母子。
　　没立场，不能够。
　　顾昭轻声道：“走吧，人世间的恩怨情仇，谁说得清楚，珍惜眼前人，才是关键。”
　　这句话，顾昭更是对自己而言，珍惜眼前人，白首不相离。
　　郭平阳邀请薛燃他们在府上用完饭再走，薛燃他们借口推辞了，郭平阳也是古道热肠，执意送薛燃他们出城，临了前，他又是弯腰鞠躬，行完大礼后，道：“叫她等我，郭某来世定偿还。”
　　然郭平阳所不知的是，在薛燃他们走后，他回到郭宅，整座宅子已被血洗，连他三岁半的女儿都不放过！
　　“是谁！”郭平阳崩溃地怒吼，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来人蒙着面，手提一把半人多高的大刀，他用刀尖撬开了郭平阳妻子的颅骨，道：“我母亲枉死树下，这个女人倒能恩宠有加，凭什么？”
　　郭平阳惊怒，惊怒过后是悲痛的绝望，“你恨我一人就好，为什么屠我全家！疯子！畜生！”
　　那人反笑，笑声很轻，动作很夸张，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骂得好！真会骂！我是畜生，那也是你生的！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的死讯，我有多恨，恨自己未能亲手剐了你，孟怀义！苍天有眼，多亏了薛燃，他竟然有这份能耐，可以寻到转世的你！哈哈哈……”
　　郭平阳已是无力争辩，颓然跪地，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张皇失措地环顾周围，血腥味冲击着鼻子，亲人的尸体刺痛着双目，他抱头痛哭，哭声锥心刺骨，“为什么……为什么寻我到这世，那是孟怀义欠下的债！关我何事！关我家人何事！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蒙面人眼露凶光，胸腔起伏，他目眦俱裂道：“放过你？当初谁放过我娘！谁放过我和我兄长！我是怀着仇恨出生的，这辈子，我也就这样了。不过父亲，好在我母亲有了来世，至于你，将生生世世，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此，郭平阳反而平静，他与蒙面人四目相对，读出那双眼里有恨，有怒，有疯狂，却在波澜深处隐藏着赤子之心，无比正直。
　　郭平阳抬手，蒙面人以为对方欲袭击他，刀刃入体，刺穿心脏，禁锢灵魂，郭平阳动了动嘴唇，鲜血自嘴角流下，淌满心口，浸润衣衫，那句极轻的话，终究还是湮没在血泡中，被风吹散。
　　他说了什么？他最后说了什么？放过……放过谁？蒙面人不愿再去回想，最后将郭宅付之一炬，逃也似的离开了不义城。
　　郭氏一夜之间被烧得干干净净，无从考证，无人问津，自此世间再无郭平阳，孟怀义再无来生！
　　顾昭收到雀仙的传信，信中文朔言：薛燃和顾昭的功德录确实被人篡改，不知道是谁用了什么法子，让薛燃的每一条功德都自行转移更新到了顾昭的功德录上，他现在用结界暂且阻断了两本册子的共通容德，让顾昭早日找到动手脚的人，或许还能挽回薛燃的损失，他亦会在天界协助调查，明察暗访。
　　在书信的最后一行，文朔写到：“线索：凌云阁，天师捶背”。
　　时下渐入黄昏，道路崎岖，牛车慢行，天边挂着五彩斑斓的晚霞，描绘出苍穹含羞遮面的娇柔姿态，万片烟霞满是惊艳，碧落恰似红装素裹，别样风情万千，赏心悦目。
　　薛燃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狗尾草，怡然自得地躺在牛车的草堆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解决一事亦畅然。
　　他已烧纸告知姜小婉，在简单的通灵共情后，姜小婉表示她愿意等，不过薛燃隐瞒了姜子亡故的事，慌骗姜小婉说人未找到。
　　善意的谎言，好过掐灭一个人的希望。
　　顾昭从不义城出来后，说是去解个手，便一去不回，没他在，薛燃倒落个清静，荆州到凌云阁，不过三四日路程，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师父，大师兄还有其他师兄弟们，薛燃心里别提多高兴，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欢快地哼起了歌。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苦也一天，乐也一天，何乐而不为呢？”
　　薛燃正沉浸在超然物外的洒脱间，忽一人拦下牛车，以极快的速度躺到薛燃身边，露出一排牙花子，“阿燃，回凌云阁呀？带我一起呗。”
　　薛燃白了眼那人，将衣裾从那人屁股下抽出来，“不带。”
　　顾昭也不生气，模仿薛燃的姿势，翘起二郎腿，仰面躺好，脚脖子富有节奏地绕圈打转，自己哼歌踩点，玩得不亦乐乎。
　　薛燃倏然起身，鼓起脸颊气呼呼地道：“你不要脸。”
　　顾昭随之起身，牵过薛燃的手将他拉近，“别生气，坐近些，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薛燃舔舔嘴唇，期待地看去，惊呼道：“松子糕！”
　　顾昭眉飞眼笑道：“嘿嘿，喜欢吧？”
　　薛燃粲然，“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松子糕？”
　　顾昭一顿，笑到：“我猜的，呶，给你，都给你，只要你喜欢，松子糕管够。”
　　人的口味和喜好，不会那么轻易改变，幸好这辈子，顾昭还记得薛燃喜欢吃松子糕，其实上辈子，顾昭也知道，只是内心强烈抗拒着投其所好，甚至为了恶心薛燃，强迫他吃不爱吃的食物。
　　薛燃不喜欢吃葱，不喜欢吃辣，不喜欢吃茭白，口味偏甜淡，于是顾昭命人菜里加葱，放辣，不放糖！所以每顿饭，薛燃都吃得很少，或是仅仅为了填饱肚子，他只吃白饭。
　　顾昭记得，他唯一一次给薛燃带松子糕来吃，是柳彦霖死后的第一个祭日，那一天，薛燃笑回了从前那位明媚少年，他说了声谢谢，却看不出顾昭眼底的嘲讽和恶意。
　　松子糕里加了辣椒，而薛燃不仅不能吃辣，吃多了还会过敏，这一口咬下去，辣得薛燃泪流满面，下一秒浑身起红疹，密密麻麻的疹子遍布全身，痒得他摸爬滚打，抓耳挠腮，不消片刻，便抓破了皮，血肉糊涂。
　　顾昭站着，冷眼旁观，他看到薛燃身上的伤口和血水，他莫名兴奋，而原本暴躁的心情，也荡然平缓，“今天是彦霖的死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薛燃停止了滚动，身上又痛又痒，仿佛有万只蚂蚁在撕咬他，他哀求道：“陛下，我受不了了……我……”
　　迎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顾昭毫不怜惜地扯住薛燃的头发，将他从屋内拖到了院中，“哼，这样就受不了了？日后还有你受的。给朕滚去寒潭水牢忏悔吧，多看你一眼朕都觉得恶心！”
　　水牢温度很低，千年寒冰不化，进了水牢，薛燃当真不痒了，衣着单薄，手脚冰冷，想合眼却又怕自己一睡不醒，就这么僵持了三日，顾昭总算将他接回。
　　薛燃病了，一病病了两个多月，从此害上了终身顽疾，体寒之症，不得受凉，天气一冷，就终日缠绵病榻，药石无灵。
　　顾昭侧目，不忍再回想，每次回忆都是刀子，刀刀入骨，将他刮得遍体鳞伤，坐立不安，他甚至会没来由的害怕，怕现在的生活太过美好恬静，怕他在做梦，梦醒后，一切如前世照旧。
　　“咳咳咳。”吃得太急，薛燃被噎到。
　　顾昭将水递给他，帮他顺背，道：“你慢慢吃，还有很多。”
　　都是你爱吃的松子糕，里面没有辣椒，不辣，不呛人，也不会害你过敏。
　　薛燃吃得满嘴都是碎屑，舔了舔手指，擦干净，拿起一块喂到顾昭嘴边，“你吃吗？全天下最好吃的食物，没有之一。”
　　顾昭犹豫，其实他对松子过敏，薛燃知道，可薛燃不知道，当他看到薛燃万分期待的表情后，还是接过了松子糕，一口吞下。
　　吃他爱吃的食物，受他受过的痛苦。
　　果不其然，顾昭立刻全身起红点，奇痒无比，这可吓坏了薛燃，晚上不得不找了家客栈暂住。
　　略带愧歉的薛燃又是给顾昭买消肿止痒的药膏，又是端来热水给人家擦身子。
　　顾昭的每一寸肌肉都散发着致命的魅惑力，精瘦如皮鞭，紧致如猎豹，腰细而结实，臀窄而挺翘，摸在上面，炙热像团火焰，灼灼燃烧，薛燃明明想收回手指，可当他意识到时才发现，自己粉色的指尖正流连于对方身体，无法自拔！
　　……
　　“啪！”薛燃打了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清醒！淡定！可看到顾昭的肉/体，难免心猿意马，口干舌燥，“怎么回事！”
　　薛燃想自己的定力没那么差吧！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裸体，以前师兄弟们在一起脱光了洗澡，甚至还聊荤段子，都没啥感觉，现在光看着顾昭的肌肤纹理，小腹就酸痒激荡，抽搐起来。
　　“一定是梦，那个该死的梦。”薛燃起身要走，手却被床上意识不清的人牢牢捉住，“阿燃，痒。”
　　薛燃扭头，“你说什么？”
　　顾昭呓语道：“别走……错……”
　　走错？
　　“唉，听不清你在说什么。”薛燃叹气，脱掉鞋袜侧躺在顾昭身边，轻轻抱住他，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臂腕上，一只手抚拍着他的背，像哄婴儿睡觉一般，“好了好了，给你吹吹……不痒了不痒了……”
　　一滴清泪自顾昭眼角滑过唇边，顾昭啜泣道：“幸好……找到……”
　　夜长月浑，露重烟青，打更者三更即过，鸡鸣喈喈，眼看着晨光破晓，吹散烟雾余露，窗外松柏宛若羊脂膏沐。
　　薛燃哄顾昭哄了整整一夜，清晨时终于挨不住困意酣然入睡，两个人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卸下所有戒心和防备，仿佛这一刻，天地间只有一隅，他们唯有彼此，别无其他。
　　顾昭修为深厚，仅一夜便完全恢复，烧退了，红疹也褪尽，他不急着起身，而是相当暧昧地把手搭在薛燃腰上，意犹未尽地啜了口对方嫩滑细腻的脸蛋，即使在梦中，薛燃依然敏感，不自觉地哼出了声，吓得顾昭陡然激灵，苦闷道：“什么时候才能养熟采摘呢？”
　　花期无限啊……
　　顾昭抿唇，暗骂自己禽兽，随即自我安慰道：“不急不急，等帮他积满功德，助他成仙，我们就能做一对神仙眷侣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顾昭为人，素来不达目的不罢休，韧如蒲苇，固若磐石，也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他前世的宏图霸业，才造就了如今的天界战神。
　　薛燃醒后，第一件事是扒开顾昭上衣查看他病情，见疹子没了，他稍稍缓一口气，下床责骂道：“你是猪吗？缺心眼吗？对松子过敏你不知道吗？”
　　顾昭被骂得老老实实，咬着下嘴唇，像只受气包，嗫嚅道：“昨天才知道。”
　　薛燃叉腰，就差拿手指戳顾昭脑袋，“过敏可大可小！严重的话会……你……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活到现在的，笨蛋。”
　　顾昭小心翼翼地拉过薛燃的手，撒娇地摇摆起来，“我是笨蛋，幸好有你，小仙君的救命之恩，无以回报，要不……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薛燃刹时耳红，他甩开顾昭的手，结巴道：“你……你又挪揄我！我是男人！我喜欢仙子！”
　　顾昭是千年的王八，皮糙肉厚，他眯眼道：“哦？仙子有我一半好？她修为有我高？模样有我俊？体态有我好？呵……若真有，你牵出来溜溜，让我瞅瞅。”
　　“仙子又不是狗。”薛燃无语：“你别看我，怪瘆人的，你在想什么？干嘛一直盯着我，你别揉嘴唇……”
　　薛燃被顾昭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那种眼神就像丈夫瞧见妻子红杏出墙，一脸醋意，强压不住火气，那人明明显出了狼子野心，却在下一秒，理智也好，内心的柔软也罢，都会将他的棱角磨平，气焰浇灭，让他重新拾掇起傻傻的表情，温柔甜蜜地冲薛燃笑。
　　顾昭笑起来的样子，真像装了蜜的糖罐子，凤眼稍弯，眉宇含娇，即妩媚又飒爽，不自意间露了几分神气，几分矜傲，几分精明，看得薛燃心如捣鼓，小鹿乱撞。
　　从紫苏镇相识到现在，薛燃是越发看不懂顾昭的为人，只觉得他时而锋芒太露，时而用晦而明，时而莫测高深，时而藏巧于拙，时而春寒料峭，时而古道热肠，相当精分。
　　总而言之，怪人一个，是那种走在路上，薛燃绝不会主动打招呼的人。
　　奈何一个避之不及，一个趋之若鹜，一路上，两人打打闹闹，时光消磨得特别快，原本薛燃心疼顾昭大病初愈，不宜御剑飞行，结果倒成了顾昭与他亲近感情的好时机。
　　薛燃骑在马上，“你去凌云阁做什么？”
　　顾昭牵着缰绳，让马走得平缓，“凌云阁是天下第一正宗，你师父又是半仙，自然是去拜师学艺。”
　　薛燃自豪地仰首，“我师父世人尊称九怀天师，法力高强，德高望重，能受他指点一二，胜却苦修无数，可惜……我师父不会再收徒了。”
　　顾昭道：“为什么？”
　　薛燃难过地说到：“不清楚，自从大师兄闭关后，师父说……我干嘛和你说我们家的私事。”
　　顾昭祈求道：“说来听听嘛，我又不是外人。”
　　薛燃摊开下眼皮，冲顾昭扮鬼脸，“不要脸，不说。”
　　说完，趁着顾昭灰心丧气之际，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
　　薛燃迫不及待地想回家，真的来到山门下，倒是近乡情怯，不敢问来人。

11、人间玉华劫后出关，百里上淮一会顾昭
　　◎你恨他入骨的日子里，他有一天好日子过吗？◎
　　凌云阁，依山而建，屋舍多用红木建造，碧瓦朱檐，高台厚谢，前山三十六大殿，后山十二屋舍，栋宇峻起，鸟革翚飞，整体格局按五行八卦布置，遥遥望去，后山尽头耸立一塔，高足百丈，手可摘星，是凌云阁的标志建筑，据说可以直通九重天。
　　顾昭站在山门口，揣着手念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横批，扶摇直上。嘶……昆玉化羽宫是大道逍遥，这里是扶摇直上，人间的门派，当真一个比一个嚣张……”
　　薛燃没心思理会顾昭的自言自语，他取出通行令牌，打开了入山结界，催促道：“走啦，顾昭。”
　　顾昭赶紧跟上，“阿燃，你家清规戒律有化羽宫那么多吗？”
　　“没有。”
　　“你师兄弟们待你好吗？”
　　“很好。”
　　“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
　　“你喜欢我吗？”
　　“……”薛燃加快了步伐，跑了老远，“你好烦。”
　　顾昭跟紧，又要问，却见薛燃停在前面正和一人说些什么，表情一会凝重，一会释然，然后竟是喜极而泣。
　　那人是当日与薛燃一起下山的小师弟，骆书帆，他不算貌美，倒长得端正，穿着凌云阁乌金滚边的内门派服，格外精神。
　　薛燃扣住骆书帆的肩膀，激动地道：“真的假的？大师兄出关了？”
　　骆书帆肯定地道：“昨天出来的，宗主正想修书给你，喊你快些回来呢。”
　　薛燃抹把泪，“我去看看大师兄！你帮我照顾下顾昭。”
　　说完，兔子似的蹦得没影，徒留下顾昭站在原地一脸臭黑。
　　骆书帆瞧见顾昭，被他表情吓到，但出于礼貌以及薛燃临走前的嘱托，还是诚惶诚恐地道：“仙君这里请，我先带你去厢房安顿下来。”
　　薛燃不在，顾昭的老毛病又犯了，摆着臭脸端架子，可偏就是他，没人会觉得他装，做作，反而觉得如此人物应当如此。
　　顾昭道：“带我去找阿燃。”
　　骆书帆冷汗涔涔，对方的语调很平静，却不容拒绝，甚至让他想跪下来说“喏”，“遵命”。
　　清波水榭，独居一处僻静，薄雾瑶阶，冷香萦绕，池中四季红莲并蒂，院中常年花团锦簇，是凌云一奇景，世间一憧憬。
　　可自从五年前水榭主人闭关后，芳草凋零，万木枯竭，水波不动，景色萧条，似乎是随着他的心一同死去，万念俱灰。
　　而在昨日，此榭再次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那一刻，整个凌云阁都知道，他终于出关，不再避世。
　　薛燃乖巧地跪在大师兄身后，彤颊润唇，眉目含羞，他手上有根精致别样的玉簪，手指绕动，正在给他大师兄绾发。
　　素清禾半阖着眼，任由薛燃修长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发间，青丝万千，广袖飘飘，衣裾渺渺，似有所思，似有所念，几经沧桑，几度彷徨。
　　薛燃从小由苏清禾养大，自然最在意关心他的师兄，五年前苏清禾回来后突然闭关，他就哭得呼天抢地，现在看他师兄出关，恨不得把每时每刻黏着，省得一眼不见，他师兄又失踪了。
　　素清禾生的冷艳，肤白如雪，轮廓分明，眼眸深邃，眉宇间天生一派冷冽清隽，整体萧萧肃肃，油盐不进，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十足的道门风范，冰清玉洁。
　　顾昭看在眼里，醋坛子早已打翻，他冷嘲热讽地道：“哦？想必这位就是凌云泰斗，人间玉华，素清禾，素宗师？”
　　苏清禾微微抬眸，眉目间闪过一丝痛苦的隐忍，缓缓道：“宗师不敢当。”
　　顾昭又道：“阿燃与我回来，还未用膳，不知素道长可否让他先随我去饱腹，过后再来伺候你？”
　　伺候二字故意说得轻佻着重，明眼人都能听出言外之意，辛辣刻薄。
　　素清禾道：“阿燃，去吃饭。”
　　薛燃摇头，“我不要，我要陪着你，要不你和我一起去饭堂。”
　　苏清禾温柔地摸了摸薛燃的头，“乖，吃完再会。”
　　“那你等我，我给你带好吃的过来。”薛燃再三确认素清禾会在水榭等他，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某人心中的醋浪是翻江倒海，一浪高过一浪，在冲动和理智的边缘挣扎，顾昭占有欲很强，前世薛燃是他的，今生薛燃理所当然也是他的，他恨不得在薛燃身上做上标记，不是羞辱之用，而是单纯的爱意。
　　然话到嘴边，顾昭又不知如何开口，流氓话他说了不少，真到爱这个词，千言万语，前世今生，连薛燃都未曾对他说过。
　　是不说吗？是不敢说！
　　前世无数次的水乳交融，揉肠蚀骨，四年里，顾昭对薛燃最好的□□莫过于，在做/爱时，薛燃一不敢再喊他阿昭，二不敢再与他接吻，毕竟薛燃的第一次，在情不自禁时喊了他的名字，在情难自已时含情索吻，他十个耳光抽在脸上，太疼，那几句话扎在心里，太伤！从此阴影，不敢再提！不敢再道！不敢再以下犯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朕的名讳！”
　　“下次再作出僭越的事，朕就拔了你的舌头，听到没有！”
　　薛燃被顾昭掐住脖子狠扇了十个巴掌，嘴里一直吐着血泡，脸肿得像猪头，他断断续续道：“听……听到……唔……”
　　对方恶作剧似的故意摆动起腰杆，横冲直撞，顶得薛燃支离破碎，话语都凑不成完整一句，到最后喊哑了嗓子，身体的疼痛取代脸上的痛楚，他终是哀求道：“不会了……这辈子……都不敢了……饶……绕了我吧……”
　　顾昭抬手，一巴掌打醒自己，清醒时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凌云阁的饭堂“锄禾堂”。
　　锄禾日当午，粒粒皆辛苦，在锄禾堂用膳，一律量食而用，不得浪费。
　　薛燃拿了三菜一汤，给顾昭拿了三碗荤菜，给苏清禾打包了一份全素宴，凌云阁中的师兄弟们与薛燃关系甚好，见到他都会尊称一声“师兄”。
　　顾昭咬着筷子，道：“你几岁进的凌云阁？”
　　薛燃道：“四岁。”
　　顾昭想多了解薛燃的人生，于是又问到：“四岁前呢？”
　　薛燃凄楚的笑到：“流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母亲把我丢在破庙前，是一只野狗把我养大的，可惜，她后来被马车撞了……”
　　说到此，薛燃的眼眶红了半圈，连语调都有些哽咽，“临死前，她还硬撑着把最后一块肉叼来给我，也是那天，我遇到了师父，他见我可怜，收养了我。”
　　顾昭心里说不出的心酸苦楚，责怪自己要是能早点擦完浮屠，就能让薛燃少受四年的苦，愧疚道：“对不起。”
　　薛燃以为顾昭是在为勾起他人悲伤的回忆而道歉，便豁达地安慰道：“不必介意，我听我师父说，小怜投胎得非常好，去了一户大人家做宠物狗，衣食不愁，我去看过她，还给她带了许多肉食。”
　　顾昭暗暗记住了这条狗，他瑶光仙尊不止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心忖着待有机会再去趟冥府，让十殿鬼帝给它安排个人胎，不枉费它照顾了薛燃这四年。
　　万物有情，狗且如此，着实比那些个抛妻弃子的冷血人渣强上百倍不止。
　　忽然，锄禾堂内躁动起来，一群弟子一拥而上，堵在门口，随后毕恭毕敬地让开一条道路，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却是仙风道骨的老人家进来。
　　老人家坐在轮椅上，左眼蒙着眼罩，他鹤发童颜，容光焕发，看上去慈蔼亲切，精神矍铄，他环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薛燃身上，轮椅自动载着他滚到了薛燃面前。
　　“阿燃大宝贝！我的小心肝！”老人家热泪盈眶地喊出一嗓子，其他人不奇怪，顾昭惊得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
　　薛燃想躲又躲不过，由着老人家揣进怀里，“师父……大庭广众……”
　　百里上淮哭到：“你个死孩子，出去就不知道回来，你让为师担心死了！你要是再出个三长两短，让为师如何活呀。”
　　众人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悄悄抹泪，唏嘘不已，顾昭被惊得外焦里嫩，看薛燃快喘不过气了，连忙将他从老天师爱的抱抱里拖出来。
　　都说百里上淮最疼薛燃，如今看来，岂止是疼爱，简直是感天动地爷孙情。
　　师徒二人嘘寒问暖一番，百里上淮总算注意到了顾昭的存在，他眯眼瞅了一会儿，挪开目光，全当那人没存在过，继续拉着心肝宝贝薛燃问琐事，什么吃饱了吗？穿暖了吗？外头不比凌云阁，别轻易相信别人，别捡什么乱七八糟的癞皮狗回来。
　　癞皮狗，说得不就是顾昭吗？
　　顾昭惯性臭脸。
　　薛燃道：“师父，我都二十二了，不是小孩了，您别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了。”
　　百里上淮一个栗子敲在薛燃头上，“在为师眼里，你永远是孩子，你去看过清禾没有？”
　　薛燃点头，“一会儿我再给师兄去送饭。”
　　百里上淮叹口气，怅然若失，又故作坚强，“记住，莫提伤心事，你师兄脾气硬，心性高，好不容易出关了，你多陪陪他，带他出来走动走动。”
　　薛燃信誓旦旦道：“包在我身上！”
　　百里上淮欣慰道：“甚好甚好，锄禾堂现在每天都有做他爱吃的素菜，你多拣几样送去给他……慢点跑……别摔着……”
　　顾昭起身也要随行，百里上淮则挡住了他的去路，老人家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苦口婆心，面色冷凝地道：“且慢，借一步说话。”
　　镇龙殿偏厅，顾昭前脚刚跟进，百里上淮出其不意地画地为牢，用封神咒将他禁锢在阵中，偌大的偏厅，唯剩下轮子滚动的声音。
　　顾昭冷笑，“前辈偷袭我这个后生，不太好吧？”
　　百里上淮轻笑道：“瑶光仙尊谦虚了，老夫只是想问仙尊，缠着我徒儿有何贵干？”
　　顾昭眸色一冷，沉声道：“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百里上淮也不急，道：“仙尊执意装傻，老夫也没办法，只好翌日起，禁止阿燃与您来往，我那傻徒儿，秉性纯良，还望仙尊高抬贵手，放过他。”
　　顾昭恶狠狠道：“老匹夫，你当真以为本尊不敢动你吗？”
　　百里上淮莞尔，“若老夫一命，能换的阿燃此生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老夫倒乐意。”
　　顾昭见百里上淮软硬不吃，更怕老家伙真来个棒打鸳鸯，妥协道：“宗主，你恨我是因为薛燃，但我发誓，今生我护他爱他都来不及，绝不会伤他害他！”
　　百里上淮横眉冷对，怒极颤声道：“说得好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知道我捡到他时，他的脖子四肢皆有撕裂痕迹，五马分尸的剧痛非常人所能承受！他十世修为，一朝散尽，百年功德，功亏一篑，皆拜你所赐，瑶光仙尊！你前世造孽完了，今生说来偿债，好义正言辞，好情深意重！你恨他入骨的日子里，他有一天好日子过吗？”
　　顾昭被数落的哑口无言，百里上淮的话句句不假，字字诛心，但他费尽心机寻到薛燃，又岂会轻言放弃，“我有悔，请让我留在他身边，弥补过错。”
　　“哼。”百里上淮青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顾昭，似要将他灼穿看透，“那你发誓，今生若再负他，祝你余生寻而不得，求而不得，爱而不得，拥无尚岁月，享无边孤独。”
　　顾昭苦笑，“拥无尚岁月，享无边孤独，还不如诅咒我形神俱灭，万劫不复呢。”
　　百里上淮道：“仙门中人，没那么恶毒，你起誓完，我暂且信你，走吧。”
　　说完，百里上淮给顾昭解除阵法，放他离去，他活了几百岁，凡事心里有数，也深知自己命中有劫，时日无多，待他作古后，把薛燃托付给顾昭，无疑是最好的办法，如今让他最不放心的徒儿的事解决了，还剩一个让他最放心但最担心的徒儿的事仍悬在心头。
　　“清禾啊清禾，你想让为师死不瞑目吗……”百里上淮悲叹，“望你早日解开心结，为师走后，凌云阁一切势必交付于你，一宗之主，任重道远。”
　　清波水榭，冷凝冰滞，苔痕绿阶，草色入帘，残香细袅秋情绪，麝篝衾冷惜余熏。
　　素清禾最好的十年，都栽在了一只妖怪的手上，他在风声鹤唳的韶华时光，遇到了无恶不作的狡猾蛇妖，自此一见，从此沦陷，红尘万丈，再移不开眼。
　　五年的光景，海市蜃楼般甜蜜梦幻，虚虚实实，戏假情真，难割舍，难别离。
　　可到最后……
　　素清禾趔趄一步扶住窗沿，他终究还是亲手杀了他，为名除害，名扬天下，他忘不了蛇妖临死前眼中的悲切和绝望，更忘不了蛇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素清禾，我已放下屠刀，您怎就不信我能一心向善。”
　　回到凌云阁的素清禾，从此闭关，五年之内，足不踏出水榭半步，世人以为他在修炼，而百里上淮知道，他在忏悔，思过，为某人守丧，一守又是五年。
　　薛燃见素清禾站在窗边，形单影只，茕茕孑立，便拿了外袍给他披上。
　　素清禾捻紧领子，道：“多谢，你回去吧，水榭清寒，你有体寒症，不宜久居。”
　　薛燃犹豫着不想走，苏清禾温婉笑到：“莫叫门外的人等急了。”
　　薛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清波水榭的大门，再次合上，整座院落，归入寂静，即使百花争艳，草长莺飞，依旧掩盖不住它特有的冷清和肃静。
　　顾昭瞧薛燃沮丧地出来，忙飞奔过去询问：“他欺负你了？”
　　薛燃摇头，疲惫地道：“没，师兄待我如兄如父，而我却不能为他分忧，我真没用。”
　　顾昭道：“你又来了，是他像块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诶，阿燃你走慢些，等等我。
　　薛燃翻脸道：“我师兄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你再说他，我和你绝交！”
　　顾昭急道：“不说不说，再说是狗，汪汪……”
　　“哪有你这样的人。”薛燃忍俊不禁，面色缓和道：“跟上，凌云阁四通八达，活似迷宫，夜路更不好走，你不跟紧了，会迷路。”
　　顾昭贴身紧跟，晃着尾巴道：“只要你在我身边，在我视线之内，我一定看牢了，盯紧了，绝不跟丢。”
　　薛燃被对方热切的眼神差点灼伤，捏住袖口逃也似的走得飞快。
　　顾昭跟得不费吹飞之力，跟进了屋子，躺上了床，任凭薛燃怎么赶都赶不走，理由借口一成不变，“我怕黑”，“我认床”，“旁边不躺个人，我睡不着”。
　　这次薛燃也学聪明了，事先喊了骆书帆来到他房间，把屋子和床都让给了他们，自己跑去和师父秉烛夜谈。
　　老天师的本事顾昭见识一次，绝不想见识第二次，酱还是老的辣，这话实在不假。
　　倒霉骆书帆和凶神顾昭处在一起，他连话都没说，就被顾昭踢出了屋子，捂着屁股哭诉道：“薛燃，你又坑我！”
　　怨归怨，骂归骂，骆书帆作为薛燃的好友，哪一次不是为他两肋插刀，身先士卒，不止因为当年的一饭之恩，更因为薛燃与他身世一样，同为孤儿，同不认命。

12、墨蕴纸内藏玄机，兔子窝边表歉意
　　◎这皮是被活活剥下来的◎
　　此时正在老天师卧室的薛燃狠狠打了个喷嚏，裹紧了毯子。
　　百里上淮递过一杯热茶，笑到：“自己房子有鬼呀，要来和师父挤一间？”
　　薛燃撒娇地扑到师父怀里，调皮地道：“我好久没陪您老人家说话了，想与您谈谈心。”
　　百里上淮溺爱地揉了揉薛燃的头发，“傻孩子，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薛燃抿唇，片刻后摇了摇头。
　　百里上淮捋了把胡子，循循善诱道：“你从小到大，一心虚就爱抿嘴唇，你是为师看着长大的，为师还不了解你。”
　　薛燃脸颊飞红，五指抓皱了衣服，吞吞吐吐问到：“师父，您见过顾昭，您怎么看他？”
　　百里上淮思索了下，道：“有匪君子，如圭如璧，宽兮绰兮。”
　　薛燃蹙眉，似乎不怎么认同师父的评价，但又有点无法反驳，“您看不出他哪里怪吗？”
　　百里上淮笑到：“看人在己，不在他人，识人在深，不在肤浅，有些人他就算十恶不赦，但仍留有一席温存给他爱人，有些人就算温善敦厚，但仍存有一丝歹毒给他仇家，双方关系深浅不同，评价自然不同，所以凡事要亲看亲证亲信，别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而错失错信错负，懂吗？”
　　薛燃乖顺地点头，“懂，多谢师父指点。”
　　百里上淮转身，留了一盏灯给薛燃，“人生苦短，莫欺眼前人。”
　　一灯荧荧如豆，四壁默默昏黄，灯花堪剪终不剪，泣血燃情到天明。
　　凌云阁，镇龙殿，薛燃和顾昭走到时，百里上淮和几位长老已经散会，久居未出的素清禾五年来第一次参加议会，他今日衣着素雅，银冠束发，似孤枝傲霜的玉兰，不染尘世土，不沾烟火气。
　　薛燃喊道：“大师兄！”
　　素清禾招呼薛燃过来，伸手为他拈去沾在发丝上的蒲公英种子，道：“早。”
　　“早……”顾昭打了个哈欠，一手搭在薛燃肩上，将他揽到自己身边，“阿燃，走啦，我们打山鸡去。”
　　薛燃挣开，没去理会顾昭，反而对素清禾摇头摆尾道：“师兄，你今日有何打算？要不我们打山鸡去？”
　　顾昭一听，打住：“不对吧，是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薛燃，薛燃眉头一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素清禾，道：“你才搞错了，是我……们。”
　　顾昭脸鼓成了小包子，心里想着哪天找个机会，把素清禾骗到后山，宰了埋掉，省得抬头不见低头见，看着碍他眼。
　　素清禾无奈地摇摇头，温柔地道：“阿燃，你也不小了，抓鸡捉鱼的游戏，不能再玩了。”
　　薛燃垂眸，“嗯。”
　　顾昭不干了，什么叫不能再玩了，他家阿燃是童心未泯，天真烂漫，每个人都活得像素清禾那般，还不给□□里憋屁，闷出病！
　　某位仙尊活了两世，尤爱护短，他刚想刻薄素清禾几句，见百里上淮从殿内出来，只得闭嘴，他现在算有半个把柄握在对方手里，他更知道百里上淮为人比他更护犊子，若当着他的面奚落了他亲徒弟，老家伙还不召天雷把他劈了。
　　百里上淮驾着轮椅滑到薛燃跟前，道：“心肝宝贝肉，怎么才起床，用过早膳了吗？”
　　顾昭在一旁默默做呕吐状，被百里上淮一记眼神给逼端正了。
　　薛燃道：“吃过了。”
　　百里上淮继续道：“那跟为师进来，为师有话和你说，清禾，你也是。”
　　素清禾颔首，跟上。
　　顾昭伸长了脖子，一副想跟去又不敢的样子，百里上淮瞟了眼顾昭，不温不火道：“你一同过来。”
　　顾昭何乐不为。
　　镇龙殿内，百里上淮拿出一封信，信纸薄如蝉翼，韧而不透，纸面无瑕，附有异香，虹光萦绕，隐隐有灵力流动。
　　“青丘的墨蕴纸。”顾昭见多识广，说到：“火烧不焦，水浸不湿，落墨无痕，蕴藏于纸，极度珍贵，万金难买。”
　　百里上淮点头，“然也，但顾公子说的仅仅是墨蕴纸的表面价值，它真正的妙处在于，传书夹秘，只认唯一。”
　　素清禾问到：“师父，何解？”
　　百里上淮道：“纸上有咒术，只有指定之人能解除，外人若强行破除，墨蕴纸会自我封印，纸废无用，内容也将永不可窥。”
　　顾昭托腮，自语道：“青丘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墨蕴纸的造纸材料可是……”
　　薛燃耳尖，问到：“是什么？”
　　顾昭皱眉，露出些许一言难尽的表情，“九尾狐的皮。”
　　薛燃惊骇道：“活的还是死的呀？”
　　顾昭道：“不好说活的还是死的，且不论制造墨蕴纸的辅料有多弥足珍贵，单就那张皮，不是每一只九尾身上的都能用，是要那些修成地仙，炼化出人形后蜕下来的皮才能用，而且造纸术的工艺极其复杂，有且只有狐族长老知道。”
　　当然，这仅仅是三界中流传的一种说法，真实情况，无从考据。
　　薛燃像在听天方夜谭，满脸欣喜和崇拜。
　　百里上淮淡淡地瞥了眼顾昭，道：“瞧把你能耐的，不过你们可有看出信上有何不妥之处？”
　　大家凑近，薛燃挠挠头，表示看不出，素清禾在瞧了一眼后，忽然心痛如绞，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顾昭瞅了三眼，沉思道：“怨气？很强烈，但是被某股力量强压了下去。”
　　百里上淮点头，“顾公子所言甚是，那么你还看出了什么端倪？”
　　顾昭拿过来，放在鼻子下面，细细嗅了一遍，嫌弃地拿开后，骇然道：“杀戮，血腥，生剥！这皮是被人活生生扒下来的！”
　　薛燃瞪大了双眼，不容置信道：“丧心病狂！疯了吧！”
　　百里上淮掐住指诀，念咒，掌心流光飞舞，荧光坠落纸上，荡开寸寸涟漪，如石落平湖，琉璃镜碎，片片字眼汇聚成言，端的是墨韵清晰，骨气兼蓄。
　　信中大意是妖界重选长老，在青丘山举行选举仪式，诚邀三界代表拔冗莅临，为三界和平，群策群力，同舟共济。
　　熟料！百里上淮这边刚解开封印，素清禾那边已是面如死灰，血色褪尽，他捂着胸口拼命喘息，因为疼痛而面目胀红，青筋外凸，早没了方才的从容雅致，紧接着喉头一阵腥甜涌出，“噗！”一声，素清禾便人事不知了。
　　待他悠悠转醒，薛燃忧心忡忡地趴在床头，问他如何，顾昭抱胸肩靠床架，眼中隐隐有不痛快，百里上淮见素清禾醒了，忙转着轮椅过来，号脉道：“一切无恙，怎么忽然吐血晕倒了呢？”
　　素清禾面容依旧惨淡，病怏怏得很是虚弱，“无碍，休养几日便好。”
　　顾昭道：“你确定无事？刚才你体内灵力波动，差点冲破丹府，其实是墨蕴纸上积累的怨气与你产生了排斥，它感应到了你，它在抗拒甚至想摧毁你。素清禾，你闭关的五年里，真的在清波水榭，半步未出吗？”
　　“顾昭！你什么意思！”薛燃豁然起身，暴跳如雷，“墨蕴纸的事只是你单方面的猜测，不过是怨气冲着我师兄而来，你怎么就能冤枉他！”
　　顾昭道：“纸为狐皮所化，有灵，能辨忠奸，人会骗人，怨气不会找错人，阿燃，我听别人说，你师兄失踪过五年，回来后又马上闭关，你十年未见他，人心会变，你怎么就能……”
　　“住口！”薛燃推开顾昭，眼里溢满了泪水，“住口住口住口！你懂什么！少自以为是的给人盖棺定论，我讨厌你！”
　　说完，薛燃哭着跑了出去，顾昭慌了，连忙跟上，可追到门口，哪还有什么人影，若大空旷的凌云阁，只剩下风萧萧兮飞花落，多情山鸟不须啼。
　　顾昭又悔又恨，又手足无措，“我说错了吗？至于那么生气吗？”
　　百里上淮道：“顾公子，人心是易变，但对阿燃来说，清禾是父是兄是师是友是道标，他崇敬清禾，一言一行都以清禾为榜样，某一天，你公然和他说，他敬爱的人是个伪君子，是个坏家伙，叫他如何接受？再者说……不止阿燃，还有老夫，我们都无比自信清禾的为人，老夫愿以性命担保，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顾昭怨怼地看了素清禾一眼，转身追去，百里上淮高声提醒道：“后山兔子窝，他一般躲那儿。”
　　“知道了。”
　　兔子窝！死就死吧！
　　屋内，素清禾歉意地看着老天师，欲言又止。
　　百里上淮慈祥地道：“这次青丘山赴会，万事小心。”
　　素清禾不敢相信地道：“师父，你信我？”
　　百里上淮笑到：“哪有做师父的不信任自己徒弟的，清禾啊，路漫漫其修远兮，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前尘以往，余生莫负。”
　　素清禾将头埋得极低，一言不发，久久才道：“对不起，谢谢。”
　　简单五个字，谁又能了解其背后的辛酸苦楚，痛定思痛。
　　青丘之行，素清禾势在必行，他有惑，必须去解，他有人，必须去寻，在他心中或许留有一丝侥幸和希冀，而这份心意，对他来说无疑是可怕的，自私的，罪恶的，满身狼狈的。
　　后山兔子窝，薛燃抱着小白兔哭得伤心，他一气素清禾被人冤枉，二气顾昭口无遮掩，三气自己与师兄脱节十年。
　　脚步声由远及近，小白兔们竖起了耳朵，四只小腿蹦蹦跳跳地围住薛燃，紧挨他蹲下，或吃草，或睡觉，好不悠闲自得。
　　薛燃擦掉眼泪，瞪向来人，那人诚惶诚恐，不敢靠近。
　　顾昭怕薛燃赶他，更怕这一窝兔子咬他。
　　薛燃原地挪了一圈，背对顾昭，不去理会他。
　　顾昭可怜兮兮道：“好阿燃，我知错了，你理理我。”
　　薛燃装作没听到。
　　顾昭喋喋不休地道：“我嘴笨，不会讨人欢喜，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你最爱吃的松子糕。”
　　薛燃道：“这招不管用。”
　　顾昭见人终于回话，欢然道：“那你不吃，我可把它吃光喽。”
　　薛燃转身，没好气地道：“别闹！你对松子过敏！给我，下不为例。”
　　顾昭憨然点头，他凶别人时嘴不饶人，理直气壮，他讨好薛燃时，又总是一副笨嘴拙舌，憨态可掬，顾昭不止一面，但独独此后，他只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薛燃。
　　薛燃抱着兔子起身，靠近顾昭三步之内后，顾昭却往后退了三步，薛燃道：“你躲什么？”
　　顾昭尴尬地道：“把……把兔子扔掉……”
　　薛燃惊讶道：“你不会……对啦……上次彩艺镇……你怕兔子！”
　　顾昭狡辩道：“兔子那么凶残，岂有不怕之理？”
　　薛燃恶作剧地举起兔子，故意猛地凑近顾昭，吓得顾昭失声尖叫，这一幕，与前世顾昭幼时被薛燃拿兔子惊吓的场景如出一辙，只是斗转星移，小孩成了大人，心思也颠倒互置。
　　薛燃捧着兔子追了顾昭一路，最后实在跑不动了，笑不动了，才停下，“你怎么会怕兔子？”
　　顾昭惭愧道：“小时候被兔子咬过，差点断指，童年时的阴影，穷极一生都很难弥补的！”
　　“兔子为什么咬你？”薛燃揉着兔耳朵，“看，多温驯。”
　　顾昭厌弃地想了一会儿，道：“兔子急了咬人呗，许是我把它逗急了。”
　　薛燃翻了个大白眼，“活该。”
　　说着，薛燃怀里揣着小白兔，又是揉搓又是亲昵，让顾昭羡慕妒忌不已，瑶光仙尊吃起飞醋，别说是人是动物，通通龇牙威胁：“滚，快滚，把你烤了。”
　　薛燃道：“你别吓它。”
　　两人一兔子，回房，屋内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失控的尖叫声，薛燃玩得过火，招致的结果当然是晚上睡觉时，顾昭死皮赖脸地要和他一起睡，还破天荒地要薛燃哄他，怎么哄都好，以慰藉他受伤的心灵。
　　屋外，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沥沥细如柳，绵绵润如酥，连接起水天一体，洗涤得四野一色，端的是雨幕雾霭，春布德泽。
　　翌日，百里上淮让薛燃他们随着素清禾同去青丘山，再三嘱咐道：“此去吉凶难测，墨蕴纸之事兹事体大，需谨言慎行地调查，切勿鲁莽伸张，尤其是阿燃，修为低，凡事不要硬出头，跟好你师兄还有顾公子”
　　薛燃道：“师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临行前，百里上淮又把薛燃拉到一旁，轻声道：“阿燃，一定一定要把你师兄带回来，师父在家等你们。”
　　薛燃伸出小拇指，“拉钩起誓，我与师兄共进退。”
　　最后百里上淮依依不舍地送别三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相信薛燃的誓言，更相信，有顾昭陪着，三人定能化险为夷，守得云开见月明。

13、青丘山遇旧知，众道友失灵力
　　◎玉华真人，是你亲手断了他的善◎
　　传说中，妖皇每隔五千年就要沉睡三个甲子，期间妖界事务皆由长老团定夺，妖界长老每百年重选一次，邀请三界代表，一同参谋审核，举行地点，一般在大妖族所居山中，无论是青丘山，太咸山，大荒山还是丹熏山，山中琼草琪花，美不胜收，一山之中，四季之境，苍翠碧空，云霓明灭，宛若瑶池仙境，纵看成书，侧看成画，道不尽山中一半真容绝色。
　　大会期间，宾客喝的是琼浆玉液，吃的是珍馐美馔，三天宴请，足足能把人养得心凝神释，与万物冥合。
　　妖界毕竟在人间，所以邀请的人界代表最多，除了四大门派，还有其他三十几个仙门世家，仙界此次下凡的是芷黎仙尊温知行和文朔仙尊颜卿。
　　青丘山内，呜呜泱泱五十多人，两位仙尊被修真者们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温知行的脾气很差，嘴巴也毒，凡人虚心请教如何成仙，他倒一个劲地冷哼，翻白眼，似乎不把别人弄得不痛快，他也不舒服似的。
　　颜卿一如既往的谦卑知礼，以长者之风为凡人排忧解难，不吝指教，人大多贪心，于是问题越来越多，圈越围越小，眼看着里头的人快被人潮淹没，狐族长大步流星地出场，简单问候了几句，便叫众人先去休息，稍后用晚宴。
　　大家舟车劳顿，委实困顿不堪，于是拜别了两位仙尊和狐族长老，纷纷回房。
　　薛燃遥遥看见姜迟立于门口，挥手道：“姜宗主，你怎么亲自前来？”
　　除了小仙门家主会亲自赴会，四大门派宗主大多日理万机，琐事缠身，所以一般都会派首席弟子过来，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姜迟不好意思地道：“乾坤巅不忙，我就来凑个热闹。”
　　“问你。”顾昭插嘴道，“冥顽石的事，叶澜尘可有调查清楚，处理妥当？”
　　顾昭对冥顽石一直耿耿于怀，它与短情根同出魔界，他不得不防。
　　“冥顽石？”一旁素清禾神色骤变，片刻的失魂后，他恹恹道：“我先回房，阿燃，晚宴不必来叫我。”
　　“古里古怪。”顾昭腹诽，“不来吃饭最好。”
　　姜迟担忧道：“玉华真人可还好？”
　　顾昭道：“很好很好，一路过来都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
　　薛燃瞪，顾昭闭嘴。
　　姜迟微笑过后，难言道：“说到冥顽石，叶宗主现在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彩艺镇的事被人恶意渲染传得满城风雨，冥顽石的事又不胫而走，连云二十四城的城主集体上了化羽宫，逼叶宗主给个说法，甚至有不少城主在筹谋，脱离化羽宫，另寻仙门庇护。”
　　薛燃不平地道：“什么嘛，冥顽石又不是叶宗主搞出来的，他已经在极力补救了，那些人还咄咄逼人，他们忘了过去是谁殚精竭虑地护他们安宁，一群白眼狼。”
　　姜迟苦笑，“世道嘛，素来如此。”
　　顾昭表示赞同，“你做一万件好事，别人不一定记得，但凡你做了一件错事，他人会揪着这件事，反反复复说一辈子，记恶的总是比记善的多，记仇的也比记恩的多……”
　　“非也。”一人打断了顾昭的言论，薛燃看去，正是刚才两位仙尊。
　　顾昭暗叫不好，躲在薛燃背后使劲给他们使眼色，告诉他们：“装作不认识我，我们不认识！我们不熟！”
　　温知行白眼翻到了后脑勺，嘴形两个字：“蠢货。”
　　颜卿了然笑到：“阿燃小道长，别来无恙。”
　　然后和姜迟点头行礼，以表尊敬，姜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随即淡定，找了个借口，作揖先行告辞。
　　薛燃当时醉酒，哪里还认得出颜卿，他只觉得颜卿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而那位花衣裳的华服仙尊温知行，虽然看着花里胡哨，生人勿近，但长的眉清目秀，白璧无瑕，佼佼之姿，像极了三月里的西湖，寒冰初融，湖水微化，冷酷的外表下隐藏着生机勃勃，潺涓细流。
　　温知行与薛燃对视了数秒，生生将短命鬼三字咽下，扭过头，道：“乏了，走了。”
　　颜卿全场的视线始终绕在薛燃身上，这让顾昭相当不爽，“咳咳！”
　　顾昭大声地咳嗽了两声，“文朔仙尊还不走？”
　　“注意礼貌。”薛燃用手肘捅了下顾昭，“仙尊，我们认识吗？”
　　颜卿笑到：“有过一面之缘，小道长还有印象吗？”
　　薛燃想了一会儿，惊喜道：“那日林中，我醉酒，还是仙尊您……您哄我……喝的解酒汤……”
　　顾昭诧然，强势挡在两人中间，“阿燃，你脸红什么！不许脸红！还有你！不准看他！”
　　可两人仿佛相见恨晚，一见如故，薛燃喜欢这类大哥哥般的人，特别亲切，特别有安全感，文朔的性格和顾昭截然不同，一方是水，一方是火，一方内敛，一方张扬，两个人直聊到晚宴开始，一起落座，顾昭被晾晒在隔壁，拿筷子郁闷地猛挑菜，菜落得满桌狼籍。
　　温知行骂道：“干什么，不吃滚。”
　　“你……”
　　“看什么，狗崽子，臭味相投，一个德性。”温知行说得自然是躺着中箭的慕戚茗。
　　“我……”顾昭气得无言以对，拿筷子指着温知行道：“我们出去打，本尊今日教你做人。”
　　温知行是医师，肯定打不过顾昭，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起来，竟然完全彻底忽视了顾昭的一切存在，气得顾昭差点掀桌子！
　　晚宴上笙歌艳舞，这一桌虽然瞩目，但不及妖界美女的曼妙舞姿一半动人，宴会如火如荼，奈何西厢房那处是梧桐锁清秋，空虚寂寞寒。
　　一条蛇自墙头滑下，攀过屋檐，通过半敞的窗户溜进屋内，“啪嗒”窗户关上，蛇在地上蠕动了下，竟幻化为一名玄衫少年，梨涡浅浅，醉了一汪春泉，眉开眼笑，盈盈迷人心窍，他起身看着比素清禾高，腰细如柳，体态匀称，裸足点于地，看上去是潮气蓬勃，风流韵致。
　　他来到素清禾床边，俯首细细端详，眼神从平淡到恣睢到阴鸷，接着他出其不意地含住了素清禾的嘴唇，攻城略地般地啃噬，素清禾猛地睁眼，拼命挣扎起来，越是挣扎，越是被吻得严丝合缝，直到血腥味在两人嘴里扩散，那人才意犹未尽地将舌头退出，牵扯出银丝玉缕，悬挂在两人唇舌之间。
　　素清禾羞恼万分，窒闷万分，被吻得昏天暗地，他怒目而视，却怔得他仿若隔世，“清泫……”
　　美少年无不温柔地捏住素清禾的两颊，赤瞳闪着妖冶的红光，“素清禾，好久不见，我重生归来了。”
　　素清禾的眼中盈满泪水，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对不起。”
　　可少年嘴角的冷笑代表着不领情，不原谅，他将素清禾摔在床上，话语冰冷得宛如冬日寒霜，“如果对不起可以抵消掉这些年我对你的怨恨，那我的恨意也太廉价了，素清禾，你终究是太天真，青丘是死局，而你明知我可能在这里，你却来了，真的来了，哈哈哈。”
　　少年笑得疯狂且嚣张，转而狠戾，“既然来了，一个都跑不掉，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爱的苍生，如何被我一点一点毁掉。”
　　素清禾抓住少年袖子，央求道：“清泫，适可而止，你恨我，把我的命拿去，是我欠你的，若你在青丘大开杀戒，三界再也容不下你了，清……”
　　“啪！”响亮的巴掌掴断了素清禾的声音，少年揪着对方领子，蛮横地将他从床上撦起，“清泫？清泫是谁？我叫师落落，不叫师清泫！那个人早在五年前就被你亲手杀死了！一剑贯心！死得其所！死有余辜！死不悔改！满意了，玉华真人，是你亲手断了他的善，是你亲手把他推开，是你切身教会了他，如何怀着恨意活下去！”
　　“不……”素清禾无措地摇头，悲痛欲绝道，“不是的，不是的！别……”
　　别这样说自己。
　　师落落抿笑，“是与不是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我只知道，现在，你在我手上，我想怎么报复你都可以，剐了你，折磨你，亦或是……要你……”
　　“师……唔……”素清禾的唇再次被狠狠堵上，爱抚到极致，撩拨到极致，没任何前戏，素清禾疼得浑身紧绷，密密战栗，血腥味在屋内蔓延。
　　紫炉香薰，素璧斜晖，竹影横窗扫，无不落寞，无比伤心，可痛到深处，也不会喊疼了。
　　宴客厅，狐族长老撤下舞姬，双目无神的站在台中央，语调毫无起伏地念着明日的竞选仪式，仿佛他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顾昭警惕到：“这里不对劲。”
　　颜卿，温知行和姜迟亦然，戒备地环顾四周，青丘的九尾乍看之下与平时无异，可细看过后，才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眼眸无光，面无生气，细嗅之下，原来都是死物！受人操控！
　　顾昭第一时间护在薛燃身边，其余众人依旧沉迷于酒色财气，纸醉金迷，浑然不知自己已是瓮中之鳖，俎上鱼肉。
　　“咯咯咯。”狐族长老突然上下颚真正的分道扬镳，口腔内汹涌出黑色血液，骇得临近几桌惶恐逃窜，只听他嘴里发出恐怖如斯的声音，一字一顿道：“青丘死局，尔等陪葬，青丘死局，尔等陪葬。”
　　大厅油锅般炸开，不少人运转起灵气试图反抗，可结果绝望到——灵脉被封！灵力荡然无存！别说杀出生天，连保命都难！
　　人在无助时，总是想找强者依附，颜卿和温知行成了众人精神的寄托，活下去的依靠。
　　颜卿无奈地摇头，“抱歉，我的灵力也没了。”
　　“那怎么办？”
　　“连神仙都如此，我们死定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如果不来这里，我也不会中计！倒霉透了。”
　　“我不想死不想死，我还要回去继承掌门之位！我不能死！”
　　“快想想办法，你们是神仙，我们只能靠你们了。”
　　有人怨怒，有人自责，有人后悔，有人谩骂，凡人尽显人之百态，丑样百出，温知行冷哼道：“谁说神仙一定无所不能？谁又规定神仙一定要救你们？”
　　此话一说，众人禁声，温知行冷冷道：“别总给别人戴高帽，一群蛆虫蝼蚁，看着就让我恶心。”
　　“知行。”颜卿制止，“注意言辞。”
　　温知行撒开颜卿的手，脸上怒气未消，千年过去，凡间依旧如此，他活的那一世，某个傻子就是被世人戴了高帽，为了这群弱小的懦夫，战死疆场，万箭穿心，马革裹尸！十天过去，竟无一人为他收尸！所以他才看不惯他的一套作风和为人处事！世人不配！他更不值！
　　“哼！”温知行坐在一边，冷眼看众生，脑中却不忘盘算此间毒性，只有找出中毒源头，方能对症下药。
　　顾昭本来护着薛燃，可转眼之间，薛燃人竟不翼而飞！
　　顾昭急得火上浇油，颜卿亦一瞬色变，急忙咨询温知行解毒之法，此时此刻此地，他们不仅灵力尽失，这个大厅乃至整座青丘山，都有牢不可破的结界覆盖，冲不出去！
　　“顾昭！冷静！”颜卿见顾昭神情不对，俨然一副被触了逆鳞，要赶尽杀绝的模样，劝道：“形势未明，妄动杀念极可能正中敌人下怀，引起三界纷争。”
　　颜卿所言不假，现在敌在暗，他们在明，稍有不慎，牵一发而动全身。
　　“温知行！”顾昭吼道，“快帮我们恢复灵力，快！”
　　温知行回吼道：“嚎什么嚎，吃了鞭炮滚一边去放！别打扰我思考。”
　　顾昭催促不得，只好插着腰来回踱步，不消片刻，温知行道：“顾昭，你过来。”
　　顾昭过去，烦躁地道：“想到办法没有？”
　　温知行取出囊中银针，“需要配药，可目前来说，此法不现实，但我可以先用银针护住你们金丹，将毒逼到丹府一角，让灵力好再度运转，但是！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顾昭沉吟少顷，“足矣，快帮我施针。”
　　温知行不愧是五绝圣手，施针熟练，手法精准，顾昭一恢复灵力，如离弦之箭，一瞬无影。
　　有人指责顾昭自私，只顾自己先跑，不为大局着想，颜卿怕以防万一，让姜迟先恢复灵力，带着众人离去，他则留下断后。

14、姜迟断后禀道心，顾昭涉险落陷阱
　　◎猜不中，我可要当着你师弟的面，侵犯你◎
　　总共五十四人，温知行一一施针，恢复灵力的以十人为一小组，陆续退出大厅，退到青丘的入口处，不知是幕后黑手太过自信还是狂妄自大，一路过去，竟无人阻拦，而后他们才得知，整座青丘已是死山，无其他生灵存活！
　　在经过一个池子时，池中红光熠熠生辉，似玛瑙红玉，绚烂多彩，红光闪得动人心魄，五迷三道，有人不知起了好奇心还是贪心，竟脱离大部队往池子走去。
　　不看还好，看了毕生难忘！三观尽毁！
　　整整一池！都是被剥了皮的九尾狐，尸身已现原形，散发着阵阵恶臭！怨气冲天，经久不消！
　　“啊！啊啊啊啊啊！”那些人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吓得魂不守舍，涎水直流。
　　姜迟道扶起一人，问到：“怎么了？”
　　那人支支吾吾，三魂不见七魄。
　　池中怨气萦绕穹庐，结界内血月当空，兽吼凄厉，伴随着磨牙吮血，骨骼不自然转动的声音，青丘的风，送来了死亡和寒彻的气息。
　　“不好！”
　　然为时已晚！一具具血肉糊涂的尸体正以诡异的姿势爬出水池，手脚并用，咧嘴龇牙，一步一步朝着众人，速度由蜗行，到敏捷，到最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跑！”姜迟一声令下，众人拔腿就跑，他则朝着相反方向，迎着血尸浴血奋战！
　　血雨腥风。
　　人世间不缺九死尤未悔的傻子，是心中有道，是道有众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烈士一去不复返的壮志！
　　神武不知砍断了多少血尸的腿，截断了多少血尸的去路，姜迟一人一刀，身后地面一条刀切的分界线！
　　“有我在此！尔等休想越界！”
　　双拳难敌四手，血尸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姜迟满身疮痍，青衣润血，砍得虎口皲裂，砍得精疲力竭！砍到最后唯愿：“逃吧，拼了命地逃，别回头！逃出去！”
　　“轰隆！”一条神龙从天而降，神龙口吐火焰，烧了半片血尸，火势不减，阴物怕火怕光，血尸被困在火海中，仰天咆哮，寸步难行。
　　与此同时，原本逃跑的人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地提着武器打算与血尸来个鱼死网破。
　　“娘啊，俺对不住您，俺下辈子再来尽孝道！”
　　“冲啊！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们与姜宗主同生共死！”
　　姜迟无奈地笑叹，“回来干嘛啊……一群……笨蛋……”
　　笑着笑着，却哭出了声，堂堂八尺男儿，情到深处泪轻弹。
　　温知行骑在龙背上，拎住姜迟后领，把他放到身边，扔给他两瓶药，骂道：“一瓶外敷，一瓶内服，给我撑住别死了，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姜迟道：“多谢仙尊。”
　　然后巡视一圈，见文朔仙尊未在其中，不禁问到：“请问文朔仙尊他在何处？”
　　温知行道：“他去找顾昭了，我们先去入口等他们。”
　　青丘太大，层峦叠嶂，山中玉宇栉比，路径复杂，相似的花海，树林，桃源等都有小十片，更别说现在星斗横幽，雾霭霏霏，遮天蔽目，伸手都瞧不见五指，人一旦走错，只能像只无头苍蝇，原地打转，徘徊不出。
　　顾昭的方向感极差，方才追到素清禾的客房，见一道黑影鼠窜而出，朝着桃源方向疾驰，顾昭哪里肯放过，一路紧跟，眼看着快逮住对方，林中倏尔大雾，雾气浓得似化不开的墨汁，将顾昭重重围裹，黑影趁机遁形，逃得无影无踪。
　　“鼠辈！”顾昭破口大骂，召出同归，一剑劈开了雾气，可雾气易碎更易聚，以柔克刚，生生不息，好比抽刀断水，水流更急。
　　桃源浓雾氤氲，似有百鬼众魅，利爪锁喉，长舌缠身，虚无缥缈间化成人形，化成宫阙，化成回忆！
　　绿瓦红墙，殿锁烟霞，深深回廊，宫人提灯夜行，腿细无足，光下无影，每个人都木讷的微笑，机械的飘行，他们飘过顾昭身边时，总会欠身行礼，“陛下。”
　　说完，又会提着那盏黄皮灯笼往笔直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会凭空消失，然后再度出现，用他们虚伪的笑容毫无起伏的语调，向顾昭请安。
　　顾昭记得，这是他前世居住的皇城，沿着这条小道直走，尽头左转便是流年居，那时顾昭对宫人宣称，流年居里有头凶兽，吃人不吐骨头，让宫人们绕道而行，绝不能靠近半步。
　　四年来，果然无人敢去，居所中的人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人打算一辈子将自己困死在流年居，因为当时的薛燃知道，除了这里，他已无处可去，修为废了，一身痨病，过去他为顾昭打天下，得罪了太多人，他一旦被赶出宫，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顾昭不止一次地嘲讽过薛燃：“我了解你，你不但怕痛，还怕死，因为怕痛，所以你总在尽力讨好朕，因为怕死，所以你努力活成了现在这副贱样！薛羡羽，何必呢？你可以求求朕，让朕给你个解脱。”
　　每每此时，薛燃总是不说话，顾昭也总是把薛燃的沉默当作对他的反讽，从而变本加厉地折磨他，虐待他，直到人奄奄一息才善罢甘休。
　　在短情根的作用下，顾昭变得眼瞎心盲，他说薛燃怕痛，可他看不到薛燃身上狰狞可怖的疤痕，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包括心口处足足半尺长的刀伤，都是薛燃为他南征北伐时用命换来的荣耀，换来他坐拥的天下！他说薛燃怕死！说实话，他或许不知，薛燃早不想活了，是放心不放他，才苟延残喘地逼着自己活下去！活下去！活到最后……哪怕换来的是一生轻贱，一世恶名！
　　“阿燃。”顾昭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流年居，流年居四季萧条，无烟无火。
　　顾昭走进屋里，四下无人，桌上地上蒙着灰尘，床很硬，被子很薄，地上有些角落，还隐隐可见黑褐色的血迹。
　　“阿燃。”顾昭小心翼翼地叫了一遍，即使知道他叫的那人再也不会出现，可他还是不死心地叫唤道，“阿燃，是我，阿燃，你回来，回来啊……”
　　顾昭迷惘了，不知今昔是何年。
　　是薛燃被他贬去做军妓的一年里，还是薛燃被判刑死后的六年里，亦或是……这个时空里，根本没有薛燃的存在……
　　“陛下……”门口传来熟悉又赢弱的声音。
　　顾昭猛地转头，空间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一次，他在刑场，四面白布，沙地走石，五匹骏马的马腿上皆绑着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分别束缚着薛燃的脖子和四肢。
　　顾昭喉头攒动，目眦俱裂，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停下！给本尊停下！”
　　几声马嘶，行刑者夹紧了马肚子，五匹马朝着不同的方向竭力狂奔！薛燃被绳子牵引至半空，他的双手紧紧握拳，因忍痛左手掌心掐出鲜血，而他的右手却握得如履薄冰，生怕污染了手中的东西，四肢头颅被生生撕扯，鲜血从薛燃的七窍汩汩流出，薛燃在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头扭到了右手边，双目早已模糊不清，一片血雾一片黑白，脑袋炸裂，神识昏沉，本该痛得面目全非，可他却笑了……
　　笑容……解脱……
　　“阿昭……对不起……我食言了……”
　　“啪！”四肢离体，头颅滚到了顾昭的脚边。
　　“啊……”顾昭跪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薛燃临死前的最后一幕，终究还是击垮了他的心防，让他在崩溃，悔恨，颓丧的泥沼中沉沦深陷。
　　悲鸣声响彻桃源上空，可偌大的青丘，人人岌岌可危，自顾不暇，顾昭误入桃源迷魂阵，由他的心魔带他回到过去，一遍遍重复过往明知的错误，业障报应，刻骨铭心！
　　一个人恨另一个人，竟能别出心裁地想出五花八门的手段，来让其生不如死！顾昭以为普天之下，他是空前绝后！可谁又能知，天底下所有的人但凡起了歹毒的心，虐待人的手法都是极为相似，大同小异。
　　师落落挑断了素清禾的手脚筋，将他绑在荆棘台上，荆棘桎梏手脚，扎得人血肉模糊，素清禾的白色亵衣早已被鲜血染红，他的亵裤被撕成了条，邋遢在遍布淤痕齿印的腿上，因为失血过多，素清禾耷拉着脑袋，半晕半醒地张阖着眼睛。
　　两腿间不时有白色液体和红色液体混合流下，这是男人一看便明白的东西。
　　薛燃被师落落一同抓来，正缓缓转醒，看到眼前一幕，怒不可遏道：“畜生！王八蛋！你做了什么！”
　　师落落轻佻地道：“当然是……做了他。”
　　薛燃气得跳起来要打人，可哪里是师落落的对手，人家动动小拇指，便把他摔得七晕八素。
　　素清禾有气无力道：“清泫，住手。”
　　师落落猖狂地笑到：“素清禾，你都这样了，还护着别人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伟大，哈哈。对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猜我在你身上种下了什么？猜对了，我可以放了他哟。”
　　素清禾缓缓叹了口气，鼻中血泡不断，随即一口血喷在了荆棘铺成的台阶上，他的皮肤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包括瞳仁，都泛着黄泉深处的幽光。
　　“猜嘛。”师落落笑出两个梨涡，梨涡里斟满了毒酒，“猜不中，我可要当着你师弟的面，侵犯你喽。”
　　话语俏皮，好似在聊一场风花雪月，蜜里含鸩，毒得人千疮百孔。
　　素清禾的面容惊变，恐惧过后是无尽的绝望，他吐掉口中的血，道：“相思劫，锁魂针。”
　　何谓相思劫，一寸相思一寸灰，一缕残魂情不绝，但凡素清禾念师落落一次，他的灵魂便灼烧一寸，直到相思成劫，魂成灰烬。
　　何谓锁魂钉，与相思劫相辅相成，但凡素清禾说爱师落落一次，师落落就钉一根锁魂针入他体内，禁锢他即将灰飞烟灭的灵魂，让他精神上，□□上，哪怕灵魂上都反复受着煎熬和磨难，不死不休，至死方休！
　　薛燃听罢，一下子红了眼眶，疯了般冲到荆棘台上，决意要救下素清禾，他不清楚他们的过往，他只知道，师兄若不在意师落落，就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荆棘丛尖刺锐利，薛燃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每爬一步，就留下一条血痕，好不容易爬到了顶端，师落落恶趣味地一念咒语，荆棘台阶似灵蛇蠕动，再次将薛燃送回到地面。
　　来来回回，重复多次，薛燃全身是血，亦不放弃。
　　师落落好奇道：“你是傻子吗？”
　　薛燃恨恨道：“真正傻的人是你！”
　　师落落眯起了眼睛，眼角露出狭隘的猜忌，“你喜欢他？”
　　薛燃不答，继续披荆斩棘地攀爬，师落落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再次念动咒语，荆棘条瞬间将薛燃缚到他面前，“你喜欢他？”
　　对方似乎十分执拗于这个问题，“你喜欢他？”
　　薛燃冷笑，“我喜欢他又如何？呜……”
　　荆棘条缠紧了薛燃的身子，师落落眼中的玩心不复存在，转而是愤怒，吃醋，杀气腾腾，无理取闹，他不可理喻地喊道：“他是我的，你不能喜欢他。”
　　薛燃鄙夷地道：“你不配！”
　　“哈？”师落落气到极点便会发鼻音，他悻悻地看着薛燃，嘴角笑开了弧度，笑意瘆人，侘傺失气，悲从中来，恨意油然，“小家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到底是谁不配？你以为不染纤尘的人，不过是被我日夜骑在身下的残花败柳罢了。”

第 15 章
　　◎脏？确实脏……脏透了……◎
　　光阴回溯，彼时的素清禾，年方十八，生的倾城雅艳，端的贤良方正，年纪轻轻便少负盛名，凌云泰斗，人间玉华，当真是实至名归，耳闻不虚，眼见不假。
　　当时的师落落，刚从太咸山上偷跑入人间，桀骜不驯，玩世不恭，他不知哪里听来的旁门左道，说采人精气，食人魂魄，可以助长修为，称霸一方，于是他仗着得天独厚的灵力优势，短短一年，修为大涨，成了人人畏而远之，正道喊打喊杀的大妖怪。
　　素清禾作为玄门明珠，自然是一马当先，为民除害，要与师落落决一死战，师落落大抵上是不屑于那些凡间仙门的追杀，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一堆他埋一堆，不过都是给他来添口粮的。
　　偏偏这个素清禾，师落落头一次见他，便觉得有趣，对方看着年纪不大，偏就一派老成持重，一板一眼活似个小老头，假正经。
　　往后三月，素清禾连跨六城追杀师落落，师落落像存心闹他玩一般，露出小尾巴让他逮，就是不让他捉住。
　　有次渭城，冤家路窄分外眼红，素清禾剑法凌厉，势如破竹，结印画符，出神入化，师落落不逞多让，踏飒如流星，陀螺般绕着素清禾打转，接招拆招，游刃有余。
　　素清禾额前布了一层薄汗，方才攻势太疾，灵力运转过快，一时间无法收放自如，现在气海翻腾，丹府涌动，对招显得力不从心。
　　师落落察觉到对方异样，连忙一掌推开了素清禾，无赖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素清禾不买账，忿忿道：“再来。”
　　师落落抠着鼻屎，抠完鼻屎又抠脚趾，明明是位鲜衣怒马的倜傥少年，奈何行不端坐不正，素清禾最见不得吊儿郎当的人，何况那人还几次三番地消遣他，当下结印，双掌重重拍于地面，火蛇吐信，蔓延到师落落脚下，烧的师落落屁股尿流，猴蹿得拍灭了衣服上的火，他嗔怪道：“道长你烧我的衣服干嘛，是觊觎我的□□吗？你要看就直说嘛，我又不小气。”
　　素清禾不会骂人，自小也没听过如此不堪入耳的话语，愣仲了小半天才挤出“恬不知耻”四字。
　　师落落反而来劲，心中盘算着一个惊天大计，他坏笑道：“道长，你追杀我无非是不想我去害人，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又太弱，奈何不了我，这样，你在山中陪我到老死，我便不去吃人，如何？”
　　素清禾不答。
　　师落落不着急，把被烧坏的衣服扔到地上，踩灭了火星复又穿上，衣服上十多处焦掉的破洞，他浑不在意，笑嘻嘻到：“你一天不答应，我就抓一人，当着你的面撬开他的天灵盖，吸他的脑髓给你看，直到你应下来为止。”
　　素清禾斥道：“荒唐。”
　　师落落伸了个懒腰，不以为然道：“荒唐事多了去了，是道长年纪小，阅历浅。”
　　素清禾以为师落落只是单纯的威胁他，谁能想到，几日后一个村子一连七天失踪了七个人，素清禾寻到上山去，山中一处竹林小筑边上，七个壮汉被扎堆捆在一起，师落落摆好了油锅，煞有介事的磨刀霍霍。
　　他看到素清禾，热情招呼道：“道长来的正是时候，给我出个主意，是生煎好吃还是油焖好吃？”
　　素清禾冷着脸道：“你何必如此凶恶，何苦残害这群凡人”
　　师落落反问：“敢问道长，我吃人和人吃飞禽走兽有何区别？”
　　素清禾愤然甩袖，似乎不愿再瞧师落落一眼，闭眼道：“强词夺理。”
　　师落落笑了两声，软软地道：“道长，终究是你心肠太硬，不是我心思歹毒，你若早点应予了我，这七个人也不会遭罪了。”
　　“好……好……”素清禾睁开恬淡寡欲的眼眸，久久才聚焦到师落落身上，“我答应你，你也要遵守承诺，不得再害一人性命。”
　　自此以后，人间玉华销声匿迹，大妖怪师落落也不再为祸人间，或是一开始，师落落对素清禾的感觉，只是好玩，甚至有次趁着夜色，理直气壮地强要了他，可后来发现，他对素清禾是日久生情，情根深重，他爱上了他的身体，迷恋上了他的气味，无论抱着他也好，吻着他也好，看着他也好，想着他也好，只要他在身边，怎么样都好。
　　素清禾的敏感度远远超乎师落落的想象，稍微一碰，便痉挛紧缩，原本白皙的肌肤会变得滚烫红粉，而到师落落最后冲刺时，素清禾总会捂着眼睛，咬紧牙关，□□抽泣，被搅弄得没法了，一嗓子破了音，素清禾便会抓住师落落的后背，挠得他满背五指印，有时候师落落做得过分，做得不依不饶，做得荡气回肠，素清禾又会张嘴咬他，一边跌宕在他身上，一边紧咬他不松口。
　　山中日子，荏苒如梭，素清禾认为自己活得不像自己，与其说堕落，不如说耽溺，他变了，但他觉得师落落也在为他改变，所以他从开始的抗拒，反感，到后来的接受，容纳，他相信他可以教好师落落，可以引导他改邪归正。
　　素清禾见师落落衣衫褴褛，便下山买了布匹亲自为他量体裁衣。
　　素清禾见师落落鞋不衬脚，便连夜为他赶制了一双镶边云履。
　　素清禾见师落落目不识丁，又是教他四书五经，又是教他伦理道德。
　　“人故而为人，礼仪也，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素清禾将一顶小冠戴在师落落头上，扶正，“正衣冠，明得知，落落，以后别再披头散发，即不风雅，又失礼。”
　　师落落早被素清禾收拾得体体面面，服服帖帖，素清禾说不风雅，那定是大大的粗鄙，素清禾说失礼，铁定是大逆不道。
　　反正除了上床的事，素清禾说不能做的，师落落绝不会做。
　　某日，素清禾把师落落叫到身边，问到：“落落，师落落是你的大名吗？你可有字？”
　　师落落挠头，道：“不是，我没名字，蛇嘛，湿漉漉，滑溜溜的，我总不能叫师溜溜吧？”
　　素清禾莞尔一笑，“又胡说，往后被人提及名讳，总要有个表字，落落，我赐你一字，与我同字辈，如何？”
　　师落落雀跃道：“好啊好啊。”
　　素清禾提醒道：“足容重，气容肃。”
　　“嗷嗷。”师落落乖巧伶俐。
　　素清禾寻思了会儿，“清泫，师清泫，如何？”
　　“嗯嗯。”师落落把素清禾揽在怀里，“好听，但我想清禾你更好听的声音。”
　　“你！唔啊……手指……撤开……”
　　“我不，它咬紧我了。”
　　“清泫，慢些……”素清禾受不住地往后仰去，露出线条完美的颈部，和一方性感的喉结，师落落舔了下嘴唇，埋首咬下，意乱情迷地赞道：“清禾，你真是……太迷人了……”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五年，师落落偶尔会反省，像素清禾那样光明磊落，那样玉洁冰清，那样好的一个人，被自己威逼利诱困在山上，还不止一次玷污他，自己真是混蛋王八蛋，卑鄙下流加无耻。
　　可骂归骂，自责归自责，要他把人放回去，师落落宁可对方与他虚与委蛇地过一辈子，等素清禾老了，头发白了，看不清了，听不明了，健忘了，师落落决定，每天给老头素清禾讲他们年轻时的故事，给他捶背，捏肩，喂饭，陪他从日出坐到日落，反正素清禾这辈子被他看上，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就这样了。
　　然，师落落至死都不得知的是——他爱上素清禾是日久生情，而素清禾爱上他，却是一见钟情，从他们第一次针锋相对时，素清禾便陶醉在师落落的两盏梨涡里，害他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即使是镜花水月，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但是命运的滚轮注定辗碎赊来的美好，负罪的火焰势必烧毁虚假的泡影，苦苦求来的幸福，终有一天会幻灭。
　　一步错，步步错，丢盔弃甲，满盘皆输！
　　那一晚，只要师落落和素清禾任何一人不下山，之后的悲剧便不会发生，可那一晚，素清禾醒来，发现师落落不在身边，眺望山下，火光漫天，他穿上衣服飞奔而下，临近山脚的整座村庄，尽是火海汪洋，尸横遍野！
　　师落落就站在成堆的尸体旁，手从一位妇人的胸腔内抽出，五指沾着内脏的碎片，还有滴滴答答殷红的血液，一个小孩哭着从断壁残垣的瓦房里走出，师落落狞笑着看向小孩，嘴角撕裂般咧开，猩红的舌头舔去溅到脸上的鲜血，小孩子被吓得涕泗滂沱，面如白纸。
　　“师清泫！你做什么！”一声暴呵，素清禾飞掠至小孩身边，将孩子紧紧偎在怀里，“怎么回事？”
　　这句话，压抑着悲愤和失望，透露着诘问和猜忌，师落落被素清禾的眼神逼得穷途末路，刚想辩解，素清禾怀中的小孩痛哭着控诉道：“他杀了我娘亲！他屠杀了村里所有的人，他是凶手！”
　　谁能想到，一个五岁孩童竟会信口开河，为了给他母亲报仇，不惜污蔑师落落，将其他的人命债一并算到他头上！
　　师落落原本下山是为了给素清禾买生辰礼物，结果一到山下，村子早被血洗，小孩和他母亲躲在井中才幸免于难，村子被烧，家人被杀，使得女人痛彻心扉，失理丧智，她知道师落落妖怪的身份，更知道他曾劣迹斑斑，所以自然而然的她认定师落落是真凶！是罪魁！
　　恶人很难洗白，十恶不赦更是难于上青天，师落落身上贴有极恶的标签，他躲在深山，人间那些偷鸡摸狗的事都能来赖到他头上，更别说此刻他身在案发现场，世人对他的偏见和定义，很片面，很武断，很不公平，他百辞莫辩，也不屑辩。
　　因为过激，女人拿簪子划破了师落落的脸，有那么一瞬，对死亡的恐惧让疯狂宣泄的女人稍微清醒，她以为师落落会杀了她，结果对方任打任骂。
　　“呸！”女人朝着师落落吐了口涎水，“那个没用的软骨头五年前就该杀了你这个挨千刀的畜生！什么人间玉华，就是个贱胚子，短命鬼！”
　　“你说什么？”师落落眼眸蓦的变为绛红色，暗涌着杀意，“你再说一遍？”
　　女人一怔，随后像是中了什么邪一般，越骂越难听，“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和你在山上做的那些苟且之事，不要脸！人间玉华就是个笑话！分明……”
　　师落落的眸色彻底阴沉，他冷着脸，徒手穿透了女人的胸膛，“区区贱妇，敢尔言乎？！”
　　天意弄人，这一幕便是素清禾到来时看到的场景。
　　素清禾惊悸地看着师落落，朱唇微颤，面色逐渐凝重而惨白，“此话当真？”
　　师落落被素清禾的眼神震到，佯装满不在乎地道：“凡夫俗子，死不足惜，再说这个泼妇骂人难听，我只是给她个教训……”
　　“师落落！”素清禾气得发颤，嘶哑的声音顿顿地问到：“我只问你，人可是你害死的？”
　　师落落对于人命的概念，素来浅薄，而对于素清禾为了他人叱责他，倒叫他听了相当难受，当即沉着脸作死道：“素清禾，你竟然为了几条贱命凶我？你凭什么凶我！世人都给我框定了十恶不赦，我真杀人放火了又如何？难道还叫我大慈大悲，宽宏大量吗？你是傻子吗？还多此一问。”
　　素清禾深深地闭上眼睛，浑身透着悲凉哀绝的气息，他不知师落落说的是气话，不知师落落的言外之意，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知现在的自己，乱得心绪如麻，疼得头晕脑胀，慌得无路可逃！
　　天空下起了阿燃，霡霂雰雰，似薄纱烟朦，笼在素清禾的身上，无不渗着丝丝阴郁，柔肠一寸悲千缕，静默之后，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眸，眼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我是何等糊涂，信了你的话，与你欢……欢好了五年，简直龌龊之极，肮脏之极，恶心之极。”
　　“素清禾！”师落落亦怒，人被激怒时，说话总是不过脑子，基本是怎么叫他人不痛快，就说什么，说得决绝，说得犀利，“你在我身下承欢时，叫得那么浪，可没觉得脏！”
　　“……”素清禾的脸色愈发苍白，血色全无。
　　师落落在瞧见对方通红潮湿的眼睛后，彻底噎住了话语，一时间不知所措——素清禾哭了，从前不管被如何欺负，这个男人都只是咬紧牙关不轻易落泪，如今却无声地哭泣着，微颤的唇瓣，闪烁的星眸，以及瑟瑟发抖的身体，似风中芦苇，脆弱摇曳。
　　他本是菩提树，心若明镜台，奈何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苦惹尘埃？
　　尘埃落定，红尘纷扰，素清禾终不再是人间玉华，心再澄明，人非草木，师落落的石子扔进他的心湖，本以为是清波涟漪，结果却是巨浪滔天，山崩海啸。
　　“清禾……”师落落自知失言，语气立马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住口！”素清禾打断了师落落的话，怒不可遏之下更多是羞愧自责，大失所望，“妖终究是妖，孽障难除！怙恶不悛！琢而不成器，学而……不知义！我素清禾愧对祖师训诫，今日你不可饶恕，我亦罪该万死！”
　　师落落摇头，慌张地解释到：“不……你听我……”
　　然，为时已晚，祸从口出，不外乎此。
　　“啪！”素清禾早已一鞭子抽了过去，打在师落落的身侧，地面上崩开一道极深的裂痕，而鞭子上跳动着奔雷闪电，熠熠灼灼，雷霆万钧，这是素清禾神武的特性，坚可化剑，软可化鞭，刚柔并济，所向披靡。
　　一击似在警告，下一击直扑门面，师落落怎会聊到素清禾真会下狠手，躲闪不及，被鞭子抽中臂膀，顿时皮开肉绽，疼得他龇牙咧嘴。
　　素清禾好似魔怔了般与师落落打得不可开交，师落落忍让防御，他就步步紧逼，不过不像是真要取人性命，更像是在自我发泄，痛苦到神情扭曲，悲恸到泪如倾盆，绝望到肝肠寸断！
　　周旋久了，素清禾的招式已是凌乱不堪，漏洞百出，与他的心一般，千疮百痍，他就像个跳梁小丑，他的一切卖弄对师落落来说不过是撮科打哄，他活得失败，更输得一败涂地！他赌上自己的人生，换来的却是人家一句风轻云淡的轻贱之词。
　　脏？确实脏……脏透了……
　　素清禾的攻击越发迅猛，毫无章法，靠着强耗灵力催动着神武，神武的光泽由金色变为暗红色，在主人情绪的影响下，亦变得暴躁难训，它一边贪婪地吞噬着素清禾的灵力，一边嗜血如狂的攻击着师落落。
　　百余招过后，师落落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样下去，他们的结局不是同归于尽，就是素清禾力竭而死！
　　师落落不忍地看向素清禾，本想如过去那般直接打晕了带回山上，却在与他目光交汇时，心头猛地一震——那是一种一心求死的眼神！
　　“清泫，算我求我，连同我，一起杀了吧。”素清禾悲鸣，苦求，无语凝噎！
　　鞭子成剑，凌空斩下，鲜血作落红飘下，片片凋零，师落落的胸口俨然刺进了一把剑，血水染污了红衣，红色更加艳丽，灼目，似烈火蔓延，烧断了素清禾的心弦。
　　晴空霹雳，素清禾欲抽剑，却被师落落抓住了手腕，他五指用力，将剑一寸一寸继续往体内送，直到两人间的距离只剩咫尺，师落落才停下动作。
　　“咳。”鲜血不住地从师落落的嘴角溢出，咳出，涌出！止不住！
　　可他全然不顾，仅仅睁大了双眼，有口难辩地盯着素清禾，不壹而三地欲言又止。
　　“清泫……”素清禾嘶哑着嗓音，泣不成声，他惶惶地看着师落落，反倒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迷惘。
　　“好……好一位凌云泰斗，人间玉华……您这是在为我伤心吗？”师落落终是忍着剧痛，低低诉到：“我已放下屠刀，您怎就不信我能一心向善呢？”
　　素清禾！
　　素清禾！

第 16 章
　　◎我有悔……◎
　　师落落的手依然掐紧了薛燃，稍尖的指甲抠进了对方肉里，指甲缝内盛满了鲜血，绕着匀称的手指描绘出猩红惨淡的画面。
　　“看到了吗？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好师兄，宁可相信外人的片面之词，也不信我！”师落落笑意凄狂，“孽障难除，怙恶不悛！我与他五年来的朝夕相处，我为他做出的那些改变，到最后，他竟然如此归结我！”
　　薛燃挣扎，眼神极力瞥向素清禾，却被师落落掐住脖子拗了回来。
　　师落落看了眼薛燃，转而坏笑着看向素清禾，问到：“素清禾，你可后悔？可知错？悔在当年跟我鬼混，丢了名誉丧了尊严！错在五年里没有趁我不备，杀了我？”
　　素清禾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接近原谅又同情地回视师落落，有气无力地道：“我有错，亦悔……”
　　师落落眉间跳动，恨恨道：“好，很好，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一直以来，你就没有真心爱过我！你就瞧不起我这个妖怪！你清高，你伟大，你正义，那你给我去死吧！”
　　“啪。”
　　“啪。”
　　不算响亮的两个巴掌，几乎掴得如蜻蜓点水，而师落落的脸上留下了两个血手印。
　　“啪。”又一巴掌扇过去，师落落头一歪，双目爆红地瞪着薛燃，而薛燃恍若未见，抬手又要打去，却被师落落折断了手腕。
　　薛燃惨笑，眼里尽是怜悯！一望无际的哀怜之情！
　　师落落额前的青筋突兀地暴起，厉声问到：“你笑什么？”
　　薛燃头发蓬乱，浑身是血，像刚被人从血池里打捞上来一样，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说实话，足够狼狈，可他气势不减，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师落落，深炯而凌厉，似一把锥子，一点一点凿开师落落坚硬无比又自我封闭的内心。
　　“师落落，你可以说世上任何人都瞧不起你！不爱你！孤立你！误会你！但你不能说他！”薛燃言辞无不犀利激昂，“你只记得仇怨吗？那些曾经的美好都被狗吃掉了吗？”
　　“你难道忘了是谁给你赐字，教你读书！”
　　“你忘了是谁陪你五年，日夜守护！”
　　“又是谁！为你吃斋至今，诵经超度！”
　　“是素清禾！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说他不爱你，他身上的三十七根锁魂针从何而来！你说他不念你，支离破碎的灵魂又做何解？师落落！你扪心自我，我师兄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就因为五年前的那场误会吗？你难道不知道，爱之深，责之切吗？”
　　……
　　师落落被说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他愣怔了半晌，鼓动着喉结，不知该如何回怼，之前的振振有词，咄咄逼人瞬间变成了空白无力的抱怨，他恨素清禾，他要报复他，但是五年前不是甘心死于他手吗？为何？为何？
　　头痛欲裂！
　　师落落甩开了薛燃，抱着头痛不欲生，他狠命的用头敲击着地面，十年来的画面零星闪过，杂乱的拼凑起来，所有温馨的图片都被墨汁染成了漆黑，到最后只剩下火海尸堆，哀鸿遍野，还有素清禾陌生的眼神，刺入他体内冰冷的剑刃！
　　“我不知道。”师落落全身冒着诡异的黑气，他的瞳仁再次变为深红色，与他一身的煞气交相呼应，“你说的我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你们都要死，通通该死！”
　　薛燃暗叫不好，一边掏出百宝袋里的符篆一股脑地扔向师落落，一边忙不迭地跑向素清禾，试图趁着最后时机，抢救下对方。
　　这些符篆，不止低阶，还很幼稚，简直是小孩之间拿来打闹的玩意儿，现在用来对付师落落如此的大妖怪，师落落只觉得自己的实力和智商受到了毁灭性的侮辱！
　　顿时暴怒道：“找死！”
　　说着，掌心一颗火球投掷向薛燃所在方向，“轰隆”一声，火球在荆棘台上爆炸，直接烧塌了半座台子，薛燃也趁机割断了绑在素清禾身上的荆棘条，抱着他一同从高台滚落。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没来得及喘气，师落落的攻击再度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硝烟翻滚，红光炸裂，地面被砸得七坑八洞，飞沙走石，薛燃和素清禾皆是重伤之体，如何抵挡得住师落落的狂轰乱炸。
　　眼看着最后一击避无可避，薛燃竟在心中呐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顾昭！”
　　一个熟悉骁勇的身影如神兵天将，威风凛凛地挡在薛燃和素清禾面前，微运掌力，破散了浓烟，回眸一笑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薛燃貌露睢盱，可瞧见顾昭的状态，担忧道：“你的伤？”
　　顾昭陡然精神，道：“无事。”
　　师落落眯起眼睛，精明地打量着顾昭，野兽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强，但男人的状态不太好，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唇色发白，眼眸含氲，精神涣散，显然是吃了一番苦头才撑到这里。
　　那么从宴客厅到这里必须经过那片桃源，师落落浅笑，“桃源里的结界，好玩吗？”
　　顾昭神色不动地反问：“是你设的？包括青丘的局？”
　　师落落供认不讳，“对啊，我多大方，每一张请帖都是青丘的墨蕴纸烫金后寄送给你们的，一纸值万金，我如此诚意的邀请，你们为什么还要逃呢？”
　　顾昭蹙眉，面露恶色，“你扒了九尾狐族的皮，控制了狐族长老，你处心积虑困住我们，意欲何为？”
　　师落落无辜地道：“是那群臭狐狸不识好歹，不肯合作，我才屠了青丘，你别凶神恶煞的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明知青丘有阴谋，他还不与你们说，还带着你们一起来送死？”
　　师落落说的他，自然是素清禾。
　　顾昭睨了素清禾一眼，眼神略带嘲讽和埋怨，似在道：“自己要死还抱人上吊，自私。”
　　薛燃护着素清禾，回斥道：“我师兄才不知道。”
　　可下一秒却被狠狠打脸，素清禾的手按在薛燃的肩上，摇摇欲坠地站起，只听他虚弱地道：“我知道，因由我起，因由我终，我自当了结。”
　　此时，顾昭才看清素清禾全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震颤不已——素清禾被下了相思劫，身上还有锁魂针！何其惨虐，却仍一派风轻云淡，不怨不恨，这种眼神像极了当年的薛燃！一下子刺痛了顾昭的心。
　　顾昭回头重新审视起师落落，不看则已，一看心跳骤然停了半拍，果然不对劲！果然是短情根！让师落落凶性大发，暴虐无道，还恨素清禾恨到如此境地，皆是那几百年来消失匿迹的魔界魇花在作祟！
　　没有人会比顾昭更了结短情根和相思劫，一个无药可救，一个几乎药石无灵，为何是几乎，因为当年为了救回被种了相思劫的薛燃，顾昭费尽了力气，耗尽了心力！结果只挽回了一具空壳，破碎的神识断断续续大半年，才东拼西凑地黏合起来，这是他上辈子对薛燃做的第二件最恶毒的事。
　　“怎么了？”师落落蔑笑，“冒这么多汗，还在发抖？心虚了？”
　　顾昭冷冷道：“废话少说，今天你必须死。”
　　说着，飞身跃起，两道身影几经交错，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在半空浮光掠影，隐隐绰绰，顾昭的同归虽不开刃，但剑势气贯长虹，他掐诀无需念咒，道道繁复的咒术凭空捏来，攻守皆备，师落落神通不弱，一套功夫行云流水，破阵之快，结印之疾，百样玲珑，出其不意，让顾昭讨不到半点便宜。
　　一股至刚至纯的灵力和一股至阴至邪的妖力缠斗了许久，顾昭战神之名也非浪得虚名，当下咬破双指，鲜血涂抹在同归上，嘴里念了几句咒语，同归如若活了一般，剧烈抖动起来。
　　与此同时，顾昭的灵力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似决了口的堤坝，如洪水猛兽般倾泻而出，饱和的灵力让他的长发丝丝飘扬，无风自动，强悍到令空气凝固，方圆百丈之内，天地变色。
　　顾昭在凡间用了肉身，此时强行解开同归的封印怕是会遭到反噬，不过时间有限，对手又难缠，他必须铤而走险，速战速决。
　　半开封的同归，黑得发亮，露出锋芒一角，只对上一眼，便如坠寒天地狱，师落落亦召出武器，两柄短刀，舞起来如他双手般灵活多变，招式刁钻狠辣，随心所欲。
　　薛燃看的触目惊心，叹为观止，神仙打架，作为凡人的他继续呆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于是他扶住素清禾，忍痛道：“师兄，我们先出去。”
　　素清禾的目光始终落在半空中对战的两人，他回神后反手抓住薛燃断掉的手臂，一股温暖柔和的灵力灌入薛燃体内，断臂奇迹般的开始愈合，接着是薛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逐渐恢复如初，薛燃想挣开，却被素清禾施了定身咒，低呵道：“别动。”
　　薛燃哭丧着脸问到：“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先出去，出去再说好吗？”
　　素清禾微微一笑，满是动容，“阿燃，他伤你的，我替你疗了，你莫要怪他，别哭，接下去的话师兄只说一遍，你记好了。”
　　“冥顽石第一次出现，不在连云二十四城，而是五年前遭到血洗的村子，我错杀清泫之后，曾回到村子寻找真相，却在村头发现了一个三尺三寸高的石堆，由冥顽石堆砌而成，而那夜冤枉清泫的孩子，和被清泫杀死的妇人，早死在枯井之中。”素清禾追悔地闭眼，继续道：“我从冥顽石上残留的灵力探查出，是有人刻意模仿玉衡宗施咒，恶意栽赃，我估他会回到村子破坏证据，便埋伏了七天七夜，终于等到，可惜不敌，被他重创，迫不得才闭关，一面养伤，一面忏悔追悼。”
　　薛燃哭得稀里哗啦，他从素清禾的口中听出了不妙。
　　素清禾替薛燃拭去了眼泪，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继续道：“阿燃，那人的神武是一把半人多高的大刀，短柄，刀背上镂有野姜花，刻字为圭星，日后你见着他千万留心，小心。最后……照顾好我们师父。”
　　说完，素清禾断然毅然的转身，朝着厮斗的两人走去。
　　师落落已经被顾昭逼得节节败退，走投无路，眼看着顾昭的剑要剖开师落落的胸膛，一个人突然插入，挡在师落落的面前，顾昭来不及收势，更来不及收剑，剑刃贯穿素清禾的身体，剑尖只稍微擦破了他身后师落落的皮肉。
　　素清禾的鲜血还是流进了师落落的体内，顾昭错愕的抽剑，师落落惶惑地看着素清禾缓缓滑落，如折翼的枯蝶，凄美而心碎。
　　师落落眼中的血色褪尽，迷茫地垂下眼帘，再次看到血泊中的素清禾，他的瞳孔极具地缩小三寸，然后抱住头，痛苦的哀嚎，崩溃的嘶吼，喊哑了嗓子，抓乱了头发，他的脑中闪过许多片段，一闪而过却是直剐心头，“清禾……清禾……”
　　师落落步履蹒跚地来到素清禾身前，跪下查看素清禾的伤势，外伤内伤加上心伤，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不……不要……不要……”师落落哭着把灵力送进素清禾体内，可惜无济于事，“不要离开我……清禾，我不欺负你了，我错了，求你……让我治你……”
　　素清禾的手慢慢地爬上师落落的脸颊，冰凉修长的指尖揩过对方的眼睛，鼻尖，笑到：“清泫，不哭，还好……我等到了……”
　　“你别说话。”师落落倔强地持续运送着灵力。
　　素清禾摇头，往师落落怀里靠了靠，像只慵懒的大猫，他娓娓而道：“我有悔，悔恨自己没教好你，我有错，错那日不该疑你，不该打你，不该杀你……”
　　止不住的血水已在地上描摹出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花，素清禾说着说着，再次咳出了血，师落落慌乱地擦着，却被素清禾抓牢，五指紧扣，久久不舍得松开，“清泫，是我薄你，负此长情，原谅……”
　　我……
　　最后，素清禾等到了师落落清醒，却等不到师落落亲口和他说——我不怨你，我爱你。
　　素清禾死了，含着笑意死在了师落落的怀里，同一时刻，结界破碎，瘴气冲向九霄，烟消云散！莲花状的结界在破碎的那刻，绽放出万千光彩，萤光琉璃，炫目瑰丽，流淌着法咒金光的莲花瓣片片凋落，枯萎，在半空犹如烟花绚烂，美不胜收。
　　天崩地裂，瓦屑滚落。
　　顾昭大喝一声搀起了薛燃，“宝殿要崩塌了！”
　　薛燃与师落落一般不清醒，仍然沉浸在失去素清禾的极大悲痛之中。
　　顾昭拖住薛燃往外跑，薛燃回神，喊道：“师落落，快带上师兄跑出来！你在干什么！师落落！师清泫！”
　　师落落疼惜地抱紧了素清禾，脸亲昵地贴在对方清汤寡水的面庞上，一滴滴湿热的眼泪洗净了他的血污残痕，却怎么也唤不醒他紧阖的双眼，虽不想承认现实，但现实即是如此，生不同裘，死同穴，“清禾，此情不渝，我来殉你。”
　　“师兄！”
　　“快走！”
　　“轰隆！”
　　大殿一瞬间成为废墟，残砖断瓦，满目萧索。
　　薛燃受刺激过大，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呕。”顾昭的喉咙口涌出一股腥甜，他立刻擦掉嘴角的鲜血，装作无事地抱着薛燃，警惕地狼顾周围，黑暗处，还有蠢蠢欲动的不明敌意，一炷香时间已到，现在的顾昭与凡人无异，但只要不被敌人察觉出他身受重伤的事实，光是他瑶光仙尊的名号，足够震慑住那人。
　　倏忽，一面镜子飞出废墟，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在半空疾旋，顾昭暗叫不好，索性颜卿及时赶到，颜卿灵力尚存，可当他刚要去拿时，一个黑袍人从黑暗中蹿出，抢先一步夺走了那件神器，黑袍人将神器把玩在手中，啧啧赞道：“好一面花月水镜，真作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可以让人做人世间最美的梦，做自己想要的梦，还能加固结界，连神仙都破不了。”
　　颜卿道：“阁下何人？归还水镜，此事不究，否则三界之内，必将全力通缉。”
　　那人的声音显然被处理过，不男不女，忽远忽近，“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两位仙尊，后会有期。”
　　说完，那人凭空隐遁，气息灵力一并无迹可寻，诡谲灵异，气得顾昭连连给颜卿翻白眼，责怪道：“废话什么，直接上去抢你还怕他吗？”
　　颜卿无奈地道：“你灵力尽失，阿燃小道长又这般，若对方来个调虎离山，你如何是好？”
　　顾昭语噎，一时间又吐了数口血，气喘吁吁得十分憔悴。
　　颜卿提议道：“你把阿燃小道长交给我，我背着他，你也好轻松些。”
　　顾昭拍开颜卿伸来的手，摆出一副狗崽子护食的兽吼状，“你想干嘛，想干嘛？他是我的，噗……”
　　一口血正好喷在颜卿衣服上，颜卿跳开三步，拧着眉道：“我又不是要和你抢，瞧把你紧张的，你……”
　　责备之词尚在口中，顾昭已然倒地，纵使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他也本能地让薛燃摔在自己身上，以自身做肉垫，失而复得的爱人，果真叫人稀罕。
　　颜卿看着眼前的一幕，眸色由热转冷，他眼中稍纵即逝的不明含义，犹如雪山上掉落的冰霜，晻霭寒氛，又如火种点燃枯草，星火燎原过后是焦土死寂，他冗长复杂地看了薛燃最后一眼，一手背起他，一手扛起顾昭，三个人甚是艰难地往集合点赶去。

第 17 章
　　◎求我，我让你解脱。◎
　　众人的一炷香时间，都时辰已到，索性后无追兵，结界破碎，这一劫算是有惊无险的安然度过。
　　温知行和姜迟遥遥看见他们，忙跑上前帮扶，颜卿将顾昭推给温知行，而姜迟主动地接过了薛燃，温知行简单地为两人号脉，沉着脸一针扎醒了顾昭。
　　“阿燃！”
　　顾昭惊醒后的第一句话，满世界的找他的阿燃。
　　温知行压低了嗓音，趁着别人不注意，骂道：“顾临渊，你个衰鬼，你想死吗？以凡人之躯强开神武封印，你有个三长两短，慕戚茗非烦死我不可！”
　　听到顾临渊三字，顾昭一手捂住了温知行的嘴巴，“嘘！小声点！我的大名凡人都知道，你想让我暴露吗？”
　　温知行：“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顾昭不肯放手，“你快帮我看看阿燃，还有不许和他提我的伤势。”
　　温知行：“嗯嗯嗯嗯嗯。”
　　顾昭松手，温知行骂骂咧咧道：“你大爷的狗东西！”
　　顾昭吐舌，做了个对不住，外加请的动作。
　　“担心你自己吧。”温知行猛翻白眼，“他好着呢，就是刺激太大，身体来不及适应情绪的起伏，暂且休克了。”
　　此地不宜久留，一群人抱团取暖，熙熙攘攘地离开了青丘山。
　　大家死里逃生，所谓路遥知马力，患难见真情，何况是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又侠肝义胆的姜宗主，神仙终究不管凡间事，各大仙门世家也清楚自己真正该讨好亲近的谁，于是一群人哥哥长，哥哥短，宗主好，宗主举世无双地溜须拍马，爱戴拥护，搞得姜迟不知所措，疲于应付。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哪里哪里，言重，言重。”
　　姜迟求救似的看向两位神仙，温知行一如既往地嗤之以鼻，颜卿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不过等薛燃醒后，这里的气氛又变得凝滞逡巡，众人看薛燃的眼神，带着怨恨和嫌恶，薛燃根本没空理会他们，而是穿过人群，径直往门外走去。
　　顾昭拉住他，“你去哪里？”
　　薛燃道：“我去把师兄的遗体带回来。”
　　顾昭不忍地顿了顿，道：“青丘的天火，根本浇不灭，你进不去的。”
　　“总有办法进去的，事在人为。”
　　“阿燃！素清禾已经不在了，你去了只会白白送死。”顾昭劝道，“听话，我们回房。”
　　薛燃难过地瞪向顾昭，眼里血丝纵横，他执拗地转头，声音沙哑地说到：“我答应师父的，一定要把师兄带回去，师父还在家里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
　　顾昭于心不忍，不顾薛燃的拳打脚踢，将他扛在肩上，扛回了房间，与其让他自欺欺人，任性妄为，不如将他锁在房中，关几日，想通了，舒畅了，也不会闹了。
　　等顾昭他们回到房间，楼下大厅便炸开了锅，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温知行瘪瘪嘴，出门寻了个耳根清静的地方小坐去了。
　　颜卿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是有人将素清禾和师落落的事宣传了出去，青丘之局由师落落所布，大家差点死无葬身之地，而素清禾于师落落曾有教诲之恩，更有鱼水之欢，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罔顾人伦，大家是打死不信，青丘的事情他素清禾是一无所知！
　　“要我说，搞不好就是他们两个一起密谋，要吃掉我们来个双修，呸！”
　　“咦……宋兄，玉华真人看起来不像这种人呀。”
　　“你懂什么，越是一本正经的男人，越是骚浪贱，素清禾那张脸，看着禁欲，实际上……嘿……”
　　“哈哈哈哈……姚宗主，你很懂嘛。”
　　“张师兄，上次你说仙姑们最想嫁的人间妄想是素清禾，那现在岂不是成绝想了。”
　　“素清禾再好，也不喜欢女人呀，白瞎了他一张俊脸，给男人上也就算了，还给一只……一只妖怪搞……啧啧啧，我都没脸说，太污秽了，真脏。”
　　仙门百家，喝着酒，聊着天，说的尽是下流话，自以为正气凛然，断论是非公道，批评屈直黑白，实则黑白颠倒，是非不明！自以为感时伤世，嗟叹世风日下，感念人心不古，实则污言秽语，蝇营狗苟，正派嘴脸，衣冠禽兽，他们的笑声尖锐到令人作呕，他们的对话轻薄到令人齿寒！
　　“脏吗？”姜迟灌了一口酒下肚，起身自语到：“这家客栈的环境，的确不怎么干净。”
　　颜卿叹口气，桌上的饭菜一口都没吃，“姜宗主，这里太闷，陪我出去走走？”
　　姜迟欣然道：“正有此意。”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静。
　　顾昭在雅房设了结界，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有些话，听不见不代表他人不知道，而是不想去计较。
　　薛燃安详地躺在床上，他被顾昭施了安神咒，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可即便如此，他的眼角依然滚落着泪水，沾湿了枕巾。
　　顾昭拿拇指为他轻轻抹去，看着指腹上的泪渍，顾昭陷入苦恼的沉思。
　　桃源的经历让顾昭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短情根，相思劫，师落落对素清禾的所作所为，仿佛是他的缩影，尤其是相思劫！这个由他所创的咒术，早在他称帝时就被他亲手所毁，无一典籍可寻！
　　为何师落落会中短情根，为何他会相思劫，为何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素清禾出关时间，妖界长老重选时间，顾昭陪薛燃回到凌云阁的时间，是跨度极大的时间段，而非时间点！但是这一切都能浑然天成的凑在一起，是巧合还是命运，亦或是有人精心设计？
　　顾昭捏紧了拳头，他厌恶极了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紫苏镇的事他可以当作是个意外，青丘的事，让他隐隐觉得，幕后之人更像在戏耍他，警告他，威吓他。
　　那么，如果前前后后他们是同一拨人呢……较作之前，顾昭或许会拆了他们几根骨头草草了事，那么现在，牵扯到短情根，可不是现世报所能唬弄过关的。
　　不知不觉间，顾昭的脸色已变得相当阴煞冷鸷，直到薛燃低啜了一声，顾昭才恢复如沐春风的表情，他看着薛燃的睡相，眼波流转，纵使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屋内，针落可闻，铜炉青烟邈邈，凝香萦绕，屏风上身材婀娜的仕女图，令人心旷神怡，心悦神往。
　　顾昭难捱地喝了几杯水，无意间瞥到薛燃的嘴唇有些干裂脱皮，他想了又想，和自己说到：“喂水而已。”
　　于是瑶光仙尊端了一杯水，同手同脚地走到薛燃床前，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柔声问到：“阿燃，想喝水吗？”
　　人昏睡着，哪里听得到？
　　顾昭咬了咬下嘴唇，又道：“你不回答，我当你想啦。”
　　然后端起杯子装模作样地在薛燃嘴边试了试，道：“你不方便喝，要我喂你吗？”
　　薛燃的头无力地垂在顾昭的胳膊上，睡得融融。
　　顾昭喜道：“你不回答，我当你答应了。”
　　下一刻，这位登徒浪子便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摆正了薛燃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住了对方的唇，严丝合缝地进行了喂水。
　　开始顾昭还能忍耐，可随着对方的贝齿被撬开，他竟然萌生了旖旎的，不可言说的想法。
　　顾昭急躁地扒扯着薛燃的腰带，薛燃的皮肤白皙剔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回想起前世，那时的薛燃，眸子总会半眯着，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喘起来撩人心弦。
　　“求我，我让你解脱。”
　　“……”
　　“瞧你现在，多像个□□，哈哈……”顾昭拍了拍薛燃的脸颊，“薛羡羽，我们今天玩个新花样。”
　　薛燃惊惶地拒绝道：“求你，不要。”
　　“啪！”顾昭甩手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容得你拒绝？”
　　前世啊，顾昭与薛燃什么花招没玩过呢？
　　直到第三年，游戏第一次玩过了头……
　　顾昭要出趟小远门，他把新创的咒法，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试验过的相思劫下在了薛燃身上。
　　“我出去一个月，回来再陪你玩。”顾昭临走前，不曾回头看一眼匍匐在地上的薛燃，他给流年居置了结界，一是不让薛燃的魂魄飞散，二是不让外人靠近。
　　一个月，流年居的一日三餐还是由王公公送去，每日的食盒，里面的人只吃几口便被放在屋外，食量一日比一日小，最后一周，里面的人好似死了般，没有任何动静，食盒放在哪里，又被王公公原封不动地清理走。
　　一月后，顾昭回宫，心情看似很好，对于流年居的那个人，他只字未提，王公公实在忍不住，提醒道：“陛下，那位已经整整十天，未进食了。”
　　顾昭不以为然地道：“修真者，大多辟谷……”
　　说到此，顾昭仿佛想到了什么，薛燃被他剖了金丹，哪里还有辟谷一说，“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顾昭冲到流年居，打开薛燃的房门，里面的人合衣闭眼，静卧在床上，看上去像是熟睡，顾昭挪了几步，轻笑道：“狗东西，相思劫的滋味可受得？”
　　薛燃不答，屋内的气氛枯朽且衰败。
　　顾昭走近，看到薛燃穿着一身新衣服，这是他第二年心情好送给薛燃的唯一一件新年礼物，薛燃一直藏着，怎么今日又穿出来了？而且还穿错了！
　　衣襟反衬，右襟外左襟内，这是死人入葬的左衽穿法！
　　顾昭怒道：“薛羡羽，你找什么晦气？给朕起来！”
　　薛燃还是静静躺着，周身肤色灰白，胸口平服，气息只出不进。
　　这时顾昭才发现，相思劫的威力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大，幸亏有结界，才禁锢住了薛燃即将飞散的灵识。
　　顾昭帮薛燃解了咒，兴冲冲略带期待地等薛燃苏醒，可回魂后的薛燃像个呆子，一傻傻了大半年。
　　失去五感六识，没有嗅觉，听觉，味觉，痛觉，感觉，没有神识，意识，无论被如何辱骂，折磨，□□，践踏，他都半阖着眼，像块木头，没有反应。
　　顾昭一气之下，将薛燃从六丈高台踢了下去，薛燃滚了半天，落地，起身，还是没有过多的反应，连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
　　那时的顾昭心里不但没有悔，反而是觉得这样报复起来不解恨！便宜了薛燃！
　　于是顾昭千辛万苦，费尽周折地修复了薛燃受损的魂魄和神识，方便他下一次，下下次推陈出新的变本加厉！
　　顾昭猛地回神，拧紧了眉头。
　　他看到被自己压得密密实实的薛燃，又看到薛燃痛苦隐忍的神情，这张脸和薛燃的脸重合交错，昏睡中的薛燃不会给顾昭任何强烈的反应，让顾昭觉得自己粗鲁卑鄙，糟糕透顶。
　　他对薛燃的渴望，已经到情难自禁，压制不住的地步！不止渴望呆在他的身边，更渴望他安抚自己，疏解自己，抱着他大快朵颐……
　　接近他，亲近他，保护他，不再伤害他。
　　顾昭歉意地道：“对不起。”
　　第二天，颜卿看到薛燃的衣服有几处破洞，嘴唇上还有咬伤，不禁看了顾昭一眼，顾昭心虚地避开视线，转悠到温知行面前，伸手道：“有什么安魂凝魄的灵丹妙药，给我。”
　　温知行道：“没有。”
　　顾昭直接搜身，强行从温知行的药袋里拿走了不少瓶瓶罐罐，“小气，对了，有什么可以让人失去不好记忆的药，你看阿燃，愁眉不展，心疼死我了。”
　　温知行惯用特大号白眼，“有，毒药！一口下去再世为人，死得彻底，忘得干脆。”
　　“你会不会说话。”顾昭怪道。
　　温知行道：“你不和我们回去？”
　　话没说完，顾昭早跑得没影，像只忠犬绕在薛燃身边，倒叫温知行看得无比羡慕，他做人若有顾昭一半坦诚，他与那人之间或许还能更加随和些，现在那人见到他恨不得绕道而走，避瘟神似的躲着他，“唉，罢了罢了，驴不喝水，强按不下头。”
　　颜卿说话极有分寸又懂人心思，他安慰了薛燃半天，总算略有成效。
　　“后会有期。”颜卿拜别，“死者已矣，生者如斯，阿燃小道长，节哀顺变。”
　　薛燃回礼，“多谢仙尊，来日方长。”
　　顾昭插嘴道：“后会无期，慢走不送。”
　　青丘的大火烧了一个月才熄灭，万年妖界仙境，从此毁于一旦，天界着手调查此事，查来查去，毫无头绪，一切的前因后果，是非恩怨，好似都随着那场天火，云消雾散。
　　对于素清禾的死，百里上淮忧思过度，郁结于心，精神一落千丈，修行了几百年，终也被感情所累，逃不过人世间的三悲八苦。
　　整座凌云阁，沉淀着一种生死两茫茫的凄凉。
　　灵堂虚设，七日回魂，可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上穷碧落下黄泉，魂不回来寻不见。
　　顾昭敲开了薛燃的房门，屋内无人，心焦之下他飞身掠去后山，兔子窝旁，薛燃依偎着五六只兔子，挨不住倦意沉沉入睡。
　　一只最大的白兔听到动静，竖起了耳朵，玛瑙般的红眼珠子好奇地看着顾昭，顾昭戒备地后退了一步，踩断了树枝，惊醒了薛燃。
　　薛燃揉揉惺忪的眼睛，道：“顾昭，你来干什么？”
　　顾昭道：“来带你回房。”
　　薛燃缩着身子太久，腿麻得动不了，挣扎了几下放弃道：“你回去吧，我想呆在这里。”
　　“那我陪着你。”说完，顾昭一屁股坐下，盘起腿百无聊赖地玩起地上的落叶枯枝，他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他怕自己说多错多，反而惹得薛燃再续离愁别绪。
　　一轮皓月，两人一窝兔，万籁俱寂，多愁无语百花香，暗至沉浮心自伤，一人悲，二人愁，说实话，对于素清禾，无论是生前薛燃看他的眼神，还是死后薛燃对他的思念，都叫顾昭很吃醋，醋味很大，酸得要命。
　　“那个……”顾昭支支吾吾，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薛燃裹紧了衣服，道：“师兄是除我师父之外，看我如常人，待我如至亲的人，不瞒你说，我小时候的性格很孤僻，自闭又自卑，恐惧与外人接触，再加上身上的痕迹，头一年在凌云阁，没少受无声的孤立和抗议，但是师兄自始至终维护我，鼓励我，温暖我，我才从阴暗深处走到阳光下，才无所畏惧，直面人生。”
　　“投之以李，报之以桃，赤子之心，肝胆相照。”薛燃哽咽，“师兄教我的，没有他，现在的我，应该会变得自私敏感，仗势欺人吧。”
　　毕竟百里上淮事务繁忙，除了宠薛燃，很少教他做人的道理，长辈过多的宠爱，反而是孩子成长道路上的绊脚石。
　　怪不得薛燃如此崇敬素清禾，与他的感情深厚到无可挑剔。
　　顾昭自愧不如。
　　薛燃把兔子一只一只送回了草窝，“顾昭，过几日我要下山了，去做自己的事，你别跟着我，从哪来回哪去吧。”
　　顾昭问：“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薛燃眼神坚定决绝又似有一腔怒意，“找一个拿长刀的修士，就算挖地三尺，穷其一生，我也要抓到那人，让他来给我师兄下跪道歉！”
　　“长刀？天大地大，你去哪里寻他？”
　　薛燃苦笑，“我自有办法。”
　　目前薛燃掌握到的线索只有两条，一是冥顽石与那人有关，二是刀名为圭星，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那人有三头六臂，薛燃吃了秤砣铁了心，要为素清禾报仇雪恨。
　　顾昭沉吟道：“我陪你去。”
　　薛燃婉言拒绝道：“前路凶险难测，我不能拖累你。”
　　顾昭微愠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陪你，阳关道也好，独木桥也罢，哪怕尸山血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
　　顾昭心中默诉道：你叫我从哪来回哪去，我从你心里来，就该回到你心里去，前辈子你是我的，这辈子我是你的，天皇老子都拆不散。
　　“你赶不走我。”顾昭定定地看着薛燃，意气风发地道，“你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顿饭，我可以吃到天荒地老，我说不散谁敢散？”
　　薛燃叹口气，哭不是，笑不是，轻轻捶了下顾昭脑袋，“笨蛋，话都被你说完了，今后别后悔。”
　　顾昭铿锵有力地道：“无怨无悔。”
　　薛燃一怔，他从顾昭的眼里，话里，读出了太多情愫，多到快要装不下的爱意，薛燃很想抓起一把捧在手心，捂在心口，可舀起一口浅尝，理智让他辄止。
　　是两人之间的差距！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人中龙凤，一个平平无奇。
　　像顾昭这样的人，或许会一时兴起看上薛燃，但日子久了，终会厌倦，男人喜欢男人本来就不伦不类，好男风者最后都会娶仙子共度余生，谁还真会为了一个男人连枝共冢。
　　顾昭见薛燃愣在原地，以为对方腿麻走不动，便一把背在身上，“抓紧了，回房喽。”
　　薛燃由顾昭背着，扑在顾昭宽厚结实的肩背上，分外安心，格外可靠，仿佛只要有他在，什么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什么烦恼都会冰消瓦解，薛燃对顾昭的依赖感，已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
　　薛燃后知后觉，顾昭不以为意，觉得理所当然。
　　顾昭把薛燃背回房间时，薛燃已经在顾昭背上睡着了，流着哈喇子，顾昭舍不得放下他，又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安顿好薛燃，顾昭朝着百里上淮的房间，走去。
　　凌云阁，天师捶背，在薛燃下山前，也该问个清楚。

第 18 章
　　◎如果强是原罪的话，不好意思，我的确罪不可恕◎
　　老天师的房间，窗明几净，百里上淮好似知道顾昭今夜会来找他一般，早早泡好了茶，摆好了蒲团。
　　顾昭开门见山道：“老天师为何会收养薛燃？”
　　百里上淮捋把胡须，道：“缘分妙不可言。”
　　顾昭道：“那我换个问题，一百年前你有机会飞升成仙，为何放弃？你留在人间有什么目的？”
　　百里上淮笑到：“天界有什么好，哪及人间多姿多彩，说到目的，仙尊的意图才昭然若揭呀。”
　　“先礼后兵，我劝你别和我打太极。”顾昭的手捏碎了紫砂盏，“你知道薛燃的过去，知道他今生不会再结丹，不可能大乘，想要成仙，必须积攥功德，你如此神通，可知道他的功德录里，只有天师捶背一条记录？”
　　百里上淮拿手帕不慌不忙地擦掉桌上的水迹，道：“仙尊问了那么多问题，原来是怀疑老夫在人间图谋不轨，对我徒儿另有企图啊，哈哈……”
　　顾昭道：“难道不是吗？”
　　“尔胸中已有定论，何须多此一问。”百里上淮太过睿智，一眼看穿，“年轻人，坦率些，哈哈……”
　　“我……我只是相信阿燃不会认错师父。”
　　百里上淮像看着孩子般看着顾昭，语重心长道：“凌云阁，天师捶背，是十三年前，老夫违背天理，窥探天机，强行逆天改命得来的结果，代价……你看老夫的左眼和双腿，皆在那时失去。”
　　顾昭抽了口凉气，怎么都意料不到百里上淮的眼睛是为薛燃而瞎，双腿是为薛燃而断。
　　百里上淮满不在意，反而敛容严肃地问到：“仙尊十三年前，可有接触过功德录？”
　　顾昭笃定地摇头，“从未见过。”
　　百里上淮道：“实不相瞒，那日老夫开天眼时，在文朔仙尊殿，看到了你，不一样的你，不是神仙，而是魔神，闯入殿内，改了功德录。”
　　“不可能！”顾昭矢口否认，十三年前，天上才过了十三天，那段时间他每日抄经书，擦浮屠，怎么有空溜进文朔仙尊殿，改那狗屁的功德录。
　　“老夫也不信，因为那个你很邪恶，全无善念。”百里上淮打了个寒战，心有余悸，“不过更让老夫在意的是，那件能修改功德录的法器，它的存在绝对会扰乱天地秩序，还望仙尊能去仙界藏书楼翻阅古籍，看看是何等神器能篡改挪移他人功德，早日勘破，以免日后不必要的麻烦。”
　　顾昭此时心乱如麻，与他长得一样？他可没有双胞胎兄弟，飞升前也没有剥离自身的七情六欲在人间，不会衍化出恶的一面为非作歹，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俯仰无愧于天地，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要置他于不仁不义。
　　想到此，顾昭反而气定神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其消极应对，不如积极应战，教教那只活不明白的狗东西，如何做个人！
　　“天师，大恩不言谢。”顾昭此拜，是为薛燃所叩谢。
　　大爱无声，无私奉献，此种道理，此间性情，没人会比顾昭更感同身受。
　　离开前，百里上淮道：“今后阿燃，全仰仗仙尊提携照拂了。”
　　“自然。”
　　当夜，凌云阁众人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醒，不少人探出头来寻踪觅迹，但只听雷声滚滚，劈石破土，整整一夜，震天动地，无风无雨。
　　扰得人不得安宁，彻夜无眠，天微亮，不少晨起早修的弟子顶着两个黑眼圈，满脸晦气地向同门诉苦，却听到老天师的房间，传来一名送餐弟子的尖叫声。
　　“天师……天师坐化了……”
　　那名弟子惊慌失措地滚到人群中，全部弟子围上来，更有胆大地往百里上淮房内望去，按照百里上淮的岁数和修为，所谓坐化，该是羽化，而不是把人吓得六神无主，大惊小怪。
　　但当他们看清现状，一个个张口结舌，手足发麻，百里上淮死得蹊跷，屋内无打斗痕迹，他仿佛知道气数将尽，盘腿坐在蒲团上，面色泰然，双手合十，全身石化，对，并非僵化，而是石化！
　　连魂带魄，无一丝气息可寻！
　　“昨夜是谁最后一个离开天师房间的？”弟子中有人悲愤地问到。
　　凌云阁宗主死于非命，派中弟子岂肯善罢甘休。
　　“是阿燃师兄带回的男子。”一个弟子嗫嚅道，“他第一天到凌云阁，便与师父发生了争执，师父还用……还用了封神咒。”
　　“封神咒！”众人无不讶异。
　　封神咒封尽三界妖邪神魔，极难修炼，万年前为一得道高僧所创，以此才封印了魔尊，还三界永世和平，现如今乃是凌云阁九怀天师独门绝技，能让百里上淮用封神咒对付的人，修为可见一斑。
　　而纵观天下，能杀的了百里上淮的有几人？屈指可数。
　　“阿燃师兄带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弟子中有人害怕地问到，“他会不会把我们都杀了？”
　　“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别妄下论断。”有人理智地说到。
　　“不是他还是谁？普天之下，凡间还没人能轻易杀的了宗主！他一出现，宗主就用封神咒对付他，昨夜也是他最后一个离开宗主房间的，不是他还是谁？”有人再□□问，似乎确定了心中答案。
　　众人噤声，有惶恐，有愤怒，有忐忑，有漠视，更有窃喜，摩拳擦掌有，枕戈饮血有，作壁上观也有，但无一人能做出最后的最好的决定。
　　倘若素清禾还在，或许可以出来主持大局，可现在他死在了青丘，百里上淮仅存世间的嫡传弟子有且只有薛燃一人。
　　薛燃天生废人，无法结丹，又深受老天师宠爱，所以从小到大，别的弟子需要早起一个时辰修炼，他则可以睡到辰时再起，与大家一同朝食后再习武。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有人不服，过去有老天师和素清禾撑腰，眼红的人自然不敢怎样，如今“时过境迁”，素清禾的三七还未过，百里上淮的尸骨都未入土，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已经怂恿了一群弟子朝着薛燃屋子走去。
　　美其名曰：“找阿燃师兄出来统领大局，攘外安内，给宗主报仇雪恨。”
　　实则：“一个浑身疮疤的怪物，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何德何能成为老天师的嫡传弟子？何德何能受到那份得天独厚的特殊待遇？他也配？我们比他优秀，比他努力！凭什么不是我们？”
　　一会儿看他怎么交代，怎么出丑。
　　“师兄！”
　　“阿燃师兄！”
　　一群人敲得门咚咚作响，可屋内无人回应。
　　“砰砰砰。”
　　“师兄！师兄！”
　　“吵死了。”在床下打地铺的顾昭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昨夜雷声不断，顾昭怕吵到薛燃睡觉，在屋子周围设了结界，结果大清早的结界刚一失效，就来一群找不痛快的，火得顾昭太阳穴直跳。
　　薛燃也被吵醒，迷迷糊糊喊道：“顾昭，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顾昭嗯了一声，乱糟糟地从地上坐起，懒洋洋地问到：“谁啊？”
　　此话一出，门外反而异常的安静。
　　“谁啊？”顾昭火冒三丈，莫名其妙。
　　门外鸦雀无声。
　　薛燃觉察到不对劲，从昨夜第一声落雷过后他就一直心绪不宁，后来顾昭回来了，雷声也听不到了，他才勉强镇定下来。
　　“顾昭，穿衣洗漱。”薛燃下床一边说着，一边穿好衣服。
　　等顾昭整理齐了，薛燃才将门打开，门外以及院子里，站满了凌云阁的弟子，大家神情不一地看着薛燃，更面色怪异地看着顾昭。
　　“师兄……”大家的语气中带着质疑和斟酌，“他怎么会在你的房间？你们怎么会住在一起？”
　　这种眼神，像极了捉奸在床的感觉。
　　薛燃无语，刚想解释，却看到很多人眼中噙泪，一幅幅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禁问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骆书帆从人群中挤出来，哭着道：“师兄，师父……师父没了……”
　　犹如晴天霹雳，慑得薛燃大脑一片空白，愣仲过后是泪如泉喷，“师父！”
　　薛燃夺门而出，朝着百里上淮的屋子急奔而去。
　　顾昭心焦皱眉，正欲跟去，却被几名胆大的弟子提剑拦下。
　　“顾公子要去哪？”来者不善地问到。
　　顾昭不予理会，刚迈开一步子，又有数名弟子摆好了阵势将他团团围住，区区剑阵不足为惧，怕就怕在凡人不扛揍，顾昭怕打残了，打死了，薛燃来找他拼命，这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去找阿燃。”顾昭答。
　　一名年纪稍大的弟子故作姿态地道：“敢问顾公子，与我们阿燃师兄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夫夫关系？前世今生可都没明媒正娶过他。
　　恋人关系？但就目前来看，好像是自己单方面的追求。
　　顾昭陷入沉思，对方的问题可问倒他了，本来他可以轻笑一声不做回答，但是凌云阁是薛燃的家，在场的人好歹是薛燃半个亲人，现在被人问起两人的关系，说浅淡了怕生分，说深厚了怕不妥，至少不能让薛燃尴尬，更不能让他被人落了话柄。
　　但是……顾昭看了圈四周，几十把寒光闪闪的剑锋对着他，几十个藏怒宿怨的人盯着他，再加上方才有人说百里上淮没了，所以整件事没那么简单，至少从表面来看，这群人似乎认定了百里上淮的死与他有关。
　　而问问题的那个人，显然针对的不止是他，还有薛燃。
　　紧接着，那人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像顾公子这般修为了得，有擎天架海之能的人，为何会对师兄言听计从？”
　　顾昭的脸色已然难看。
　　那人依依不饶地道：“自从阿燃师兄将你带回，先是清禾大师兄惨死，再是昨夜宗主仙逝，为何你的出现，会让凌云阁现任宗主和继任宗主前后横死？而近期师父也在着手退位让贤之事，这一切未免来得太过巧合？”
　　顾昭眸色一凛，正对上那人诡计多端的眼神，顿时了然于胸，随即冷沉地问到：“你什么意思？”
　　那人背对着其他人，唯独正对着顾昭，他阴笑一声，转而不卑不亢地道：“我们只望今日顾公子能把话说清楚，免得阿燃师兄无端背负上弑师夺位的罪名。”
　　“方志杰！”骆书帆厉声打断那人的质问，“宗主尸骨未寒，你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方志杰怪笑一声，道：“在下心直口快，骆师兄莫要见怪，但在下所言所行，皆为凌云阁，也为阿燃师兄着想，凌云阁日后必定会奉阿燃师兄为新宗主，可这位能人不清不楚的横在我们之间，日后叫阿燃师兄如何服众？如何职掌凌云阁？”
　　此番慷慨陈词，言之凿凿，派中余众心生佩服，谁能想到平日里最老实最努力的方志杰，能在风雨飘摇的当下，以一己之力撑起局势，鼓一往直前之气，而不虑个人安危。
　　骆书帆本就不善言辞，现被方志杰堵得无言以对，吱唔了半天愣是扯到了顾昭头上，“师父不是顾公子杀死的，顾公子和阿燃师兄都是清白的。”
　　显然没人愿意相信。
　　顾昭轻笑一声，露出一脸不屑和鄙视，“话我是听明白了，绕了那么大一圈，原来是想摈斥薛燃，自己做宗主呀，啧，干嘛那么费劲呢，你们怀疑老天师是被我杀害的，我不走，也不反抗，但凡你们能找出证据来，我就任凭你们处置。”
　　“哪有凶手会留证据在现场？你明显虚与委蛇……”一名弟子话未说完，身子往后一纵，被一股无名之力弹飞落地。
　　地面皲裂，尘土飞杨。
　　顾昭拍了拍手掌，“别不知好歹，我的耐心有限，证据之外的话最好别说。”
　　只稍一根手指，便能将人振飞，众人骇然，虚汗从额前滑落，不少人暗暗吞咽口水，叫苦连天，现在骑虎难下，临阵脱逃已来不及，若真动起手来，还不任由人家拿捏。
　　方志杰看形势不对，他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才能大展智慧，岂会轻易放过机会，便挺身而出道：“正因为顾公子强得离谱，所以才会成为嫌疑对象，毕竟我们宗主的修为超凡至圣，能伤他者不多，就算偷袭害命，也不至于避开凌云阁结界悄然闯入，只能说凶手本就在凌云阁内，综其种种，可想而知。”
　　顾昭差点笑出眼泪，“哈哈哈，我强怪我喽？人间什么时候开始兴起了这股歪风邪气，如果强是原罪的话，不好意思，我的确罪不可恕。”
　　这人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上，都嚣张狂妄到令人切齿的地步，顾昭学着方志杰方才的语气，道：“恕在下直言，在场的各位都是杂碎，不堪一击。”
　　凌云阁内门弟子，好歹都是精挑细选上来的青年才俊，不乏奇才翘楚，被顾昭阴阳怪气的语调嘲讽至此，不免怒发冲冠，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眼看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骆书帆心觉不妙，悄悄撤身去找薛燃报信。
　　顾昭从未受过冤枉，更见不得他们诋毁薛燃，两笔账算在一起，下手自然重了些，不过杀鸡焉用牛刀，几个简单咒术，分筋错骨不在话下，转瞬间，一群人三三两两，七横八纵地倒在地上，捂着胳膊肘子，膝盖肚子，哭成一片。
　　这边闹得沸反盈天，薛燃那边静似太古，日长如年。
　　在薛燃来到时，百里上淮石化的身体猝然破碎，碾成细沫，连最后一眼全貌都未给薛燃瞧见，可薛燃即使崩溃，却不敢悲嚎。
　　一哭，一闹，动静一大，这些百里上淮的尸骨粉便不完整了。
　　即使再崩溃，薛燃依然强忍着泪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滴地将四散的粉末堆拢起来，不放过锱铢毫厘，他发白的指尖细细战栗，源于最后的逞强和执着，银牙咬碎，将口腔内的铁锈味尽数吞下，鼻尖一点心酸，眼泪在眼窝里打转，又被他生生憋住，没有落下来，他抽了抽鼻子，不敢大意地继续捡拾。
　　薛燃忍耐的表情让他五官扭曲，有些滑稽之态，可现场无一人敢窃笑，甚至觉得莫名悲哀。
　　接连痛失至亲，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打击，更何况对薛燃而言，素清禾和百里上淮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二的两个亲人，他们的离世，意味着这个从小被抛弃的孩子又将孤苦伶仃，再无一人会真心疼爱他，给他温暖。
　　命途多舛啊。
　　“师兄。”骆书帆心急火燎地赶到，被屋外的弟子拦住。
　　弟子小声道：“慢点，别冲撞了宗主。”
　　骆书帆抬眼往屋内看去，才看到地上一堆齑粉，还有脸上沾着石灰粉末的薛燃，从他的表情和屋内的情形不难推断出——老天师最后竟是死无全尸，粉身碎骨。
　　薛燃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麻木又机械地在将百里上淮的尸骨粉全部装进盒子后，他终于挨不住情绪，失声痛哭，牵衣顿足，锥心泣血，哭哑了嗓子，令闻者动容。
　　“师父，对不起。”薛燃的头在地上磕出了血花，“我食言了，我没把师兄带回来，也没照顾好你，我真没用……”
　　骆书帆心闷如堵，他上前抱住薛燃，牵制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做出更疯狂的举动，“师兄，别这样。”
　　薛燃哭到：“该死的是我，为什么出事的不是我？！”
　　“不！”骆书帆决绝地否定道，“没有谁是一定该死的，师兄，师父走了，凌云阁现在已经方寸大乱，大家把顾公子当成了嫌疑人，双方打起来了，你再不振作，怕是又要出人命了。”
　　顾昭何等心高气傲的样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若是被人冤枉受了委屈，以他的脾性，还不把人剥皮拆骨了。
　　薛燃咬咬牙，将骨灰盒子放好，一把抹掉了眼泪，急急道：“带我去他那。”
　　顾昭不能出事，凌云阁的师兄弟们更不能有个三长两短。

第 19 章
　　◎怎么办？认错？下跪吗？怎么跪来着？◎
　　院落里，刀光剑影之下，是此起彼落的法术光芒，冲天过后是偃息，乍而又惊响，半地焦土，半地冰霜，围剿的人气喘吁吁，狼狈挂彩，被围攻的人则气定神闲地接下了后方偷袭来的暗箭。
　　“他是怪物吗？”
　　“妈的，折了几百号人，都动不了他一根手指！”
　　“宗主是他杀的吧？一定是他杀的吧！”
　　大家妄自揣测，推断，肯定，却浑然不敢冒进，毕竟周围倒地的同伴越来越多，光靠人海战术，显然不够那人热身的。
　　顾昭的指尖萦绕着萤光流彩，迸射出纯正的灵力，震得人心惊肉跳，双腿疲软，他哂笑一声，目光陡然精锐，只一个瞬移，便冲进了人群，掐住了方志杰的喉咙，人潮散开，无人敢靠近半寸，虽然剑芒不减，但握剑人的眸光中充满了对强者的惧怕，对进攻的犹豫，以及对逃离的渴望！
　　谁都不想死，人只有活着，才能实现梦想，完成将来无数的愿望。
　　方志杰被扼住脖子，诚惶诚恐地盯着顾昭，想喊饶命，碍于面子，又硬生生将求饶的态度摁下，佯装凌然道：“为凌云阁战死，是我的荣耀！大家别管我，杀了他，给宗主报仇。”
　　顾昭眉睫一跳，冷笑道：“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想杀我，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有，我再说一遍，老天师不是我杀的，你们怎么说不听？”
　　“嘿，宗主不是你杀的，那为什么你还要反抗？”
　　“不反抗，被你们欺负？”顾昭无语，“什么世道，还不让别人叫屈了。”
　　方志杰道：“你我实力悬殊，你的反抗对我们来说犹如排山倒海之力，且不说你嫌疑犯的身份，单就打伤我派百余名弟子，这笔帐清算起来，阿燃师兄也脱不了干系。”
　　说到薛燃，顾昭眸色闪过一片猩红，反而没了耐心，他冷言道：“关阿燃什么事？从方才开始，就数你的话最多，孙子，你的三观很有问题嘛，今天你爷爷我就教教你如何做个人。”
　　“唔……”方志杰短瞬的窒息，头脑片刻虚白，顾昭收紧了五指的力道，看来是起了杀心。
　　顾昭狼视周围，眼神警告他们，敢轻举妄动，方志杰的脑袋随时都会落地，随后他提高了音量，不紧不慢地说到：“你们也听好了，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给我听进去。”
　　“做人，第一要努力，没人是天才，后天的努力决定你们今后走得有多远，当然，天才也有，比如我，寥寥无几罢了。”
　　“……”
　　“第二要大度，别人比你强，你首先要学会让自己变得更强，而不是耍心机使手段把他人拖下水，强者好惹数你幸运，哪天遇到个惹不起的主，到时得不偿失，多行不义必自毙。”
　　“……”
　　“第三！不妄动，不滥言，不苟求，不虚行，堂堂正正做人，方可能成为人上人。”顾昭徐徐道，“第四，最重要的一点，别羡慕他人拥有的，也别执念自己得不到的，太过计较利害得失，容易走邪道。”
　　“还以为会有什么大道理，不就是宗主平日里教我们的嘛。”有人嘀咕。
　　顾昭呵呵笑道：“小兔崽子们，道理要是听进去了，今日也不至于如此难堪了。”
　　此言不假，不少人收了剑，果断认怂，细想之下，如果老天师真是顾昭杀的，凭他的本事早远走高飞，才不会留到现在和他们废话。
　　人是被他打伤，还残废了好几个，不过人家也没取他们性命，好生疗养，还是养得回来的。
　　可眼看着方志杰口吐白沫，双目暴凸，差点离魂去世，有人劝道：“顾公子手下留情，方师兄也是为了凌云阁着想，才出言不逊。”
　　顾昭挑眉，心道这个方志杰心术不正，又爱逞能表现，野心十足，还对薛燃颇有针对性，日后免不了会成为麻烦，心念一转，当下决定杀之而后快，“你们当我是什么人？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会放过他？呵呵，他的命我要定了，谁也劝不住。”
　　“那我呢？”薛燃匆匆赶到，震惊地看着顾昭，眼尾闪着泪光，脸蛋红扑扑得像酝了高粱酒，额头上绽开了一朵艳丽的茑萝，还滴着血，俨然一副小哭包的委屈模样。
　　“啪嗒。”方志杰软绵绵地落地，逃过一劫。
　　顾昭眼波流转，心疼地道：“阿燃，谁欺负你了？你的额头怎么出血了？让我看看。”
　　薛燃含泪挥开顾昭伸来的手，“你欺负我了。”
　　顾昭愣然，慌慌张张地忪在原地，与方才的目中无人判若两人，大写的怂字。
　　薛燃又哭了……他又害薛燃哭了……
　　怎么办？认错？下跪吗？怎么跪来着？会不会吓到薛燃？他不会也以为是我杀害了老天师吧？我伤了那么多人，他不会和我翻脸吧？一会儿他真拿剑捅我，我要不要装死呢？
　　“阿燃，我……”
　　薛燃截口道：“给我闭嘴。”
　　顾昭乖乖禁言，等待着薛燃的责骂或是拔剑相向。
　　熟料薛燃跨步上前，将顾昭护在身后，朝着派中弟子躬身行了个大礼，道：“他是我带来的，为人如何，我愿一力担保，顾昭不会害师父，你们空口无凭，如此冤枉他，这不是我们凌云阁待客的道理，我想请你们和他道歉。”
　　众人大眼瞪小眼，在风中凌乱。
　　“他打伤我们这么多人，你也太偏心眼了。”
　　“阿燃师兄，我们同门情谊难道还比不上他一个外人？”
　　薛燃目光如炬，决断不容退步，“他伤你们的账，我会和他算，但你们无端诬陷他，是你们不对，有错就要认，不能让别人以为我们凌云阁的弟子没有教养。”
　　静默如夜，顾昭倒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将心中的阴霾全部扫空，管他人怎么看他，只要薛燃信他，天大地大，他无所畏惧。
　　双方陷入僵持，终于有人妥协道：“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纵使心不甘情不愿，他们也没办法，伤者还需治疗，他们也敌不过顾昭，薛燃的态度又如此强硬，再耗下去，吃亏的一方可想而知。
　　薛燃提着一口气，从未松开，顾昭认错倒是快，噗通一声下跪，捏住自己两只耳朵，像只垂头丧气的巨型犬，“阿燃，出于自卫，我才不小心伤人的，我错了，我保证以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众人恶汗，腹诽这个顾昭忒不要脸，忒说得出口，忒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小心伤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骗鬼呢？！
　　“你起来。”薛燃无从下手，尴尬地拖拽起顾昭，“你干什么？难不难看？”
　　“不难看不难看。”顾昭抱住薛燃的大腿，“你信我，我会查出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和让这群杂……人无话可说。”
　　顾昭都这么委曲求全了，薛燃还有什么好说的，重重叹口气，环顾凌云阁的“残兵败将”，一时间百感交集，目色迷离而苍茫，落魄之极。
　　为了顾昭得罪师兄弟们，到底值不值得，薛燃从未想过，他只知道，师父教过他：“凡事要亲看亲证亲信，别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而错失错信错负”，“人生苦短，莫欺眼前人”。
　　眼前人，正摇头摆尾地在给伤者接骨输送灵力。
　　这一出虽为乌龙事件，但薛燃不得不承认，百里上淮和素清禾不在的凌云阁，人心是多易涣散，心志是多易动摇，人力是多易击溃，或许是昔日仰仗着九怀天师和玉华真人的名声庇护，使得众人惫懒懈怠，一旦荫蔽不在，一曝十寒，危如累卵。
　　薛燃正想着，只见一个鲜衣华服的男子从天而降，该男子眉宇透出一股刚强正义，额前簇着一团火苗纹，五官硬朗，鬓若刀裁，身材挺拔枭立，极具任侠气质，不乏豪纵气魄。
　　又一个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对凌云阁来讲已是杯弓蛇影。
　　凌云阁的山门结界，如今倒成了纸糊的把式。
　　薛燃谨慎地问到：“来者是谁？”
　　那人有趣地审视着薛燃，欣然道：“你是……唔……”
　　下一秒，被及时赶来的顾昭捂住了嘴巴，圈住脖子扯到一旁，不忘回头解释道：“老朋友。”
　　“顾临渊，你要死啦。”慕戚茗挣开，“抓得我好疼。”
　　顾昭瞪眼对方，“你来干什么？”
　　“你在人间倒玩得乐不思蜀。”慕戚茗调侃道，“天帝有令，命你速回天界。”
　　顾昭道：“不回去，你没看到这边一团糟吗？”
　　“归墟结界裂了口子，似乎有东西爬了出来。”
　　魔界又称归墟，归墟之国，魔长道泯，暗无天日，有黑水，有魔兽，还住着一位魔尊，不过万年前，魔尊关闭入口，归墟从此封印，而后一切只成绝论。
　　慕戚茗严肃地道：“现在结界破损，魔气外泄，一旦有个万一，魔尊卷土重来，三界定烽火连天，血流千里。”
　　“哎呀，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
　　“顾临渊，你别本末倒置，别忘了你的身份。”慕戚茗气道，“你乖乖和我回去，这是薛燃的难关，必须让他自己解决，过分的宠溺只会害他毫无长进，到最后一事无成。”
　　顾昭踌躇不决。
　　慕戚茗温言道：“又不是不让你见他了，咱们速去速回，速战速决。”
　　顾昭相当舍不得，咬着嘴唇应不下来。
　　慕戚茗知道顾昭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他张望了一圈，看那些凡人的窘态猜到了个大概，不由得诧异道：“顾临渊，你怎么和凡人一般见识，恃强凌弱啊。”
　　顾昭频频蹙眉，“少说一句会死吗？你也看到了，我一走了之，叫阿燃如何做人？”
　　“你直接表明身份，他们谁敢说三道四？”
　　“说的简单，我瞒了阿燃这么久，这样反而会让他心里更不舒服。”顾昭托腮忖了须臾，“这些人是我打伤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给阿燃一个好的交代，这样，你传音给温知行，他医人有术，下来帮个小忙。”
　　慕戚茗为难，总觉得有种反被套路的味道——顾昭一开始打的主意便是温知行。
　　顾昭催道：“快呀，速战速决。”
　　慕戚茗硬着头皮给温知行的清音莲发了讯息，不消顷刻，温知行脚踩花瓣翩然而至，空气中缱绻着淡淡的药香，清新怡人，闻之忘痛，精气神陡然振奋。
　　温知行背着药箱，有备而来，他用眼尾的余光瞟了眼慕戚茗，慕戚茗似老鼠见了猫，躲在顾昭身后，颤声道：“他若骂我，你得帮我担着。”
　　顾昭移身，没去理会鹌鹑般的慕戚茗，而是来到薛燃面前，羞涩又依恋地道：“阿燃，我要走了。”
　　薛燃淡淡问到：“去哪儿？”
　　顾昭挠挠头，并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道：“等我回……”
　　“走了也好，遇到你开始，我就没好运过。”薛燃嘴角挂着一抹洒脱的笑意，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坦然，丝毫不见离别的愁绪，“别回来了，你是我的瘟神，你走我高兴。”
　　说完，薛燃转身，咬紧了下嘴唇，收敛起眸中微闪的晶莹，他默不作声地抬头，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让眼泪回流，让摇摇欲坠的矜持在轻尘中凭吊，让最后的自尊不至于土崩瓦解。
　　他没底气求着顾昭留下来，别走，陪着他！
　　他没理由成为顾昭的负累，阻挡他似锦的前程。
　　没立场，没借口，没奢望，只有放手，以自己的方式，哪怕违心，即便残忍，也要让他离开，护他英名，祝他海阔天空，鹏程万里。
　　弱不可闻的一声哀叹，顾昭柔声道：“等我回来。”
　　薛燃一怔，没有回头，只简单应到：“滚。”
　　顾昭离去，薛燃蹲在地上，抱住双膝，将脸埋在双臂间，无声地抽泣起来。
　　终于……连顾昭也离开了他……
　　终于……他又只剩下孤身一人，形单影吊……
　　终于……那一句等待又是漫长苦熬的诺言……
　　温知行走到薛燃跟前，轻轻抚拍了下薛燃的肩膀，道：“他素来是个一言九鼎的人。”
　　说完，不再多话，顾自去收拾顾昭留下的烂摊子。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温知行虽然刻薄毒舌，但他应允下来的事，定会尽心竭力地完成，极为靠谱。
　　薛燃料理完百里上淮的后世，独自一人担负起凌云阁的重任，经过上次事件，方志杰更是视薛燃为眼中钉，他自尊心极强，仗着年龄优势，始终给薛燃使绊子。
　　骆书帆实在看不下去，忿忿道：“师兄，从前师父他们在，那些人从来不敢给你甩脸子看，一群势利鬼，白眼狼。”
　　薛燃道：“背后不语人是非。”
　　骆书帆把油灯端到薛燃的书前，捧腮道：“要是顾公子在，他决计不会看着你平白无故受委屈的，以他的暴脾气，铁定要他们好看！”
　　薛燃合上书本，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骆书帆搔首，“什么意思？”
　　薛燃道：“他都走了两个多月了，你就别惦记他了，今后的路我们要自己走。”
　　“师兄，你就不想他吗？”骆书帆怏怏地道，“不是我说，那日你骂他是瘟神，还叫人家滚，实在……实在太过分了。”
　　“过分吗？”薛燃自问自答道，“不过分的话，怕他不走，留下来继续受人白眼和猜忌吗？”
　　骆书帆道：“可我觉得，顾公子并不会理会他人的看法，他只在意你的想法，你一句话，胜得过他人唾沫星子淹过来的诽谤诬赖，无中生有，师兄，我真觉得你欠顾公子一句道歉。”
　　薛燃语塞，面露几分悔意，离别方知思念苦，不胜清怨月明中，日暮酒醒人远去，眉眼盈盈寻何处，断了珠帘，冷了裘袄，湿了枕巾，蜡炬替泪，落尽梨花月又西，一日复一日，寂寂了无尽。
　　“即使有悔……”薛燃喃喃道，“他杳无音讯，你叫我去哪里找他？”
　　骆书帆好似就在等薛燃这句话，指了指天，神秘地道：“那位医师自不必多说，芷黎仙尊救死扶伤，而那位额前簇着火苗纹的神仙，身份也是异常尊贵，如果我没猜错，想必是六尊之一的火华仙尊，顾公子与他称兄道弟，且跟着他回去，可见顾公子的身份非比寻常，定是二十五重天以上的大神仙。”
　　薛燃佩服万分，问到：“你说顾昭是个什么神仙？赖皮仙还是床头爷爷？”
　　想来顾昭行为乖张，又时常爱杵在薛燃床头，难免薛燃会如此排遣他。
　　“呸呸呸。”骆书帆露出竖子无知的表情，挑眉道：“怕是个最厉害的神仙，战神瑶光，飞升前大名顾临渊，顾昭，顾临渊，都姓顾，师兄，你踩狗屎运呀，有个上神朋友，飞升都能走个捷径。”
　　薛燃打了骆书帆一拳，指责道：“别不正经，神仙之位都是能者居之，谁不是修炼个百世百年才得以登仙，走后门这种事情，打死不做。”
　　骆书帆委屈地捂了捂胸口，无辜道：“我开玩笑而已嘛。”
　　薛燃沉吟少刻，道：“书帆，你知道凡人如何去仙界？当初牛郎去见织女，是用了什么法子？”
　　骆书帆道：“他是一头老黄牛背上去的，师兄，我们没有牛，也没有直飞九霄的神武法器……”
　　薛燃瞬间失落，就算有神武法器，凭他的微弱道行，也驾驭不了呀。
　　“不对！我们有！”骆书帆神采飞扬地道，“后山的摘星楼，楼中有条天梯，坐上去仅需一个时辰，就可抵达九重天。”
　　薛燃豁然起身，大喜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
　　骆书帆拉住蠢蠢欲动的薛燃，“别急呀，摘星楼至今无人去过，楼中有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九重天上，住着散仙，你贸贸然闯入，人家不需要问你拿过路费呀，你都等了顾公子两个多月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了吧。”
　　薛燃默默点头，乖巧到让骆书帆忍不住揉了揉他拉拢的小脑袋，“听我的，今晚睡个好觉，养足精神，明日多带些贡品，放在百宝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嗯嗯！”薛燃重重点头，双眼灼灼生光，对骆书帆另眼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
　　骆书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但还是掩盖不住眼底的脉脉温情，“瞧你，现在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赞同我，信服我？”
　　薛燃再次颔首，雀跃道：“嗯嗯！”
　　骆书帆双手抠在薛燃肩上，将他扶起，帮他转身，最后把他带到床边，“那现在就马上睡觉，说不定明天就能见到顾公子了。”
　　“嗯嗯！”
　　薛燃很单纯，很好哄，正因为这份赤子之心，才让人不忍欺骗，才想守住那一份净土，才能卸下伪装，活得真实，才觉得与他相处，花开灿烂，四壁轩敞。

第 20 章
　　◎嘘嘘嘘，禁言禁言◎
　　骆书帆为床上的人熄了灯，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阖上门，他的身形被月光涂抹成一条深深的阴影，刻印在地上，乌云蔽月，再次澄明，浓墨般的线条迁斜到门上，犹如板上钉钉，再也无法挪开。
　　月色潋滟，浸润在骆书帆的脸上，显得苍白，白得瘆人，而他的眼睛散发着蓝宝石般的精芒，瞳孔眯成了一条竖立的线，像极了嗅到危险的猫，而在他侧头后，瞳仁骤然扩散，瞬间恢复原状。
　　骆书帆伫立了一会儿，确定屋内的人酣然入梦，才舒口气，安心离开。
　　两个多月了，薛燃忙完百里上淮的事，又忙凌云阁的事，骆书帆岂会不知，他在靠忙碌减轻心里的压力，悲伤和思念，每天几乎只睡一两个时辰，又专心投入繁忙的工作，不让他的大脑有片刻的停歇。
　　“一旦停下来，我会忍不住去想师父，想师兄，还有……”薛燃每说到此处，会自嘲的笑到，“不说了，凌云阁是师父的心血，我不能让他毁在我的手里。”
　　骆书帆心疼薛燃，他很想告诉他：“凌云阁不是你的全部，你能不能怜惜下自己的身体！宗主和清禾师兄不在了，顾公子走了，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陪你到红尘尽头，永不背弃。”
　　可这些话，骆书帆只藏在心里，如同他的身份，他多少能理解顾昭的想法，人世间，有些身份反而是一种负担，善意的欺骗，反而是一种呵护，即便栉风沐雨，待罪缧绁，他亦无所畏忌，负重前行。
　　“师兄，好梦。”
　　这一夜，薛燃难得熟睡，却也再次梦到了令他胆寒又卑微的梦境。
　　……
　　（略略略）
　　撕裂的痛楚让梦中的薛燃眼眸烟煴，明明那么的痛，他却不敢大声哭出来。
　　“够了，出去……”
　　“让朕出去？你也不看看是谁咬着朕，不让朕走的？嗯？”
　　“呃。”薛燃被那人抓住了头发，可当薛燃要去看清那人的脸时，又是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你在想什么？”那人毫不疼惜地掐住薛燃的脸颊，用力到仿佛要碾碎他的颊骨。
　　“饶了我吧，我会死的……”
　　“那你去死好了。”
　　梦魇磨人，荒诞不经，似一具枷锁，给薛燃上了刑铐，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那人给他一刀，尽早结束他屈辱丑陋的一生，死对梦中的他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恩赐。
　　入梦太深，极易疲惫，薛燃缓缓转醒，已经是晌午时分。
　　昨夜的辗转挣扎，薛燃的睡袍退去了一半，露出两抹香肩和半壁胸膛，他双目空洞地平视着上方，涣散而无精打采，脸上挂有泪痕，发丝汗湿，凌乱地垂在脸侧，整副模样，混乱且惝恍。
　　骆书帆吓得心惊，唤道：“师兄，师兄。”
　　薛燃的双眼出现光彩，久久才聚焦到骆书帆身上，他带着哭腔道：“书帆？是你？”
　　骆书帆捏紧了拳头，暗哑着声音道：“是我，我在。”
　　“书帆。”薛燃彻底清醒，猛地抱住骆书帆，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让我靠会儿，我，疼……好疼……”
　　在梦里说不出口的话，在现实中，总算喊出口，一言说出，意外畅快。
　　骆书帆僵直在原地，半晌才轻抚薛燃的背，柔声道：“做噩梦了？”
　　薛燃点点头，浑身密密颤栗着，眼睛却睁得很大，他怕闭眼后再次堕入梦中的无间地狱，任人鱼肉，觳觫哀啼，身不由己。
　　一场风花，一场雪月，那片梦境，是林深雾绕，是海袤涌浪，绿叶无法遮荫，蓝水无法解渴，四季循环，日月轮转，奈何天长地久有时尽，然而梦无止境，此恨绵绵亦无绝期。
　　梦是前世的回顾，一次两次的出现或许是偶然，多次反复的发生让薛燃不得不在意，不过他前世今生的恩怨纠葛，也要等把大师兄和师父的事解决了，再去调查解梦，如果梦魇太频繁，薛燃下定决心少睡觉！
　　毕竟彻夜的过程不仅沉痛，还很羞臊。
　　后山，摘星楼下，骆书帆把装有贡品和法器的百宝袋交给薛燃，往日里那个胆小怕事又唯唯诺诺的小师弟，如今倒成了薛燃的谋士兼亲信，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出谋划策，八面玲珑。
　　“师兄，天梯只能坐一人，恕我不能与你同行。”骆书帆难过地道，把一只三角符系在了薛燃的无名指间，三角符一贴掌心便隐遁无形，“它是召唤符，危机时刻能救你一命，解禁咒语是慕雨何求，开。还有这个包裹，你背上。”
　　说着，骆书帆给薛燃背上了一只小行囊，“你灵力低微，这些干粮就不放进百宝袋了，怕有个万一，不至于饿着。”
　　薛燃刚想反驳，又听骆书帆道：“万事小心，量力而行，人实在找不到，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千万别冲撞了神明。”
　　“嗷。”
　　骆书帆似乎仍不放心，想了又想，最后巴巴地道：“我在这等你回来。”
　　薛燃抿笑，给了骆书帆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兄弟，再会。”
　　直到把人送进了摘星楼，骆书帆整颗心提到了嗓子口，提心吊胆的日子从此刻开始，将延续到薛燃回来，他的无可奈何是只能许愿祈祷，他的力所能及是死守阵地。
　　画图布阵，结界开启，骆书帆盘腿坐在阵中，别说邪祟妖魅，摘星楼附近飞鸟不进，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对骆书帆而言，天可以塌，摘星楼都不能倒，不然薛燃在九重天，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如何是好？
　　摘星楼内，几双绿油油，铜铃大的眼睛凝睇着薛燃，野兽般的低吼声和妖怪磨牙吮血的吞咽声，在这个有限且昏黑的空间里，刺激着薛燃的耳膜。
　　薛燃背稳了背囊，把手按在了自己的百宝袋上。
　　“来了个人。”含糊不清的兽语。
　　“吃了他。”
　　薛燃冷汗涔涔。摘星楼里果然有吃人的妖怪！
　　“我要吃腿。”
　　“把内脏留给我。”
　　妖怪们开始兴致勃勃地瓜分起薛燃的身体，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兽吼，薛燃都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孰料前方蹦跶出五只半腿高的五色团子，红白黄绿青，他们的大脑门上分别印着金木水火土，形象可爱软糯，腰胖腿短，看来不是被镇压的邪物，而是镇守摘星楼的神兽。
　　除了尖尖的耳朵和外露的獠牙看着还算吓人，其他的部位……
　　薛燃萌心大动，对毛茸茸和肉垫子毫无招架之力，他掏出了两块牛肉，扔到了前面空地上，“吃。”
　　团子们面面相觑，龇牙咧嘴恐吓到：“我们要吃你。”
　　薛燃收住想摸的表情，顾自问到：“天梯在哪里？我要去九重天。”
　　金团子道：“大言不惭，区区凡人也敢上天。”
　　薛燃道：“正经的，我找人去，劳烦各位指条明路。”
　　火团子尖声尖气道：“指路可以，你得留下条胳膊和腿，或是其他贵重的东西，不然休想。”
　　木团子附和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土匪流氓……”薛燃无奈，“打劫啊。”
　　“没没没……错……”土团子结结巴巴道，“就就就……抢劫……”
　　留下胳膊腿什么的肯定不行，贵重物品，普通的符篆法器这五个小家伙定是瞧不上的，薛燃思前想后，拿出了顾昭之前送给他的麖内丹所化的灵珠，“呶，拿去。”
　　金团子接过珠子，其他四只围过来观看，看完后各个怵惕不宁，怔怔道：“珠子是谁给你的？”
　　薛燃道：“一位朋友。”
　　“什么朋友？”
　　薛燃咯噔一下，观察着五只表情——迫切中带着期盼，惶惧中带着兴奋，道：“咳咳，好朋友。”
　　火团子含泪道：“就是这个味道，太熟悉了。”
　　“没没没……错。”
　　始终没说话的水团子扭捏娇羞地道：“不愧是他，好怀念他把在下踩到地上摩擦摩擦的滋味。”
　　“……”薛燃无语至极。
　　金团子把珠子扔还给薛燃，正色道：“珠子是那位贵人送给你的，我们不能要，你跟我们来，我们送你去九重天。”
　　“谢谢。”
　　“别高兴的太早，贵人在二十五重天上，你到了九重天，再去求求那的神仙，让他们带你上去。”金团子意味不明地打量了眼薛燃，嘀咕道：“难道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薛燃问。
　　火团子嘴快道：“你听说过三界第二大笑柄吗？”
　　金团子示意火团子闭嘴，催促道：“废话真多，走了走了，小仙君，你可要记得我们的好，见到贵人后，千万帮我们美言几句，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去他座下，作威作福。”
　　“噗，谁教你们的成语。”
　　金团子满脸纯真，一本正经反问到：“不对吗？作威作福，作威名远播，作造福一方。”
　　薛燃笑道：“瞎说，教你们的怕是个误人子弟的文盲。”
　　土团子磕磕巴巴道：“胡胡胡……说！”
　　“贵人讲的都是真理。”五色团子喁喁应到，不容可否。
　　薛燃摊手，“好吧，你们贵人都对，最后问你们个问题，你们的贵人可是顾……临渊？”
　　薛燃只想确定顾昭的真实身份。
　　五色团子震惊之余捂住了薛燃的嘴巴，“贵人何等玉叶金柯，岂容你直呼他的名讳，小心他撕了你的嘴。”
　　“啧，名字不都是让人来叫的嘛。”
　　“要叫仙尊大人，记住了，贵人的脾气很不好，到时触了贵人逆鳞，可别说我们没提醒你。”
　　薛燃挠挠头，嗫嚅道：“他讨厌顾临渊的名字吗？”
　　“咦……”火团子怪叫一声，“嘘嘘嘘，禁言禁言。”
　　顾临渊……薛燃窃喜，有种想作死的冲动。
　　从五色团子极敬极恐的态度和言谈中不难推测出，顾昭的脾气岂止是大，是相当极其特别得差，但意外的长情，似乎在等他情人转世……
　　“不知是哪位风华绝代的佳人，才能得到瑶光仙尊的垂青。”薛燃心口莫名的酸闷。
　　五色团子站成一排，带着薛燃来到天梯旁，所谓天梯，是由五色团子作法，四只抬轿，一只前方掌舵，带着薛燃冲向九霄云外。
　　五色团子属地仙，未列上界仙班，无法在九重天久留，“你若见到仙尊最好，若见不到，你朝着这个树洞敲三下，我们会来接你。”
　　拜别了薛燃后，五色团子顺着原路回到摘星楼。
　　九重天上住着散仙，仙位不高，所谓天高皇帝远，这一重天的管制相对来讲比较疏松。
　　薛燃一路过去，没少被天狗追吼，也没少被小神仙勒索，眼看着百宝袋中的贡品越来越少，可去二十五重天的方法一个都没问到。
　　正在薛燃垂头丧气时，一个穿金戴银看上去十分豪阔的男子走到他面前，该男子一双贼精的狐狸眼，身为男子，涂脂抹粉，唇染丹蔻，发白如雪，绮玉珍珠坠于眉心，风骚而不俗。
　　狐狸仙问到：“小仙君可有什么烦恼？”
　　薛燃腌腌地道：“你知道如何去二十五重天吗？告之必有重谢。”
　　狐狸仙眼珠子一转，道：“知道。”
　　“真的？”薛燃顿然来了兴致，“可否告之？”
　　狐狸仙道：“小仙君去二十五重天做什么？那儿住的都是大罗神仙呢。”
　　薛燃忖了忖，腼腆地道：“去寻一人，非寻不可的人。”
　　“哦？”狐狸仙琉璃眼珠精光微闪，却不再多问，而是抓过薛燃的手腕，“你跟我来，我带你去。”
　　薛燃不及多想，跟着那只狐狸仙往前走，不知不觉，两人穿过一片梅林，来到林子深处的凉亭里，薛燃中途尝试着挣开那人的桎梏，可结果徒然。
　　狐狸仙松开了薛燃，笑到：“小仙君虽无仙缘，但天生道骨，我可以送你去二十五重天，不过我要先讨些利息。”
　　“什么利息？”薛燃警觉地问。
　　狐狸仙咧嘴一笑，再次抓住了薛燃，拦腰箍紧，俯身吻下，缠绵而深长的一吻，让猝不及防的薛燃瞪大了眼睛，不由得挣扎起来，直到血腥味在两人嘴里扩散，狐狸仙的舌头才退出了薛燃的口腔。
　　“啪！”薛燃甩手一巴掌，怒红了眼睛，道：“哪有你这样的神仙！臭不要脸！”
　　狐狸仙捂着脸，不怒反笑道：“我本来就是狐狸修成的仙，与道骨奇佳的人双修，有助于我们修为，不就一个吻吗？你又不是姑娘家。”
　　“呸呸呸。”薛燃狂擦嘴，“看不起男人的贞操吗？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走，一是告诉我上天的途径，二是等着形神俱灭吧。”
　　说着，薛燃掐住了指诀，摆好了攻势。
　　狐狸仙收起笑意，原本的花容月貌瞬间变成了尖嘴吊眼的狐狸脸，他龇牙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区区一个人类，闯入九重天，就算我把你吃了，也无人会管。”
　　“你敢。”薛燃不甘示弱，“瑶光仙尊是我好友，你害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狐狸仙发出尖锐的笑声，“瑶光仙尊何等自傲的上神，他会与你一个人类做朋友？说谎，不愧是人类的天性。”
　　狐狸仙恢复了俊美容貌，道：“别怕，只要你乖，我不会吃掉你，而会让你□□，我技术很好，和我双修过的道人，各个都赞不绝口。”
　　“……”薛燃心道自己倒霉，念动咒语抛出一张符篆，符篆自燃，幻化出数星万点，迷住了狐狸仙的眼睛，薛燃趁机拔腿就跑。
　　孰料前脚刚跨出亭子，后脚就被狐狸仙抠住肩膀，往后一带，他整个人被束缚在狐狸仙的怀里。
　　“雕虫小技。”狐狸仙嘲讽，用鼻子嗅了嗅薛燃身上的味道，露出相当满足的表情，“好闻极了，奇货可居。”
　　薛燃被狐狸仙的鼻息搅得酥麻脱力，头皮发麻，梦里的场景顿现脑海，惊得他忍不住颤抖，眉头紧锁，冷汗从额前密密地渗出，泪水直接盈满了眼眶。
　　狐狸仙轻佻地道：“这就哭了？待会儿可别哭哑了嗓子。”
　　薛燃拽紧了拳头，眉宇拧成了川字。
　　“别急着哭，一会儿朕会让你哭得停不下来。”梦中的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像个娼-妓一样，哭着求朕。”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薛燃只觉得脑袋快炸了，他不要！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回忆起梦中的一切！他会觉得自己卑微又下贱！
　　眼看着狐狸仙扯掉了薛燃的腰封，薛燃狠心之下咬破了自己舌尖，让混乱的意识再度清醒，“慕雨何求，开。”
　　倏忽间，一只巨大的白虎出现在凉亭里，体型之丰满，身形之硕状，将凉亭整个占满，展开鹏翅，足有三丈三尺三寸长，直接把薛燃和狐狸仙挤出了凉亭。
　　白虎兽吼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凉亭不堪重负，支离破碎。
　　狐狸仙倒吸了口凉气，刚准备迎战，白虎一个大巴掌呼过来，把他拍飞了老远，“谁人召唤本大爷出来的？谁？”
　　薛燃默默举手，“是我。”
　　白虎又是一巴掌招呼过去，手掌停到薛燃脸侧，后面的梅树被掌风压倒一片，“你？嗯？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上古珍兽，你把本大爷召唤出来，竟是来对付这种不穿裤子的腌臜之物，大材小用。”
　　“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薛燃慌忙解释。
　　话音刚落，那只狐狸仙腾云驾雾地去而复返，他在九重天上修为颇高，不是泛泛之辈，对于薛燃更是垂涎三尺，到嘴的鸭肉岂容飞掉，于是铤而走险，打算用计带走薛燃。
　　狐狸狡猾，巧舌如簧，他先用挑拨离间之计，再用反间计，最后辅助激将法，让白虎不服薛燃的召唤和管束，与薛燃争吵起来。
　　“好机会。”狐狸仙自以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然，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薛燃的衣袖，又被白虎一巴掌按扁在地上。
　　白虎大爷气呼呼地道：“本大爷在训人，你捣什么乱？”
　　狐狸仙欲哭无泪。
　　九重天散仙，较之上古珍兽，果然还是技短一筹，狐狸仙心道，走为上策。

第 21 章
　　◎小不点，契约纸毁，百年内，本尊不认二主，等你召本尊……回来……◎
　　“啪！”白虎拍人不带任何犹豫，他肉垫子一挥，这次索性把狐狸仙埋进了土里，“急什么？就你这点道行，还想设计本大爷。”
　　薛燃咋舌，居然有些同情狐狸仙。
　　“你！”白虎盘腿坐下，叉腰道：“和骆书帆什么关系。”
　　薛燃不假思索地道：“师兄弟。”
　　“呸！”白虎噈了一口，“少忽悠本大爷，本大爷可是他们家族的契约兽，非至亲至爱不得……”
　　白虎突然住嘴，深深瞧了眼薛燃，问到：“你是男子还是女子？”
　　薛燃怒道：“如假包换男子汉！”
　　狐狸仙在一旁使劲翻白眼，表示无语。
　　白虎思考了会儿，喃喃道：“那骆家岂不绝后了！而且，小帆帆抢不过瑶光仙尊呀。”
　　薛燃听得莫名其妙，狐狸仙心思活络，倒是听懂了大半，可他宁愿自己啥都不知道，怀着聪明装糊涂，不至于心明澈澈，不至于惴惴不安，更不至于……真太岁头上动土，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来仙尊大人要找的人是……呜……”狐狸仙的嘴被白虎堵上，憋得他差点离世。
　　白虎冷静地看了眼薛燃，又瞅瞅狐狸仙，道：“言多必失，将功赎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狐狸仙陷入绝望，瑶光仙尊霸道□□，还有相当严重的洁癖，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心爱之物，如今看来……
　　“悔不当初，吾命不久矣。”狐狸仙嚎啕大哭，当下抱住薛燃大腿道，“阿燃仙君，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该轻薄于你，救命啊……”
　　救命而非饶命！
　　白虎叹口气，“时间到了，我该走了，接下去，你好自为之吧。”
　　“诶诶诶！”薛燃叫唤不及，白虎大爷把他和狐狸仙丢在一起，他岂不孤立无援，成了人家口中食物！
　　狐狸仙爬起来，整顿衣襟，毕恭毕敬地施了个全礼，“我眼拙，不知小仙君是瑶光仙尊的人，恕罪恕罪。”
　　薛燃干咳了一声，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可无论如何，瑶光仙尊，积威难犯，顾昭在无形中又助了他一臂之力。
　　有狐狸仙的保驾护航，薛燃从九重天到二十重天游刃有余，可两人到二十一重天时，守门的天兵是个愣头青，没有天界通行令，死活不让他们通过。
　　狐狸仙急了，搬出了瑶光仙尊的大名，不料天兵讥笑到：“狐假虎威，下仙界的东西当真下作。”
　　上仙界瞧不起下仙界，下仙界瞧不起地仙界，地仙界又瞧不起凡界，恶性循环，世间丑态，都自以为高人一等，奈何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都是乾坤一栗，乌鸦笑猪黑罢了。
　　薛燃打抱不平道：“仙不分贵贱。”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天兵不屑道，“小小凡人，擅闯天庭，该当何罪？”
　　“我找人，找顾……瑶光仙尊。”
　　“仙尊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此时过来一位银装铠甲的天兵，头戴红樱顶冠，看似将领，颇有雄姿，他潦草瞥了眼薛燃，目光专注在薛燃的百宝袋上，五指一抓，竟将百宝袋掏在了自己手上。
　　薛燃喊道：“还给我。”
　　那将领随手一推，把薛燃推得一个踉跄，他倒出百宝袋中的东西，粗略地看了眼，最后把目光聚集在一颗珠子上，啧啧赞到：“麖内丹所化的灵珠，极品神器啊，你区区一个凡人，哪里偷来的？”
　　薛燃道：“顾昭送给我的。”
　　将领嗤笑道：“谁？”
　　狐狸仙忿忿道：“是瑶光仙尊送给这位小仙君的，我劝你善良。”
　　将领面色冷凝，蛮横地抽出一棍子，打折了狐狸仙的腿，他鄙夷道：“你是什么身份的东西，也敢和我顶嘴？”
　　薛燃忙去帮扶狐狸仙，“你怎么不讲道理？”
　　将领呵呵一笑，“你知道我是谁麾下的得力干将吗？在二十一重天，老子就是道理。这珠子不错，老子收下了，你们……给老子滚蛋。”
　　狗仗人势，素来真理，这位将领是武德仙君麾下的天门领，守卫二十一重天，不让妖魔鬼怪，闲杂人等进入，权利之大，飞扬跋扈。
　　可他未必仗的是武德仙君的势，而是在这天界，所有将帅三军皆归瑶光仙尊统领，顾临渊何等神姿，战神司命，八面威风，天上地下，谁敢得罪他，不看僧面看佛面，某些神仙看出了其中门道，挤破头也要挤进瑶光仙尊阵营，作威作福，不在话下。
　　薛燃去抢袋子，被天门将一棍子打红了手指，十指连心，疼得他眼泪直流，但心有不甘，又不愿放弃，多次尝试后，方才那位守门的天兵看不下去，阻止道：“大人，何苦捉弄他，把他赶走得了。”
　　“我做事要你来教？”
　　天兵唯唯诺诺地退下，好言劝到：“你们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真有什么愿望，可以去庙宇许愿，上神们会看到你们心愿的。”
　　狐狸仙亦劝到：“小仙君，城隍好见，小鬼难缠，若是被丢下天，以我之力护不住你。”
　　薛燃看到自己十根萝卜粗的手指，又看到狐狸仙匍匐在地上可怜兮兮，只好咬牙道：“好，回去从长计议。”
　　按照薛燃的想法，是把狐狸仙送回下一重天养伤，他再想办法上去，可两人还没走几步，天门将召出武器，一百八十度横扫，“从哪来回哪去！滚！”
　　竟然不顾薛燃和狐狸仙的安危，将两人从二十一重天扫落凡间。
　　“大人！”天兵震惊。
　　天门将转着珠子，笑到：“好东西，看来我升官有望了，哈哈。”
　　他想得极美，到时添油加醋，天花乱坠的吹嘘一通，再把珠子献给瑶光仙尊，仙尊大人定会重重有赏，抬举提拔他。
　　狐狸仙和薛燃一同高空坠落，即便腿断，他毕竟是个神仙，有不死之身，大不了重伤，不至于摔死，但薛燃是个凡人，必死无疑。
　　他无力地看向薛燃，却见薛燃镇定地从衣襟内取出一张龙形纸片，接着咬破了自己手指，念动咒语：“以纸为媒，以血为契，画龙点睛，神将召来。”
　　飞龙在天，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持续下落的薛燃和狐狸仙。
　　“快变回狐狸。”薛燃喊到，始终抱着伤残的狐狸仙，“犹豫什么，不然大家都要死！”
　　狐狸仙拒绝道：“你放开我，这样你能活。”
　　薛燃呵道：“闭嘴，抓紧我。”
　　语气决绝，不容拒绝，狐狸仙心一动，刹时觉得对方义薄云天，英明神武，甚至有种肃然起敬的错觉。
　　“谁都不会死。”薛燃死死抱住变回原形的狐狸仙，又特意避开他受伤的双腿，转而温柔顺了顺他的皮毛，温声道：“小狐狸，别怕。”
　　龙吟如裂帛，清澈响万里。
　　然，碍于薛燃灵力有限，纸龙的能力应主人灵力强弱而生，所以纸龙所能行高度，也只有如此，如今承载着两人重量，哪怕狐狸仙识趣的变回了小狐狸，一人两兽也以一定速度掉落人间。
　　“砰！”地动山摇，小龙在最后关头用身体抵挡了绝大部分的坠落冲击，以至于纸身皲裂，呈鳞片状溃散，最后尘埃消散。
　　“小不点，契约纸毁，百年内，本尊不认二主，等你召本尊……回来……”
　　小龙最后一丝清明的声音在薛燃心底响起，如涟漪般扩散，久久无法平息。
　　“一定。”薛燃用力抹了把脸，可实在肺叶紧抽，气血攻心，忍不住吐了几口血。
　　狐狸仙处于昏迷状态，薛燃蹒跚着爬起，揣住狐狸，极其狼狈地朝着前方屋舍走去。
　　每走一步，丹府俱裂，气海翻腾，胃液更是翻江倒海，呕出黄水和鲜血，怕是五脏六腑皆有摔伤，索性骨头不断，已是万幸。
　　薛燃连续低缓地喘了几口气，咬咬牙继续前行。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仿佛梦中有段类似的经历，他戴着沉重的镣铐，在身负重伤，身心俱疲之下，被人吆喝着，催赶着，鞭挞着，步履艰难地朝着极北之地走去。
　　那个地方，是战区，常年驻扎着军队，祸事不断，战乱横生。
　　那个地方，有男子好龙阳之癖，他以罪奴的身份被发配做男-娼。
　　那个地方，名叫……
　　忘了……头好痛……不愿再想起……
　　他是薛燃……不是那个罪该万死，活着就是恶心的罪人！
　　“不……不要……”薛燃在昏迷中胡乱的摆手抗拒着什么，哭得撕心裂肺，“呜……”
　　或许是因为扭动的幅度太大，牵动了伤口，竟生生将薛燃痛醒，“嘶。”
　　薛燃睁开大大的眼睛，眼眸黑白分明，氤氲之后是天朗气清。
　　“师兄。”第一个印入薛燃眼帘的是骆书帆。
　　骆书帆见薛燃许久未回，便拜托了五色团子去天上打听，最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被他找到这座破庙。
　　狐狸仙刚打坐完，轮回了二十八个小周天，恢复了气色，面颊红润有光泽，他见薛燃醒了，上来便抱怨道：“你沉死我了，你知道我把你背到这座破庙，费了多大的力气？”
　　骆书帆冷哼道：“亏你还是神仙，娘炮神仙吧。”
　　狐狸仙不甘示弱，“没有我，你连刚才抱着他抚慰的机会……呜……呜呜……”
　　骆书帆一个狼扑，冲上来捂住了狐狸仙的嘴巴，冲着薛燃尴尬的笑了两声，把狐狸仙拖到一旁。
　　“干嘛？你看上那小子了？”狐狸仙坏笑道。
　　骆书帆又羞又恼，“他是我恩人。”
　　狐狸仙前言不搭后语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你！”骆书帆瞪向狐狸仙，可含羞的眼神丝毫没有杀伤力，“为何会与我师兄在一起？又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顾，咳……瑶光仙尊呢？没见到吗？”
　　狐狸仙道：“你以为二十五重天好去吗？我们被人踹下来了。”
　　骆书帆震惊，愤恨道：“好狠的心肠，这分明是下了杀手。”
　　狐狸仙揉了揉胸口，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当务之急，呶……”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薛燃，见薛燃挣扎着要起身，骆书帆赶忙上前制止，嗔怪道：“你要做什么？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他又跑不了，先养伤。”
　　薛燃才发现，自己除了浑身酸痛，一些淤青皮肉伤，五脏六腑皆无恙，他鼓了鼓喉结，咽了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道：“是你救了我？”
　　狐狸仙点头，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们扯平了。”
　　薛燃又问到：“怎么救的？”
　　狐狸仙梗喉，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薛燃红着眼眶不再询问，抱拳道：“你本就受我牵连，我们扯不平。”
　　狐狸仙笑到：“你这人真奇怪，怎么如此计较，又不是算术，天下哪有两平的债？”
　　说完，狐狸仙顾自躺在草堆上，惬意地摇头晃脑，不再理会薛燃。
　　薛燃想了半晌，终是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骆书帆告诉薛燃，狐狸仙已走，说是寻处深山继续修炼，还让骆书帆带句话给薛燃。
　　“天灯祈愿，三十重天外神仙可知。”
　　骆书帆欢欣道：“没想到那只狐狸蛮仗义的。”
　　薛燃喃喃：“何止仗义……是我欠了他许多……”
　　狐狸修仙本不易，而他却耗费了千年修为救了薛燃的命，此债，何谓两清，怎能两清？
　　骆书帆拍了拍薛燃的肩膀，把准备好的粥递给薛燃，“你这人总这样，帮助别人，做了好事永远不会记得，觉得亏欠他人的则会记一辈子去补偿，穷讲究。”
　　薛燃苦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骆书帆胡乱扒了两口粥，眼神试探性地瞥了下薛燃，犹豫片刻，道：“师兄，你拼命找他，吃苦受难的，他回到天上后，会不会早把你忘了？”
　　薛燃抿笑，摇头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骆书帆不满地嘟哝道：“那你被人欺负成这样，他怎么不马上出现？”
　　薛燃撅嘴，拿拳头在骆书帆面前挥舞起来，“这件事我也想责问他和怪罪他，所以我非得把他从天上拉下来，用这个大拳头和他算账。”
　　“噗……”骆书帆忍俊不禁，抓开薛燃的手，“省省吧，人家可是战神，师兄，你还是好好养伤，吃好睡好，等你痊愈了，我们一起做天灯，恭迎瑶光仙尊下凡。”
　　薛燃乐天地道：“必须的。”
　　之后几日，薛燃恢复神速，他与骆书帆一同到城中买下了所有的天灯和制作天灯的材料，租了间茅草屋，没日没夜的劳作起来。
　　卖天灯的人都说：“你把心愿啊，想念的人啊，写在天灯上，如果神仙看到了，他们觉得你的心愿感人至深，至情至圣，就会好心下凡来帮你实现愿望，这是祈愿，也是神仙的福德和颜面，天灯放的越多，神仙见到的机率也越大，所谓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骆书帆道：“师兄，这摆明是卖灯的在招揽生意嘛。”
　　薛燃笑到：“竹条粘劳了，到时别散了架。”
　　骆书帆满手浆糊，一张脸也整得跟只大花猫般，他吐吐舌头，道：“师兄，你小心手，别划伤了。”
　　薛燃拿着小刀裁竹子，再有模有样地把竹条箍成圈，一天下来，两个人也能做出三十多只歪瓜裂枣的天灯，却是花了十倍的力气，费了通宵彻夜的时间。
　　三天之后，他们茅屋的院落里堆满了天灯，奇形怪状，歪七扭八，结果祸不单行，天不遂人愿，一夜风吹雨打，打散了半数天灯。
　　一连十天，隔三如此。
　　骆书帆崩溃地鬼哭狼嚎，相反，薛燃一言不发，回到屋子继续工作。
　　院落外有不少人来围观，探头探脑地对此事品头论足。
　　薛燃全然不顾，到了晚上，此方的土地爷亦来找薛燃，劝他别异想天开。
　　“天灯做不成是天意，你一介凡人，何苦与天斗？凡事量力而行，切莫好高骛远啊。”
　　薛燃淡淡道：“凡人又如何，我手脚皆在，不会量力而行，只会全力以赴，我念他之心深切，势必做千盏明灯，只系他一人姓名，只求他一人归来。”
　　土地爷叹口气，说服不了只好遁地而去。
　　神奇的是，八天过后，城中百姓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来到茅屋前，带齐了工具和浆糊，卷起袖子说要帮薛燃做天灯。
　　薛燃感动地问到：“何故？”
　　一个头上绑着花布巾的妇女同情地笑到：“小仙君，啥都别说了，你们的爱情故事堪比牛郎织女，我们一定会帮你寻回娘子的。”
　　“咳！”薛燃差点咬到舌头，“什么？”
　　一个老太太泪眼婆娑道：“小伙子，勇敢点，别到老身这把年纪了，再来追悔莫及。”
　　薛燃听得云里雾里，“老奶奶，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赤膊的男人脖子上骑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奶娃娃，他朗声道：“小子不错嘛，天仙做媳妇，要的！我家那婆娘，贼彪，哎呦！”
　　他家媳妇直接把竹条抡了个圈，打的汉子嗷嗷怪叫。
　　众人哄堂大笑，乐趣融融。
　　薛燃满头雾水，不知所云。
　　后来土地爷出现，才将事情原委与薛燃说了一遍。
　　原来是接连大雨，冲掉了土地爷的矮房子，土地爷认为灾难是薛燃招致的，便来赶人，然后意外从骆书帆口中得知了薛燃和瑶光仙尊的事，才心生一计，帮他等于帮己。
　　化身说书先生，讲凡间最爱听的狗血仙凡虐恋，激起群众同情，正所谓一人力小，众志成城，千盏明灯，不在话下。
　　不过土地爷讲的故事，摆明是生搬硬套他人的旷世绝恋，什么盟誓海枯石烂，什么天帝棒打鸳鸯，什么仙凡两相隔，什么曾经沧海难为水，什么半缘修道半缘仙，别说与真实故事相差十万八千里，单就将顾昭换成了天仙……
　　天仙……顾仙子……
　　想到此，薛燃心底的恶趣味油然而生。
　　毕竟仙子给人的幻想空间更为巨大，当然也确有人来好奇瑶光仙子如何模样？
　　方才扎着双马尾的女娃娃胖乎乎的小手抓住薛燃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大哥哥，什么是爱情？”
　　薛燃本想道：“你还小，长大后才会懂。”
　　可后来一想，初时的印象会对人产生一辈子的影响，尤其是幼年懵懂时的认知，于是便道：“爱情呀，是奋不顾身，是恨不相逢，是非他莫属，是……他在身边时嫌他烦，他不在身边时又相思。”
　　女娃娃歪头满脸疑惑，道：“那哥哥，你想仙子姐姐了吗？”
　　薛燃眼眶一红，哽咽道：“想。”
　　“仙子姐姐好看吗？会飞吗？她是不是很厉害？”
　　薛燃轻轻捏了把女娃肉嘟嘟的小脸，笑道：“好看极了，厉害极了，会飞哟。”
　　接下去数日，晴空万里，天朗气清，苍穹似碧翠，云旗之委蛇，风清云淡花随柳，海阔天高任鸟飞。
　　黄鹂站枝头，看院中一派废寝忘食，孜孜不息的劳作氛围，看明灯上千逐渐淹没行人。
　　薛燃望了望天，自语道：“无风，可放灯。”
　　一人笑呵呵道：“小道长，我敢保证，大家虽然手艺欠佳，但做的天灯肯定牢固，风吹不散。”
　　薛燃拱手道：“实在感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那人忙伸手拖住薛燃的胳膊，道：“合人姻缘，胜造七级浮屠，走，我们把天灯放到前面的大片空地上，一会儿放飞，铁定无比壮观。”
　　“来！大伙！”那人拍手，吆喝道：“搬灯了，放灯了，祈愿喽。”
　　不一会儿，山脚的草地上站满了城中百姓，众人提着灯，神情庄重而神圣。
　　共计两千八百八十盏天灯，人们放完一盏，再放第二盏，无需多时，千灯齐放，满城旖旎，天灯飘至苍穹，隐隐烁烁，似漫天星河，似弱水千帆，似百花争鸣，是守护，是请愿，是心悦，是等候，是望归。
　　“阿昭，我想你了。”
　　阿昭……

第 22 章
　　◎他不要什么小心翼翼，他只要他……◎
　　顾昭难得一次做了噩梦，梦回了前世，梦到了薛燃被五马分尸的场景。
　　薛燃说的最后一句话：“阿昭，对不起，我食言了。”
　　不是的，真正食言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是自己没护好他！让他不得好死！
　　幼年时的两小无猜，豪情壮语，到最后，都成了发了酵的□□，扼住喉的藤蔓。
　　顾昭从梦中惊醒，虚汗淋漓，他喘了口气，揩去额前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是瑶光仙尊宫——苍梧宫。
　　“仙尊。”宫门外天兵来报，“二十一重天天门将，望星河求见。”
　　顾昭懒懒欠了个身，道：“不见。”
　　天兵道：“他说有要事禀告，要物呈上。”
　　顾昭思忖片刻，下榻披上外袍，道：“叫他进来。”
　　望星河曾遥遥见过顾昭一次，奈何天河阻隔，天兵众多，他作为二十一重天的小小天门将，只敢敬仰不敢逾越，如今逮到机会近距离地接触瑶光仙尊，望星河的内心是欢忻鼓舞，心潮澎湃。
　　顾昭单膝曲起，一只手臂搁在膝盖上，慵懒自得地坐在蒲团上，官袍已脱，如今一身简约华服，散发如墨，柔若无骨，明眸皓齿间自带几分病骄和媚态。
　　“仙……仙尊……”望星河激动不已，口齿不清。
　　顾昭挑眉，问：“结巴？”
　　望星河忙到：“不，不是。在下有一样稀世珍宝献给仙尊您，还望仙尊笑纳。”
　　顾昭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来贿赂本尊的。”
　　望星河狡辩道：“非也非也，物尽其用而已，最近归墟结界破裂，魔界蠢动，想来这颗珠子定能为仙尊保驾护航，当然，以仙尊之神武，即便没有麖丹，也能横扫千军，战无不胜！”
　　所谓溜须拍马之能者，无外乎此人。
　　可在顾昭瞥到那颗珠子的瞬间，一丝冷冽从他眼底扩散，直至冰冻三尺，寒彻入骨。
　　望星河心觉不妙，想来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中听，惹了瑶光仙尊不痛快，毕竟强者的性格大多乖张古怪，喜怒不定，便自叹晦气，打起了退堂鼓。
　　孰料须臾过后，顾昭笑容荡开，如春风化雨，竟赐了他酒，还有心与他聊起了此间详细，“珠子从何得来？”
　　喜出望外，也正好中了望星河下怀，经过他一番歪曲事实，浓墨重彩的解说，顾昭笑容更甚，不止笑得意味不明，还带着危险残忍。
　　“所以最后，你把他们两个踹下了凡间？”顾昭眯眼，一字一句地问到。
　　他给望星河的美酒是瑶池琼浆，又名神仙醉，喝上一杯足够醉得酩酊如泥，望星河美酒下肚，顿时膨胀自夸，越说越离谱，到最后手舞足蹈，比划起了当时的动作，他如何抢了薛燃的百宝袋，他如何打肿了薛燃的手指，他如何把薛燃踹下凡，他如何威风如何晓勇如何守卫天界安全。
　　顾昭的脸色愈发阴沉，几乎能听到后槽牙磨动的声音。
　　蒸煮？
　　刖刑？
　　凌迟？
　　磔刑？
　　不！不……应该有比以上更好更妙更解恨的惩罚。
　　顾昭脑中快速思考着各种凶残的报复手段，到最后咧嘴狞笑，面目情不自禁地狰狞起来，似魔不似仙。
　　望星河瞧见顾昭这般模样，陡然一个激灵，酒立马醒了半分，“仙……仙尊……”
　　顾昭在笑，可眼里全然没有笑意，他五指一抓，竟凭空将望星河的膝盖骨剖了下来，望星河疼得哇哇直叫，涕泪横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却因为没了膝盖骨，只能像蛆虫一般蠕动打颤。
　　“为……为何？”望星河哭嚎，“在下何错之有？”
　　顾昭指尖摩挲着珠子，余光厌恶地扫过望星河，道：“本尊麾下，不收诳语者，不收行贿者，不收眼拙者，不收愚蠢者。”
　　望星河喊冤道：“仙尊不曾重用过在下，怎能武断在下人品和实力？”
　　顾昭冷笑着掐住望星河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狭长的凤眸下流动着猩红杀戮，“呵，你……本尊终生不会任用，滚去天河搬石头吧，腿没了，好歹有手，给本尊爬着去。”
　　望星河满怀信心地去，穷困潦倒地归，不但被人掀了膝盖骨，还贬为最低阶的天河运石奴，岂有此理，纵曲枉直，覆盆之冤！
　　事已至此，望星河索性破罐破摔地骂道：“顾临渊！你强取豪夺！一手遮天！我不服！我好歹二十一重天天门将，你无法裁决我！”
　　顾昭蔑笑道：“等你坐到本尊的位子上，再来与本尊理论公道，喊冤叫屈吧。”
　　说完，顾昭拂袖，将人打落到十重天的天河绝境，那里的天河仍是怒浪滔天，江水滚滚，白浪灼灼，飞沙走石，传说中此河曾是黑水一截，神仙都望而却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怜那望星河，致死都未知自己真正得罪的人，是顾昭放在心坎上的人，自己最瞧不上的凡人，是顾昭穷追不舍的人，自己痛下下手的人，是顾昭拼命求来的再世为人。
　　你轻贱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是至高无上，至深无下的宝贝。
　　而那个“别人”，极可能是你一辈子，下辈子，几辈子都望尘莫及，开罪不起的人。
　　颜卿进来时，正与顾昭撞了个满怀，他见顾昭急匆匆地要出门，问道：“急什么？”
　　顾昭见是颜卿，问道：“颜卿，你来正好，归墟结界逃出来的妖兽，查实了吗？”
　　那日顾昭随慕戚茗回到天界后，立马调兵遣将，八面威风地赶到魔界入口巩固结界，又率领众仙家合力将几只爬出结界的上古凶兽赶回了魔界，谁知最后多了条落网之鱼，那头凶兽想必是早几日便从归墟爬到了人间，又似有什么力量在其背后干涉搞鬼，为其铺路架桥，导致天界三番五次地捉不住它。
　　天帝震怒，命令顾昭下凡后五日内必须清剿妖兽，否则再去擦一百座浮屠像。
　　颜卿道：“查到了，是狰。”
　　顾昭默念道：“狰，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雷鸣狰狰，雷鸣……”
　　“怕是如此。”顾昭恍然大悟，来不及与颜卿作过多解释，疾行而去。
　　却在来到天门前，看到一大群神仙凑热闹般成群结队的簇拥在一起，指指点点，各抒己见，众仙见是瑶光仙尊，连忙让道，整整齐齐两排人，大家都诧异非常地看着顾昭，眼神里有羡慕，更有嫉妒。
　　“今个儿又不是元宵，也不是中秋，哪个信徒那么大手笔，给咱们这位仙尊大人放了上千盏天灯。”
　　“排场没得说了，面子也实打实赚到了，啧啧，神比神，气死神呵。”
　　大家七嘴八舌，小声议论，这独属一份的场面，别说其他神仙，哪怕凡间庙宇最多，香火最旺的文朔仙尊没享受过，千盏明灯，独求一人，战神司命，瑶光仙尊。
　　顾昭念咒唤来一只天灯，天灯上画着一只小白兔，兔脖子围着一根围巾，旁有题字：“雁云城，庆丰村，西北山头，候君归。”
　　“阿燃。”顾昭终是抑制不住激动思念的情绪，从云端纵身跃下，万丈碧落，抵不过咫尺心意，君问归期，归期杳无期，他叫他等，为何叫他翘首以待，思君如满月，天高望不见。
　　真是该死！
　　颜卿随后赶至，遥望着漫天灯霞，旖旎风光，眸中光辉璀璨，红光扑面，让他心底荡过一阵暖流，一时间百转千回，凝噎不语。
　　天边云兴霞蔚，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薛燃坐在山坡上，等了一日又一日，执念未减，心潮渐弱。
　　天灯会飞到二十五重天吗？他的祈愿能被收到吗？顾昭会来找他吗？
　　还是……顾昭已经把他忘了，终是萍水相逢，陌上人如客。
　　“阿燃。”一声响亮又熟悉的声音，带着百感交集和情难自已，“我回来了。”
　　“阿昭。”薛燃从地上霍然坐起，热泪盈眶，不顾一切地飞扑向顾昭，重重撞进他的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顾昭眼眶一红，抱着薛燃转了三个圈，停下，双手紧紧搂着对方的腰，鬼使神差的蜻蜓点水般一吻，却在对上薛燃一汪雾氲袅绕的泪泉后，神智轰然崩塌，他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一个久旱逢甘露的旅人，他不要什么礼义廉耻，不要什么小心翼翼，他只要他。
　　薛燃被顾昭突如其来的拥吻吓到，奋力挣扎起来，可在下一瞬，他听到顾昭在哭，声音不大，足以憾人。
　　顾昭抱着他，吻着他，温柔地抚摸他，像安慰一只受惊的小猫。
　　薛燃心头鹿撞，血脉贲张，可身体被磨得软绵无力，在顾昭怀里细细发着抖。
　　黄昏已过，深夜来袭，两个人已然滚到了草地上，衣衫不整。
　　顾昭褪去了薛燃大半衣裤，暗哑地低语道：“放松点，这样我们都会舒服。”
　　薛燃原本脑子昏昏沉沉，被□□牵着鼻子走，在听到顾昭这句话后，猛地惊醒，使劲推开顾昭的同时，抓起散落的衣服盖在身上。
　　放松点，这样我们都会舒服……
　　这句话，梦中的那个人也与薛燃说过，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话语，一样是迫使他张开身子，容纳对方……
　　“不……不要！”薛燃缩成一团，颤抖着抱住了头，表情痛苦悚然。
　　顾昭也清醒过来，暗骂自己一句混蛋，再强下了定心咒，浑浊的眼眸终于清澈，“对不起。”
　　薛燃不声不响，自知失态，羞愧地无地自容，他不敢直视顾昭，慌乱地摇摇头。
　　顾昭抓了抓头发，穿戴好衣服，犹豫了下，还是靠近薛燃，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帮你穿衣服。”
　　简直像极了在对付一只濒危的野生动物。
　　接下去顾昭按守本分，循规蹈矩地给薛燃穿好衣服，顺便把麖丹还给了人家，再背起他，不敢抱有非分之想。
　　路上，薛燃靠在顾昭肩上，思忖了半刻，问：“你真是天上的瑶光仙尊？”
　　顾昭道：“是。”
　　薛燃感慨道：“怪不得如此厉害。”
　　之后一阵小沉默，山路不难走，顾昭也不是第一次背薛燃，月辉投洒，散成地上一条银河，静静流淌，似流年永恒，似水年华。
　　片刻后，薛燃似乎鼓足了勇气，又问：“我叫你阿昭，可好？”
　　“好。”顾昭欣然同意，“极好。”
　　薛燃笑到：“果然还是想与你说声抱歉，那日我不该骂你是瘟神，不该叫你滚的。”
　　顾昭反而腼腆地笑到：“都过去了，我也不该瞒你，阿燃，别和我说对不起，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对我不起。”
　　自始至终，该赎罪的有且只有我一人而已。
　　下半句，是顾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最后薛燃还是问出了这大半年来困扰自己的一个问题，“阿昭，为何是我？”
　　顾昭一震，不知从何答起，这一刻，他想坦白，又怕薛燃得知真相后，会讨厌自己，恶心自己，远离自己，薛燃不是薛燃，他没有薛燃的记忆，顾昭不敢赌，更不敢奢求他们对他等同的爱——偏执的，无私的，愚忠的。
　　正在不知所措之际，骆书帆在屋门口遥遥摆手，喊道：“师兄，不好了。”
　　薛燃从顾昭背上跳下来，顾昭皱眉，瞪得骆书帆寒毛直竖。
　　骆书帆转到薛燃身边，道：“仙尊好，我家师兄总算把您盼回来了，您都不知道他为了找您，吃了多少苦。”
　　薛燃悄悄扯着骆书帆的衣角，示意他别再多说。
　　顾昭眸色一冷，沉声道：“我知道。但凡欺负他的，势必为此付出代价。”
　　骆书帆和薛燃无不讶异顾昭的行事效率，听他语气，看来是让那名天将自食恶果了。
　　薛燃干咳两声，言归正传道：“书帆，方才你说什么不好了？”
　　骆书帆道：“乾坤巅传信，言近月来，诸多门派皆有法术高强者，或掌门或师尊，死于非命，死后无魂魄，尸骨石化，随风散。而这一切诡异死状，与我派老天师仙逝时如出一辙。”
　　薛燃脸色惊变，恨恨道：“定是同一个凶手。”
　　顾昭问到：“他们死的前夜，是不是都有打雷？如南山击石，只闻雷声不见雨水？”
　　骆书帆喋喋道：“是是是！”
　　顾昭道：“是狰，只是不知道它竟然食人生魂。”
　　“狰！”薛燃和骆书帆异口同声道，“传说中的上古凶兽？”
　　顾昭点头，“此事说来话长，不便过多透露，阿燃，明日一早，我们先去昆仑化羽宫，看来有些事，我们必须向叶宗主讨教一二，询问一二了。”
　　骆书帆道：“那我呢？”
　　顾昭肯定不愿多个碍眼的家伙跟着，他斜斜睨了眼陆书帆，道：“回凌云阁，等消息。”
　　“我不要。”骆书帆牢牢抓住薛燃，撒娇道：“师兄，我要跟着你一起去化羽宫。”
　　薛燃似水如玉地揉了揉骆书帆的头，转而对顾昭道：“你看……”
　　顾昭断然道：“同归不大，载不了三个人。”
　　并且时刻用眼神威胁骆书帆。
　　薛燃叹口气，哄劝道：“书帆，我们是去办正事，等师兄回来，给你带松子糕，好不好？”
　　语气温柔得似融化了的羊脂膏，听得顾昭都起了鸡皮疙瘩，同时莫名醋海翻波，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当晚就拉着薛燃，强烈要求薛燃揉他脑袋，顺他乌发，并且用极甜极软的声音给他唱歌。
　　薛燃不干，重回正题道：“为何是我？正面回答。”
　　顾昭把脸枕在薛燃腿上，道：“喜欢你，所以是你，没有原因，惊鸿一瞥，一见钟情。”
　　薛燃的手指绕在顾昭发丝间，萦绕打转，嗔怪道：“哪有你这样的，话说得那么露骨，都不害臊，但是阿昭，你是神仙，我是凡人，你寿长无边，我只有一世，一世也好，事情了结后，咱们归隐山林……好好过……”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顾昭噌地坐起，当是薛燃接受了自己心意，兴奋得他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全然没了仙尊该有的形象，比抢到糖的小孩还得瑟。
　　许是因祸得福，小别胜久逢，顾昭捧着薛燃脸颊接连亲了五下，笃定道：“我以□□义起誓，我们的缘分不会结束，来世，我还来寻你。”
　　薛燃点头，“好。”
　　顾昭伸手，葱白的指尖轻轻点触薛燃的眉毛，鼻尖，再到唇峰，不再多话，而是一下子钻进对方怀里，喃喃道：“幸好……”
　　幸好黄泉寻到你，幸好人间有你名，幸好是你，三生有幸！

第 23 章
　　◎我素来是个脾气很坏的人，听不得旁人折辱他◎
　　一切事端始于昆仑化羽宫，一切谜团源于昆仑化羽宫，而现在一切也将终焉于此地。
　　再上昆仑，四千多级上山台阶，仍是漫长蜿蜒，如巨龙盘踞，山门巍峨，千岩云汉，派中弟子，洁身自好，整衣束冠，天下第二大宗，名不虚传。
　　主殿前，叶澜尘白衣翩跹，负手而立，定定瞧着殿前的石狮子，左看右看，叉手沉思。
　　薛燃行礼，问道：“叶宗主，你在看什么？”
　　叶澜尘抚掌道：“我倒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经年累月，左边狮子的耳朵风化了一角。”
　　薛燃本以为叶澜尘会叫人修复狮子损坏的耳朵，没想到叶澜尘爬到左边的狮子上，轻轻一捏，迫不及待地给石狮子补好了耳朵。
　　这下子，两边狮子又左右对称，叶澜尘才长长舒口气，注意到薛燃他们。
　　“何事？”叶澜尘道。
　　薛燃道：“一来为冥顽石之事，二来为各派中陆续有人亡故之事，三……叶宗主可听说过一把名为圭星的神武？”
　　叶澜尘博古通今，普天之下，但凡记载在册的神武与其使用者，他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圭星？”叶澜尘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缓缓摇头道，“从未听说过。神武与使用者相得益彰，共荣共辱，除却那些出自巨匠之手的极品神武，出世便名声大噪，大多数神器皆靠契约者将其发扬光大，实现双赢。本尊冒昧问一句，你从何得知圭星之名？”
　　薛燃据实把素清禾与他说的事大致上同叶澜尘说了遍，叶澜尘怅叹道：“玉华真人国士无双，可惜天妒英才，看来冥顽石事件，有人早有预谋，欲不利天下和万民。”
　　“乾坤巅亦传音于我，不日后，乾坤巅，玉衡宗以及大小百余门世家宗派会一同到化羽宫议事，二位来自凌云阁……”叶澜尘一顿，行了个歉礼，老天师仙逝，仙门百家理应宗主亲自前去吊唁，奈何数月变故连连，人心惶惶，大家都自身难保，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加上青丘山素清禾的事，导致许多门派对凌云阁有了成见，叶澜尘对自己未亲自去凭吊老天师而悔愧，可如今多说无益，只道：“三日后悼灵会，必揪出幕后凶手，还逝者瞑目安息。”
　　十万火急，仙门百家远道而来，皆御剑乘风，三日之内，陆陆续续赶到昆仑化羽宫，整座仙山，一时间群英荟萃，宾客盈门，飞天遁地，端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悼灵会，叶澜尘命人撤了逍遥殿的首座，自己与其他三宗一同落座前四席。
　　天下四大宗，凌云阁，昆仑化羽宫，乾坤巅，玉衡宗。
　　薛燃第一次见到玉衡宗现任宗主，孟庭珺，世人称其为北斗尊，此人小麦肤色，虎头虎脑，目露神光，鼻子挺翘，嘴唇微薄，下巴稍稍抬高，自带一分骄奢矜傲，穿着一身蓝衫紫衣，对襟口绣有极精致的缕雕花纹，腰封护腕，意在端庄。
　　旁人都说孟庭珺天生好命，天生富贵，小小年纪继承宗主之位，名声显赫，富埒王侯，别人奋斗一生求不来的名誉地位，他出生便拥有，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金贵凤凰。
　　可旁人又可知，孟庭珺出生时丧父，母亲严加管教，玉衡宗的兴衰存亡皆肩负在一孩童身上，他自小没有童年乐趣，从未享受过一天常人温情，宗主之名，重比千金，如果可以选，他情愿让出这枚金汤勺，做个普通人。
　　可惜，没有如果。
　　薛燃和顾昭并排坐着，顾昭把桌上的松子糕全部挪到了薛燃面前，乐颠颠道：“多吃点，能吃是福。”
　　薛燃笑着拒绝，虽然有点丢人吧，但是心里甜熏了花，“坐好，我自己来。”
　　“……好。”顾昭明目张当地咽了下口水，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薛燃，绕过耳朵又到他线条完美的脖子，“好想啃上一口……”
　　顾昭抿唇，脸色躁红，七上八下，差点原形毕露。
　　“哟，这不是凌云阁的小道长吗？”玄机阁的姚斌阴阳怪气地道，“凌云阁是没人了？也对，素清禾伤风败俗，结交奸佞，没有老天师的凌云阁，早已是岌岌可危，只剩臭名昭著了。”
　　薛燃愤然站起，斥责道：“你说我可以，但你不许说我师兄！”
　　顾昭的脸色随即沉了下来，默默站到了薛燃的身边。
　　姚斌显然不懂察言观色，或许是觉得仙门重地，他在为青丘无辜枉死的同袍打抱不平，道：“你师兄害死我们那么多人，那日你是瞎了还是装失忆，叫我说，他就是个表里不一的贱货。”
　　“啧啧……他师兄是个荡夫，估计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为老天师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嚼舌根的本事，许多人与生俱来，落井下石的能力，看人出丑的心态，人们往往自学成才，尤其是永远都登不上山顶的人，他们更乐意看山上的人滚下来。
　　素清禾对薛燃的意义可想而知，薛燃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那群人诋毁和恶意攻击素清禾，更何况，前尘购销，死者为大。
　　薛燃愤怒地哭诉道：“住口！为什么……为什么……我师兄那么好的人，他从不害过他们半分，哪怕青丘的死局，也不是他的过错！”
　　“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他和师落落藕断丝连，狼狈为奸。”
　　“呵呵……狼狈为奸？”薛燃鄙笑，“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在场的部分人与我师兄都素未谋面，你们凭什么骂他骂得如此难听。”
　　众人愠怒，亦有难辨之色，薛燃说得并无道理，他们不过是觉得昔日高高在上的玉华真人，如今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叫他们心里莫名爽快和刺激。
　　姚斌上前一步，一掌打在薛燃身上，薛燃脚下趔趄，幸好被顾昭稳稳接住。
　　顾昭的脸色可想而知，瞬间乌云密布。
　　姚斌冷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是个什么狗……”
　　众人凑热闹围过来的同时，姚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倒，双膝重重叩地，“咔嚓”一声，两条腿骨寸断寸折，他则以极其标准的姿势跪在地上，断裂的骨骼横穿出皮肉，血肉模糊，痛得姚斌龇牙咧嘴，骇得旁人舌桥不下！
　　上辈子，这辈子，薛燃也好，薛燃也好，除了他顾昭，没人可以欺负！没人能够辱骂！更没人斗胆迫害！
　　前世顾昭一个高兴，可以肆意处置薛燃，但今生，顾昭一个高兴，可以大开杀戒，在所不惜。
　　顾昭森然地问到：“狗什么？我耳朵不好，没听清楚。”
　　姚斌哪里还有还嘴的余地，只求赐他一刀给他个痛快。
　　顾昭冷冰冰地巡视了圈众人，眼神再次锁定姚斌，冰瞳中满是肃杀的凌烈，“方才你是哪只手推的他？”
　　“啊！”姚斌的左臂不翼而飞，可他还是屹立不倒地跪着，跪得标准。
　　即便如此，仙门百家中那些滔滔不绝之辈，此时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姚斌求情！
　　顾昭道：“我素来是个脾气很坏的人，听不得旁人折辱他，他宽宏大量，但我不是，你们当中，有些人舌头不要的，可以拿去喂狗，是非不分的，可以重新学过。”
　　“噗通！”不少人腿软下跪，忙不迭地叩头认错。
　　顾昭嘴角挂着嘲弄的讥笑，孟庭珺弱不可闻地叹口气，朝着门口看去。
　　众人看到叶澜尘和姜迟，简直像见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连滚带爬地跑到他们脚下，喊着救命。
　　叶澜尘不露痕迹地避开别人的抓挠，径直走到薛燃面前，“阿燃小道长，还望手下留情，解了幻术。”
　　薛燃看向顾昭。
　　顾昭并未真下杀手，只是小惩大戒，杀鸡儆猴，给这群嘴碎的凡人一个下马威，他轻轻挥袖，施加在姚斌身上的幻术自动解开。
　　“啊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手！”姚斌鬼吼鬼叫，半天爬不起来，在地上狼狈的摸爬打滚，神志不清。
　　叶澜尘作揖道谢，顾昭不去理会他，顾自拉着薛燃落座。
　　此番前来昆仑化羽宫议事的仙门共计一百六十三家，宗主加上门人家仆少说上千人，逍遥殿再大，能容下的人也有限，所以能在逍遥殿登堂入座的，只有宗主及心腹弟子，其他人只能在殿外候着。
　　众人纷纷入席，现在有三宗撑腰，一些人的底气也逐渐强势起来。
　　在叶澜尘的组织下，各门派互相交换了情报，齐心协力，同仇敌忾。
　　毕竟死过人的门派有着血海深仇，没出事的门派心揣着下一家是不是他们，当人们目标一致时，极容易建立牢不可破的联盟阵营。
　　薛燃还未正式接任凌云阁宗主之位，也是此间年纪最小的人，自然而然没有说话的份，顾昭屡次见薛燃蠢蠢欲动，欲言又止，可他不怎么懂人情，某方面较为迟钝，他问：“阿燃，怎么了？”
　　“我……”
　　孟庭珺朝着薛燃瞄了眼，朗声道：“阿燃小道长有话说？”
　　玉衡宗宗主开了金口，其余门派只得听着，也不敢不听，因为薛燃身边的那头恶犬，正虎视眈眈地盯梢他们，怕是要将那些失神走心的人挨个写在记仇小本本上，进行秋后算账。
　　薛燃颤巍巍地站起，第一次见如此大的场面，着实有点紧张，“我知道凶手是谁。”
　　众人惊讶。
　　薛燃道：“是狰。”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是哄堂大笑，“狰？你说的可是魔界的凶兽？”
　　“小弟弟，归墟结界万年间从未开过，它从哪里跑到人间？”
　　“就是，说谎不打草稿。”
　　凡人愚昧。
　　薛燃坚定地道：“我没说谎，句句属实，黑水河底的冥顽石，还有狰，你们自己也说万年了，归墟结界或许早坏了。”
　　“越说越离谱！”
　　“简直胡闹。”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想哗众取宠也别妖言惑众呀。”
　　现在天下太平，上有天界镇守魔界入口，下有冥府镇压魑魅魍魉，天下仙门，斩妖除祟，现在有个人忽然跑来和盛世的人，归墟结界坏了，魔尊可能要复活了，叫他们如何信服？简直无稽之谈。
　　“归墟结界，确实有损。”顾昭道，抿了口茶，“狰，确在人间，未捕杀。谁告诉他的，老子说的。”
　　姜迟觉得有趣，想笑，又觉得此时的气氛不便开怀，于是忍着，道：“顾公子的话，我信。”
　　“哗……”
　　整个大殿，像水浇进了油锅，一下子沸沸扬扬。
　　狰是何等品级的妖兽，区区凡人怎能与之匹敌，而且狰狡猾凶悍，猎杀谈何容易？
　　叶澜尘道：“必须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众人颔首，不过计划实行也得有个领头羊，没有统帅的联盟无人主事，不过是盘散沙，但是盟主之职……
　　凌云阁薛燃直接忽略。
　　叶澜尘活似谪仙，还有要命的强迫症，想来都可怕。
　　孟庭珺，人家天之骄子，孤高自傲，眼高于顶，素来瞧不上小门派，更不屑于小门派为伍。
　　最后只剩下草根出身，又心系苍生的姜迟，青丘过后，姜迟以一己之力阻杀血尸的英雄事迹广为流传，无论是武力还是人品，都足以担负宗师之名。
　　是下，曾嘲笑过姜迟出身和埋怨过乾坤巅好管闲事的门派也都掉转风向，对姜迟赞不绝口，甚至巴不得附庸乾坤巅，以谋求蔽护。
　　在众人的推举下，姜迟推脱不过，只好勉强接受。
　　末了，他虚心地道：“姜某无心虚名，承蒙诸位抬爱，实在感激不尽。”
　　会议结束，是晚宴，一群人草草用了膳，便紧罗密布的策划起来，狰一日不除，谁都无心睡眠。
　　姜迟取出一张地图，按照数月里出事的仙门世家编排，从凌云阁开始，再到苍山观，灵镜台，天音寺，玄剑宗，然后到闾虚宫，琼草堂，百花门，三清门，最后……
　　姜迟的手指围着江南一片画了个圈，“狰先西行，最后急转南下，在姑苏一带消声匿迹，恐怕是……”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孟庭珺，孟庭珺干咳了两声，道：“如在江南，玉衡宗定竭力协助。”
　　姜迟拱手以示谢意，继续道：“天色已晚，大家先休憩，明早动身下江南。”
　　有人质疑道：“它不在江南怎么办？或是它躲起来怎么办？”
　　姜迟道：“运气总是碰出来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它躲起来的话……”
　　顾昭插嘴道：“我有办法引它出来，不过到时你们都得听我的，配合我。”
　　姜迟笑道：“一定一定。”
　　一夜，薛燃转辗反侧，心乱如麻，许多思绪剪不断理还乱，明明疑点重重，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从最开始的鬼镇，到冥顽石，再到青丘劫难，然后狰的出现……姜小婉，孟怀义，昆仑化羽宫，黑衣神秘人……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能构成事件，却也都有交集，姜小婉和孟怀义，姜小婉和化羽宫，化羽宫和冥顽石，黑衣人和冥顽石，黑衣人……姜小婉……
　　薛燃脑中灵光乍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同时也让他毛骨悚人，自我否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昭……”薛燃心有余悸地问顾昭，顾昭正趴在地铺上，可怜巴巴地咬被单，“阿昭。”
　　顾昭道：“在！”
　　薛燃道：“还记得姜姑娘她说过她被送回了世家，被夺走了孩子，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死在了紫苏镇，一开始，我们调查的重点是昆仑化羽宫，一直苦查无果，直到姜宗主提到了姜小婉的身世，之后的一切相当顺利，所有问题我们都引刃而解。”
　　“但是我们始终忽略了两个关键人物。”顾昭盘腿坐起，“一个是送她羊入虎口的人，一个是搬运她尸首的人。”
　　“对！”薛燃击掌，道：“是我自大，顾虑不周，以为找到她丈夫就功德圆满，其实，或许，从我们遇到她开始，不是悲剧的落幕，而是另一出戏的登场。”
　　顾昭□□片刻，清俊的脸庞微做扭曲，肃静的眸色骤然黯淡，喧嚣着恣睢，寒冷和冽杀，他也曾怀疑，甚至断定，他们陷入了一个精妙的棋局，如同棋子，任人摆布，只是没想到，这个计划开始得那么早。
　　薛燃仍沉浸在自我推测中，道：“阿昭，会不会……她的孩子根本没死，会不会……就是现在玉衡宗的宗主孟庭珺，阿昭？”
　　薛燃见顾昭神情不对，忙伸手安抚到：“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人经历多了，难免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顾昭反手抓住薛燃的手，放在脸边轻轻摩挲，酥软异常，温柔异常，久久无话。
　　“干嘛……撒娇呢。”阿燃笑嗔，“你是三岁小孩吗？”
　　“嗯。”顾昭说着搂住了薛燃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小腹中，“我就三岁了，不能再大了。”
　　顾昭心中的恐惧和寂寞，坚强和忍耐，谁人又能懂？
　　他怕拥有过后再失去。
　　他怕曾经的罪行昭然若揭。
　　他怕前世的造孽现世报。
　　他怕自己不够强大，他怕薛燃出事，他怕事情的发展出乎自己预料！
　　瑶光仙尊，并非天不怕地不怕，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归结为一个字：情。归结为一个词：薛燃。
　　正如前世，薛燃苟延残喘一辈子，只活了两个字：顾昭。

第 24 章
　　◎前世今生毕竟两个人◎
　　翌日天微亮，数千名仙门弟子便集合在广场上，整装待发。
　　顾昭的武器太过有名，他不便当众召出同归，待仙门百家的人流星飞雨般走后，他才将同归放大，揽过薛燃的腰，小心翼翼地抱到剑身上。
　　“阿昭。”薛燃踌躇片晌，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像有人特意引我们去江南，会不会有陷阱？”
　　顾昭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了，有我在。”
　　薛燃站在顾昭身侧，搂紧了顾昭胳膊，“一起抗。”
　　千道剑光，流光异彩，从昆仑之巅，鱼贯江南。
　　古有诗赞江南千百首，人人都道江南好，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河绿如蓝，轻舟双桨波影湛，断桥幽静向晚烟，远黛似画水如屏，卷香百里珠帘并，桃花流年墨长卷，应是江南好风景。
　　玉衡宗位于西子湖畔，建于孤山之上，阁宇凌空，流丹飞甍，林园景致，巧夺天工，莺歌燕舞，千啭歌喉，奇花异草，斗艳争芳，高屋建瓴，八面环湖，一山一水，刚柔并济，端的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从昆仑化羽宫到玉衡宗，早晨出发，少说也要到下午或是傍晚才能抵达，可顾昭御剑，又快又稳，飞行速度十万八千里计，只费了半个上午的时间，便早早到了西湖之滨。
　　顾昭与薛燃到时，恰是江南烟雨天，细雨如絮，满城飞花，云水飘飖，烟波缥缈，遥看孤山，隐没雾濛，宛如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西湖如其裙纱，端的是霞姿月韵,清风霁月，看得薛燃拍手称绝。
　　“咕噜噜。”薛燃的肚子叫了起来。
　　顾昭笑到：“楼外楼的西湖醋鱼很有名。”
　　薛燃摸摸肚子，拉起顾昭，道：“走，反正我们早到了。”
　　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十里平湖暖风吹，酒不醉人人自醉。
　　顾昭和薛燃来到楼外楼二楼的雅室，打开窗户便是西湖美景，店小二瞧见两人的穿着，异常热情，推荐了好几道江南名菜，江南人不喜吃辣，以甜淡醇鲜为主，实在太符合薛燃的口味。
　　更绝的，江南的糕点是薛燃魂牵梦绕的存在。
　　“小二，有松子糕吗？”薛燃问到。
　　“有。”
　　薛燃咽了口水，又问：“有桂花糕吗？”
　　“有有。”
　　“那……有定胜糕吗？”
　　小二哈腰道：“有，小仙君说的，咱们楼里都有。”
　　薛燃就差没把哈喇子明目张胆地流出来，在他犹豫到底点那款糕点时，顾昭道：“全都上了，吃完了再点。”
　　“得嘞……请问客官您还需要些什么？”
　　顾昭简单地吩咐道：“把你们楼外楼好吃的特色菜都来一份，菜里不要放葱，对了，放辣椒的绝对不能上。”
　　小二连连点头，“酒水需要吗？”
　　顾昭道：“来壶龙井即可。”
　　等小二走了，薛燃才小声说到：“点太多了，吃不完。”
　　顾昭活像个财大气粗的地主，他道：“没事，哥有钱。”
　　薛燃道：“浪费。”
　　顾昭大掌撸猫似的揉了揉薛燃的脑袋，“吃不完，打包。”
　　后来上满了整整一桌的菜，店小二看准了顾昭是个有钱公子哥，钱多嘴刁，不敢过多坑骗，上来的部分菜肴虽然昂贵，但是味道堪称一流。
　　顾昭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薛燃吃糕点，一边帮他把西湖醋鱼里的刺都挑走，有盘菜里庖丁多放了葱末，顾昭倒是细心得一点点全部拣走。
　　薛燃停下筷子，瞧见顾昭这般认真严肃，不禁笑到：“我没那么挑食，一点点葱还是可以吃的。另外，吃鱼不挑刺，相当于失去了乐趣和灵魂。”
　　顾昭十分顺口地反驳道：“你会吃鱼吗？”
　　没错，薛燃喜欢吃鱼，但是不会吃鱼，每次吃鱼都会把鱼骨头卡在喉咙，苦不堪言。
　　过去顾昭对薛燃最“好”的几次，便是给他吃鱼，刺特别多的小鱼，他爱吃就吃，不吃就饿上几顿，几顿饭饿下来，人就老实了。
　　上辈子，对薛燃来说，有鱼的几顿饭，肯定是好过全是辣椒的菜。
　　他从不敢奢求什么，正如他不敢轻易死去一样。
　　“咳。”顾昭轻咳了一声，一个劲地给薛燃夹菜，“呶，多吃点，不够再点。”
　　“够了够了。”薛燃哭笑不得，“这两份糕点打包吧，方才在楼下看到两个小乞丐，一会儿分给他们。”
　　顾昭点头。
　　一顿饭，抵得上是富人一席饭，穷人十年粮。
　　这是薛燃吃得最挥霍的一次，但他保证绝对是最后一次。
　　眼看着末时已过，申时将近，孤山之上，不少玄门子弟陆陆续续的御剑到达玉衡宗，薛燃看向顾昭，顾昭从容地道：“不急，等人数过半了，我们再去。”
　　“好。”薛燃从不怀疑顾昭的任何一个决定。
　　玉衡宗，孟庭珺的母亲念玉娇早已率领一众家仆弟子等在广场中央，宴会厅里摆好了接风酒席，并且一日之内打扫出百来间厢房供宾客歇息，做事可谓雷厉风行，一丝不苟。
　　说到念玉娇，仙门百家无不对其又褒又贬又惜又叹。
　　念家是江南第一的富商大贾，念玉娇十八岁嫁给孟怀义，据说当时孟怀义已与他家一位侍女私定终身，念家和孟家结亲，是强强联手，念玉娇自小更是不爱红妆爱武装，爱憎分明，性格泼辣，她哪里容得下那名女子，当即下了追杀令。
　　之后如何，到底是家丑不可外扬，旁人不好多问，也无从得知，只晓得成亲后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五年后念玉娇给孟怀义生了一子，孟怀义也在同年病逝，幼子少妇，念玉娇在丈夫死后，以一己之力撑起玉衡宗当世辉煌。
　　索性孟庭珺在念玉娇的栽培下，不是个绣花枕头稻草包，而是个金麟龙傲的才俊郎，就是性格有点闷，有点随他父亲。
　　“诸位，里面请。”念玉娇身着一身浅紫色的曲裾，腰间坠着一只玉佩和一只玲珑的百宝袋，她保养得极好，脂粉不多，却是肤如凝脂，玉腮微红，整体气质彰显出一种端庄大气，雍容华贵，更有着大家主之姿，巾帼不让须眉。
　　顾昭和薛燃走着上山，来的巧不如赶得巧，到时刚好开席，薛燃环视了一圈，悄悄扯了下顾昭的衣袖，道：“姜宗主人呢？”
　　顾昭把玩着翠玉酒杯，道：“进门前就没看见过他。”
　　薛燃忖了会儿，担忧地道：“阿昭，你在这等我，我去找他。”
　　顾昭一把按住薛燃的手，“一起去。”
　　说完，顾昭拉着薛燃，两个人矮身从坐席后方绕出大殿。
　　殿前的夜空，月明星稀，银辉落在梅树的枝桠上，在地面上倒映出错综复杂的勾划，像极了远古时期神秘的图腾，玉衡宗遍地梅树，檀香，宫粉，朱砂，金钱，一到冬日便是万紫千红，妖娆多姿，满园冬色胜过春色满园。
　　“都说冬日来玉衡宗踏雪寻梅，最好不过。”石阶上一人嗓音雄厚，徐徐说到，“可惜时下来早了。”
　　薛燃看去，喜道：“姜宗主。”
　　姜迟付之一笑，抱拳道：“阿燃小道长，是饭菜不合胃口，也来赏月？”
　　薛燃摆手道：“不是。”
　　姜迟哈哈笑到：“来，坐这里。”
　　顾昭阻止道：“地上凉，不准坐。”
　　姜迟愣仲地看了顾昭好一会儿，忽得莞尔，再次背对顾昭他们，一动不动，双眸眺望远方，仿佛神游天际。
　　远方，除了夜色如墨，一无所有。
　　这个背脊宽厚的男人独自坐在台阶上，在月光下聚成一个极小的黑点，较之白日里的伟岸高大，万人拥护，此时的他犹如桑海一粟，格外渺小，异常孤独。
　　薛燃看着姜迟的背影，感慨万千，在姜迟身上，他隐隐看到了素清禾的影子，这类人凡事都往自己身上抗，哪怕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也从不折腰气馁，并非自大，而是被人信任惯了，仰仗惯了，依赖惯了。
　　他人以为他们是无所不能的神，实不知，他们也只是一介凡人。
　　而真正的神呢？他们真的怜悯苍生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从前薛燃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如今薛燃也不由得怀疑，浩然正气真的气贯长虹于寰宇间吗？
　　何为神仙，何为凡人，又是从何开始区分天，地，人，神，鬼的？
　　薛燃嗟叹，他道行不够，这些道理他是参悟不透的，天地初开，时至今日，万物轮回，生生不息，今生他是薛燃，前世呢？千年前，万年前呢？谁知道呢？
　　比如顾昭，前生可是大名鼎鼎的人间帝王，开创天行盛世的圣帝明君，是顾临渊，是逸仙君，薛燃从小到大听过顾临渊许多传奇故事，天界六尊的绘本他也是翻烂了画册，可唯独瑶光仙尊某件轶事，三界有名，三界笑柄，倒是无人特意与他说过。
　　这不，酒席散后，正式会议还未开始，主要人物还未登场，有些嘴闲的人又开始聊八卦，讲是非，东家长西家短，不知是谁开了个头，讲到天界赫赫有名的六尊，吹嘘自己见过文朔，芷藜两位仙尊，还与他们并肩作战，说得天花乱坠，绘声绘色，就差与两位仙尊拜把子结义了。
　　“诶？瑶光仙尊鲜少露面，青丘山闹成那样，你们见过他吗？”
　　一人神秘兮兮地道：“见过……青面獠牙，络腮胡子，张眉怒目，他的胳膊有海碗那么粗，腰身呶……那么……大！三人抱的树干呢。”
　　众人面色骇然，惊讶过后又点头，“怪不得他在人间没金身神像，更没庙宇供奉，原来是凶神恶煞，怒目金刚呀。”
　　顾昭额前青筋直跳，就差把诽谤他的人按在地上使劲摩擦了。
　　薛燃憋笑，心里同情顾昭，又为那人默默捏把冷汗。
　　“不过我听说，瑶光仙尊是位痴情种。”一位身材婀娜的仙子娇羞地说到，“我认为世间长情者，大多俊雅。”
　　“女人懂什么，肤浅。”
　　乾坤巅的女弟子不高兴了，卷起袖子上前呵道；“男人懂什么？龌龊！”
　　于是男女辩论滔滔不绝，倒叫顾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怕那些人把他寻人的事抖落出来，这叫他如何向薛燃解释？
　　只怪他前世邪念太重，罪孽太深，欠他太多，导致这辈子怎么都宠他不够，爱他不及。
　　薛燃心里五味交集，他喜欢顾昭，与顾昭坦诚了，示爱了，但他知道顾昭心里有位佳人，盼了一世，等了一世，寻了一世，他多想问问顾昭，那位佳人可就是他，但人在爱情面前，总会小心翼翼，自卑多愁，所以最后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得过且过。
　　不过，是他不是他，薛燃心里堵得慌，顾昭对他的好，无微不至，无话可说，他不希望两人之间有什么芥蒂，师兄和师落落的悲剧正是双方不言明导致的，人世间的一切的误会，都源于矫情和多虑。
　　薛燃下定决心，他勾起顾昭的小拇指，“阿昭，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顾昭一愣，在对上薛燃期待又紧张的眼神后，终是长长地舒口气，欢喜地道：“找到了。”
　　“是吗？在哪？是谁？”
　　顾昭抓住薛燃的手，摁在自己心口，然后轻轻刮了下对方鼻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我？！”薛燃惊讶之余更是乐不可支。
　　这一声喊叫，洪亮高亢，整座大殿，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他的余音久久绕梁，大家齐刷刷地看向他，“做啥叻？”
　　薛燃忙捂住嘴巴，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似有繁星点点，银河璀璨，“阿昭，真是我？你为何不早与我说？”
　　顾昭道：“前世今生毕竟两个人，怕你胡思乱想，怕你憎我隐瞒，怕你不要我。”
　　薛燃道：“怎么会？那我前世是谁？我们怎么认识的？又是如何相爱的？之前我听五色团子提过你那位心坎上的人，我道以为是哪位仙子，叫我好生妒忌。”
　　“你妒忌？”
　　薛燃自打嘴巴，怪自己多嘴多舌，熟料下一秒便被顾昭抱在怀里，搂得极紧，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一般，珍惜得很。
　　“你又来了。”薛燃无奈。
　　顾昭有时候的举动实在幼稚，霸道，率性而为，无理取闹，可每次想责骂他，推开他，拒绝他，他的眼底流传出的情感又是诚惶诚恐，患得患失，纠结错乱，内疚神明，让薛燃一瞬间觉得自己才是恶人，抢走了他最心爱的东西，他是全天下最委屈最无辜的人。
　　顾昭松开薛燃，正想说话，念玉娇，孟庭珺，姜迟以及叶澜尘四人从外走进。
　　念玉娇气场完全不输其他三位宗主，在场的所有人皆对其敬重有加。
　　一一行礼，还礼。
　　姜迟再进行一段简明扼要又振奋人心的演讲，诛魔百宗就此成型。
　　“顾公子，那日你说有办法引出狰，不知用何计谋？又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顾昭起身，来到台前，“狰吃的都是各门各派灵力卓绝之人，想必它定是能感应到每个人身上的灵力强弱，越强，越能吸引它的注意，所以，我打算释放出全部灵力，作诱饵。”
　　有人怀疑道：“可是灵力的纯粹释放，不仅能吸引狰，还会引来其他吸食灵力的妖物。”
　　“没错，你灵力再彪悍，也有临界点，倘若狰不在附近，岂不机关算尽，白费力气。”
　　“我们倒以为是什么万全之策，原来还是守株待兔，自作聪明。”
　　顾昭眉峰一拧，冷笑道：“敢问诸位有何高见？”
　　四下窃窃私语，无人应声。
　　“呵。”孟庭珺哂笑不语，叉手立于一旁，作势旁观。
　　顾昭又道：“这不行，那不行，我倒还有一个一定能行的计划。”
　　叶澜尘道：“请讲。”
　　顾昭讽刺地睇视众生百态，傲慢地抬起下巴，道：“多人做活靶，东边一把，西边一把，符箓阵法搭配活人血肉，还怕引不出那只畜生。”
　　“荒唐！”
　　“荒谬！”
　　“岂有此理！这是邪道所为！”
　　“你们要为老天师报仇，也不必拿他人做嫁衣裳！”
　　“哈哈哈……”顾昭忍捧住腹部笑得前仰后伏，差点笑出眼泪，“我现在真怀疑，你们是怕我引不来狰，还是怕我引来其他怪物？你们是担心徒劳无功，还是担心自己安危？”
　　顾昭嘲讽起人来，那是言行一致，不止从言语上还从神态上，揭短戳痛，毫不留情。
　　底下燥动□□起来，谁人被揭穿了心思还能淡定从容的？
　　最后还是姜迟打了个圆场，薛燃劝住了顾昭，不然双方动起手来，薛燃是更担心玉衡宗的屋顶被顾昭掀了。
　　姜迟道：“当务之急应该戮力同心，诸位都少说一句，凝神，罔动，凝神，罔动。”
　　念玉娇实在看不下去，召出自己神武，一把巨斧，一斧子砍裂了地面，深不见底的一道裂痕，瞧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吵？吵什么？”念玉娇手臂纤细，力道却足，将巨斧握在手里不费吹灰之力，“敢在玉衡宗撒野，当这家没有主人吗？”
　　“不敢不敢。”
　　念玉娇站在人群中央，一手叉腰，一手用斧头指着众人，大声训斥道：“一个个都是修仙炼道的，孙子似的，成何体统！你们浩浩荡荡地来玉衡宗，不就是来剿灭妖兽的吗？怎么？人家甘愿给你们做靶子，又不是要你们的命！畏首畏尾，懦夫行为！”
　　“……”
　　念玉娇彪悍起来，果然活似母夜叉，但她说得句句在理。
　　“怕死的，现在就给老娘滚蛋，回娘亲怀里哭鼻子也好，游江南的也罢，一切费用皆我玉衡宗出，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
　　无一人敢动，念玉娇瞪向顾昭，薛燃不露痕迹地将顾昭护在身后，满脸歉意。
　　许是薛燃浓眉大眼，天生一副讨喜的模样，念玉娇不忍责骂，转而把气撒向了姜迟，可在看到姜迟后，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一声嗟叹。
　　临走前，念玉娇对着众人留下一句话“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君子当从善如流。”
　　又是无人敢反驳，经念玉娇这一恐怖镇压，人群倒是安分下来，乖乖地听从安排，不过这次都由叶澜尘辅助姜迟布局，毕竟叶澜尘学识渊博，对各门各派的术业绝技了如指掌，顾昭则被薛燃拉到一边，以免他再出口伤人。

第 25 章
　　◎收网◎
　　顾昭悄摸地与薛燃道：“阿燃，我计划好了，除掉狰后，我们一边查黑衣人的线索，一遍帮你积功德，助你修仙。”
　　薛燃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嘘，别吵，仔细听部署。”
　　顾昭嬉皮笑脸地又道：“你说将来我们要不要领养个孩子，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嘘……”
　　“嘿，到时你养孩子，我养你啊～”
　　薛燃一心不能二意，道：“你好烦呀。”
　　顾昭傲娇道：“一切都在本尊的掌握中，阿燃，你别看他们，看我看我……我和你说啊……”
　　“哎呦，你消停一下啦。”
　　顾昭一旦话痨发作，小嘴就得吧得吧地像只苍蝇一般绕着薛燃打转，薛燃屡劝未果，又不能给他禁言，就在顾昭开启下一个话题时，薛燃鬼使神差地出了下下策。
　　“啾！”仓促一吻，薛燃心如捣鼓，鼓点阵阵，一鼓作气，敲击出一首荡气回肠的边塞曲。
　　顾昭亦呆楞在原地，摸着唇瓣半晌没出声。
　　“我……”
　　薛燃面红耳赤，他凝眉慌斥到：“我什么我。”
　　顾昭的耳尖也红晕一点，逐渐化开，连同眼尾，都捎上了一抹霓霞，他心跳加速，呼吸变重，他看着薛燃，心绪复杂又澎湃，内心是吹角连营，人仰马翻，久久无法平息！
　　薛燃吻他了！
　　薛燃第一次主动吻他了！
　　前世的吻是多余，今生的吻是感动，薛燃只主动亲吻过顾昭一次，那一次，连舌尖的温存都未保留，便被顾昭掐住脖子连扇了十个耳光，那时的顾昭认为，接吻是爱人之间才该有的亲密举动，是互诉倾慕的一往情深，薛燃不配。
　　可是上辈子，顾昭或许不知，在他每一次醉酒后，他抱着薛燃吻得有多饥渴，多激烈，多食髓知味，却总在翌日清晨苏醒后，叱骂薛燃恬不知耻，乘人之危，别有用心。
　　什么难听骂什么……上辈子啊，顾昭不仅赐了薛燃一身的痨病，还有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
　　“顾公子，顾公子。”
　　“顾公子？”姜迟叫了三声顾昭，得不到回应。
　　薛燃轻轻推了把顾昭，提醒到：“叫你呢。”
　　顾昭回神，他总在失神的边缘回看前尘，反复追溯，反复折磨，反复记忆，他没有自虐的倾向，他只是觉得，这样活得真实——不至于畏怯这只是他冗长的梦境，梦醒后，他依然是那个被中了短情根，活不明白的顾临渊。
　　他傻了一辈子，这辈子他想要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更想要薛燃活得无忧无虑，多姿多彩。
　　“你中邪了？”薛燃朝他挥手，“想什么呢？”
　　顾昭忍俊不禁，有趣地盯着薛燃，心道：“阿燃好像又生气了？他生气的样子真好看，他骂人的样子太辣了。”
　　“这人靠不靠谱呀。”
　　“唉！”
　　“明天布阵，希望别浪费我们的符箓和法器。”
　　仙门百家的人哀声载道，摇头叹气，看到顾昭一脸蠢样，即便有三位宗主参战，心里也是没底。
　　毕竟明日的核心输出，正是顾昭。
　　薛燃叹气，在叶澜尘遣散众人后，他也起身离开，拳头握得嘎嘎响，大步流星，断然毅然。
　　顾昭忙不迭跟上，大庭广众，薛燃咬着牙不与他吵，等到两人回房后，薛燃砰然关紧房门，压着怒火道：“你知道错了吗？”
　　顾昭认错飞快，“知错了。”
　　“错在哪里？”
　　“这个……”顾昭还真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他只是认错果断，下次还犯。
　　薛燃重重叹口气，“我问你，对付狰可是你一人之事？狰是何等品级的妖兽，明日对战，你为主攻，上千名玄门子弟辅助你，成功还是失败，都将是一场血战，伤亡不可避免，唉……你是战神，法力无边，但那些凡人也不该随便送死，如果因为你今日的漫不经心，害明日多送了几条性命，你于心何忍？”
　　顾昭见薛燃真的大动肝火了，手忙脚乱地解释道：“阿燃，我在听，我保证，明日不止宰了那只畜生，还把伤亡降到最低，大家最好都平平安安，整整齐齐，好阿燃，别生气了，看我，笑一个。”
　　“哈……”薛燃无奈地被气笑，伸手一把捏住了顾昭右脸，道：“凡事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你说的。”
　　“好好好。”顾昭笑到，点头如捣药。
　　山光魅影，夜深人不静，流水荡清波，平湖白鹭惊，狂客多逸兴，歌声琴声箫笛声，声声天籁，悠扬婉转，好一派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千金一掷佳人笑，公子一醉画船眠。
　　玉衡宗外，好山好水好情致，玉衡宗内，仙门百家的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狰出于魔界，异常凶悍，连那些到元神出窍阶段的上修者都不是其对手，皆被他吸食了魂魄，粉身碎骨，让他们如何对付？他们不是怕死，而是怕白死。
　　人生苦短，志在千里，志在生当作人杰，志在丹心照汗青。
　　然而明日……谁的心里都没底……
　　越是怀疑，越是惴惴不安，越是猜忌，越是奇思妄想，从而衍生了别的心思。
　　吸引和抓捕狰的时候，需要擅长修阵法的仙门在旁辅助，玉衡宗为其一，苍山观为其二，东西二角，生死悬门。
　　此时苍山观的暂代掌门张不易在屋内来回踱步，垂手顿足，长吁短叹。
　　他师弟田远山问到：“掌门师兄，你在担心明日布阵的事吗？”
　　张不易叹口气，“是啊，你说顾昭靠谱吗？我们和玉衡宗能比吗？到时行兵布阵，灵力悬殊，狰为了逃命肯定孤注一掷专攻我们这边，叫我们如何抵挡？还不是死路一条？那时兵荒马乱的，谁又能来解救我们？姜迟吗？叶澜尘吗？还是那个顾昭？”
　　田远山沉吟片刻，眼珠子贼溜溜地一转，道：“谁说我们一定要竭尽全力的？至少我们得保留最后逃命的灵力。”
　　“你的意思是……”
　　田远山微微点头，“他顾昭不是目中无人吗？他有本事牵制住狰，自然也有能耐弥补我们的空缺。”
　　张不易犹豫道：“会不会不妥？”
　　田远山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说话的权利，才有享受一切荣耀的资格，掌门师兄，我们这次响应号召，本来就不是真的来对付狰的，只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为苍山观挣点名头，为您继任掌门之位赚响名声，到时我们只要把戏演足，像您说的，到时兵荒马乱，人人自危，谁还会来管你如何？”
　　张不易咬牙沉思，终是拍掌道：“好！”
　　然，他们有所不知的是，明日黄昏，只是永夜的先兆，真正的黑暗，是黑水横天，生灵涂炭，人间地狱……
　　是夜，西湖白沙提，玉衡宗事先清空了夜游西湖的人们，并在整个西湖架起了结界，肉眼无法见，生人不可进。
　　天罗地网阵，天乾地坤，生死两门，以白堤为界，孤山设艮，齐北而居，分阴阳两爻，施五行之法，做一穹顶之瓮，引狰入瓮。
　　顾昭站在阵中心，核心法阵是一幅相当诡异的图案，像文字又像画，用朱砂描绘而成。
　　“鬼画符似的，多此一举。”顾昭嘀咕，他不主修阵法，所以不懂。
　　姜迟笑呵呵地走来，道：“顾公子，此阵图名为招摇，是玉衡宗的六绝技之一，不止可以将你的灵力提纯到极致，更能将其扩大到极致，于你来说，事半功倍。”
　　“嗷。”顾昭摸腮，反问道：“乾坤巅也修阵法？”
　　姜迟笑到：“哈哈，顾公子说笑了，乾坤巅学得杂，没有主攻的术业，不过是玉衡宗的六绝技太过有名，姜某略知一二罢了。”
　　顾昭负手，看似并不感兴趣，反而朝着玉衡宗方向望了眼，道：“全部人都出来了？有灵力高强的人守在玉衡宗吗？”
　　对于顾昭的牵挂，姜迟心知肚明，道：“顾公子放一万个心，玉衡宗有仙山结界，邪祟难进，阿燃小道长在里面一定安然无事的。”
　　顾昭也是心忧则乱，他出门前已在薛燃的厢房布了结界，三界之内，除非有人法力高过他瑶光仙尊，否则别想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更何况，薛燃素来守诺，他答应了顾昭会一直呆在屋内，等他凯旋而归，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湖平如镜，孤月高悬。
　　叶澜尘和孟庭珺肩并肩走来，孟庭珺原本还是一张笑脸，可到人前，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顾昭翻个白眼，其他几人见怪不怪。
　　叶澜尘掐指一算，道：“时辰差不多了，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众人归位，四方镇守，八极封路，十面埋伏，让狰逃无生路，有进无出。
　　顾昭欠了欠腰，在原地小跳热身，每个人的灵力都蕴藏在金丹之中，而金丹居于丹府之内，运转金丹，释放灵力，灵力越纯厚，释放起来越轻松，威力也越巨大。
　　所谓的灵压，便是如此。
　　顾昭低吼一声，双掌平摊，灵力自掌心蹿出，如一道闪电汇聚成的河流，金光闪闪，耀眼非凡，直插云霄，冲向天外，破开夜幕的那一瞬，天地变色，湖水停歇，流云遏止，黑夜彻底变白昼。
　　“这……”
　　凡人们不止想赞叹，更想膜拜。
　　然而他们也确实跪下了，是强大灵压之下的身不由己，双腿发软，心跳加速，丹府沸腾。
　　“顾昭！”叶澜尘厉呵，“收敛下灵力。”
　　与此同时，守在生门的孟庭珺抬手为那些跪趴在地上的修士分了一道符箓，“贴于心口，可保气血顺畅平稳。”
　　姜迟持刀站在自己位子上，不敢松懈，精光自双眸迸出，审视着恍如白昼的天与地。
　　忽然，他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握刀的手劲不自觉的加重，手臂上青筋根根暴凸，警惕道：“有东西过来了。”
　　“轰隆！”狰自天边踏水而来！
　　形如赤豹，五尾一角，它全身通红，嘴里衔着火焰，怒目圆睁，邪恶且贪婪，它只一声吼叫，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打翻了最外圈的修士。
　　“开生门。”孟庭珺临危不乱，镇定指挥。
　　弟子得令，将狰引进生门，结界关闭，狰来势汹汹，大开大合，那些人哪里能拦住，它嘶吼着直奔顾昭，顾昭嘴角勾起，透出一丝张扬的冷笑。
　　“畜生，老子等你许久了。”顾昭掌心燃起火球，火球抛出，由小变大，进而泰山压顶般坠落，恰好砸中狰的身体。
　　狰呜咽一声，硕大的身躯倒在了西湖上，波澜壮阔，不少修士御剑而起，却被狰的尾巴甩飞落地。
　　“莫要御剑！”姜迟道，压低了身体，双手握紧刀柄，他在寻找狰的软肋，更在寻找时机，一击毙命的良机。
　　等候……等待……伺机而动……
　　“都闪一边。”顾昭拔地而起，凌空劈下。
　　闪电赫人，天雷地火，烧得整片西湖百沸滚汤，鱼虾蟹都给煮熟了，狰被打得皮开肉绽，东逃西窜，亦是穷凶极恶，搏命反击。
　　狰暴怒之下，口中火焰如岩浆般汹涌而出，半片水面红光浸染，烫得踩在湖面上的人怪叫连天，甚至有不少人遭了池鱼之殃，被火焰击中，浇不灭，盖不灭，熄不灭，只能看着周围的同伴被火焰侵蚀侵吞！直到灰飞烟灭。
　　一时间修士们的惨叫声盖过了狰的怒吼。
　　姜迟喊道：“缩小阵法范围！能动的带走动不了的，尽快撤离！”
　　叶澜尘飞掠至姜迟身边，气喘吁吁道：“怎会如此？顾公子太过乱来！”
　　姜迟无奈地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顾昭不曾想到，狰会喷火，而且这熊熊炽焰，不惧一切，焚烧万物，不尽不灭。
　　眼看着活人变焦尸，周围热气腾腾，雾霭蒸蒸，顾昭掐住指决，五条银丝线凭空出现，风驰电掣般缚向狰的头颅，狰疾退闪避，却被姜迟抓住机会，纵身跃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刀尖戳进了狰的眼珠里。
　　“砰！”眼珠子爆裂，迸溅出无数墨绿色汁液，黏稠腥臭，令人作呕。
　　狰疼痛不已，疯狂挣扎，欲将姜迟晃摔下来。
　　那墨绿色汁液极具腐蚀性，飞溅之下灼伤了姜迟的手和脸颊，姜迟忍痛死不撒手，却也给了顾昭施法的余地。
　　只见顾昭黑衣如墨，与夜色混合，在冲天的火光下，如一把利剑乘风破浪，劈空斩下！恍惚间光影交织，璀璨多变，似真似幻，三重法阵自虚空升起，一重盖过一重，红黄青三色交汇，重合，光怪陆离。
　　“封城绝境！”顾昭念道。
　　空中水汽凝结，冰封千里，寒冰将西湖严严实实地覆盖，火焰在冰霜下烧燃，翻滚，就是突破不了这个牢笼。
　　狰的躯体也被冰冻三尺，成了一座巨型冰雕。
　　“烧啊！杂碎。”顾昭冷冷地道，垂眸看向狼狈的修士们，“都出去，留下生死两门，准备收网。”
　　法阵的光芒逐渐具像化，成了一尊提刀的修罗，只要天罗地网一收紧，修罗砍下，今夜戏码也就完美落幕，顾昭可以交差，在场的各位有仇报仇，论功行赏，皆大欢喜。
　　然而，事与愿违。
　　不知哪里溅来的火星，不偏不倚落在狰的头上，顿时干柴烈火，一点就燃，小小火星，威力极猛，狰破冰而出，湖面厚冰亦消融。
　　“快跑！”顾昭大喝一声，加快了法诀的催动。
　　狰暴怒狂啸，掀起惊涛狂澜，不少修士被裹着火焰的巨浪扑翻，一旦淹没，再也无法生还。
　　事故突如其来，谁都始料未及。
　　姜迟受伤不轻，脸上，身上被腐蚀出许多血窟窿，双臂几乎可见森森白骨，无法再提刀。
　　情急之下，顾昭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具象修罗的嘴里，修罗振奋，仰天怒吼，高举大刀，如同刽子手般利索挥下。
　　狰却不顾一切的断尾而逃，它所行的空间仍十分宽敞，出乎意料的足够它来回闪躲，避开修罗的一次次斩击。
　　狰的外皮刀枪不入，无坚不摧，而且它的血液有剧毒和腐蚀性，为了减少伤亡，顾昭才请出了弑邪修罗，谁能想到一波三折，“惊喜”不断。
　　顾昭怒问：“死门由谁镇守？收网速度为何如此之慢？”
　　一名修士怯怯地道：“张宗主不幸受伤，死门暂且悬置。”
　　“废物！”顾昭恨恨地道，腹诽了张不易几十遍蠢货，废物，杂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几个点足飞至孟庭珺身边，“喂，教我如何布阵，死门必须有人镇守，否则……”
　　生死两门，同气连枝，天罗地网阵一门覆灭，将功亏一篑，而且一旦双方失衡，其带来的反噬不容小觑。
　　孟庭珺快速变幻着指决，鼻子里已冒出了不少血泡，但他不为所动，而是截口道：“给我些时间，待我生死同门后，便可火速收网，你只管继续拖延住妖兽即可。”
　　顾昭为难道：“你行吗？别硬撑，会死的。”
　　孟庭珺坚定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机会只有一个，快去！”
　　顾昭也不婆妈，心道此人虽然看着不可一世，但不失为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心中顿生好感。

第 26 章
　　◎那具清清白白的身体，必须干干净净地放在心尖上◎
　　再说张不易那边已经被叶澜尘救出了法阵之外，看上去状态十分糟糕，他口吐鲜血，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叶澜尘欲为其把脉疗伤，他锥心泣血地道：“恨自己修为低微，不能奋战到最后一刻，叶宗主，先去救治他人吧，他人为重，张某为末，待我……噗……待我好转一会儿，再去相助……噗……”
　　张不易边吐血边挣扎着要起身，被田远山心痛地拦下，哭着劝到：“掌门师兄，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苍山观怎办？还是让我代你去吧。”
　　其他修士皆规劝，“您都这样了，去了也是白白送命”之类的话。
　　张不易可谓将“人生自古谁无死，去留肝胆两昆仑”阐释得入木三分，悲壮慷慨。
　　姜迟坐在一旁，默默道：“你们别争了，出了死门，根本再难进入。”说着，姜迟叹了口气，因疼痛而轻微抽搐了下，又道：“看他们造化了。”
　　叶澜尘道：“现在阵中还有谁？”
　　姜迟道：“估计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打鱼，一个收网。”
　　另外的，都死的死，出来的出来，天罗地网阵内，有且只有顾昭和孟庭珺两人，若说一人任务所在，不得不为，那另一个人呢？大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顾昭的灵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如同他层出不穷的咒术，牵制住狰搓搓有余。
　　“妈的，皮真厚。”顾昭翻身捡起地上的刀枪剑戟，万兵齐发，就是无一样能捅穿狰的外皮，“孟庭珺，好了吗？”
　　须臾后，孟庭珺一字一顿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收网！”
　　顾昭顺势跳出了法阵，稍稍舒了口气。
　　四壁金光，好似有数千张法网以狰为中心聚拢！收紧！缠绕！缚裹！
　　但是光芒太甚，谁都未曾注意到隐蔽其中的空间裂缝，渐渐敞开，黑暗中伸出一双漆白纤细的手，悄无声息地靠近狰。
　　“轰隆！”
　　”轰隆！”
　　狰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略带凄惨和悲测，逐渐减弱，消沉，直至化为零星一点，一切消失无踪。
　　“死了？”
　　“死了吗？”
　　众人翘首以待的结果，人人都在关心狰是否死亡，叶澜尘第一时间冲向了孟庭珺，眼眶有些潮红，他快速点了对方几处大穴，并为其输送灵力。
　　孟庭珺的情况已经不能用糟透来形容，七窍流血，灵脉尽断，法阵带来的反噬，远远超过他的预想。
　　“我背你。”叶澜尘抽泣道，“我背你回去。”
　　孟庭珺摆手阻止，虚弱地道：“堂堂一宗之主，背人……成何体统。”
　　叶澜尘哭丧着脸，又不好嚎啕大哭，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说话。
　　顾昭赶到，瞧见孟庭珺如此吓了一跳，为他把脉后，脸色骤变，“敬你是条汉子，等我，你的命我保定了。”
　　不知为何，叶澜尘听顾昭这么说，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即刻平抚了下来。
　　薛燃瞧见一群人伤的伤，残的残，有人悲恸，有人喜悦，但听到凯旋之音后，他打开了房门冲出了屋子。
　　“顾昭呢？”他问。
　　顾昭不在人群中。
　　薛燃急了，抓住一个完好无损的修士，问到：“顾昭呢？他在哪里？”
　　“你好烦，死了那么多人，自己去西湖边上哭魂去。”
　　一瞬间，薛燃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他哭得很凶，跑得飞快，一时间，他脑子里万马奔腾，四面楚歌！
　　关心则乱，导致薛燃忘了顾昭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会出事？！
　　他一面悔恨自己没跟着去，一面祈祷顾昭平安无事，心里把能求的神明都祈祷了一遍，甚至不惜愿意用余生的寿命换顾昭回来。
　　总之心慌意乱，莽莽撞撞地跑下山去，一路奔向白沙堤。
　　西湖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天空中洋洋洒洒似有东西飘落，薛燃伸手，捻住了一片像雪花，又像飞絮的不明物体。
　　他哭红了鼻子，脸蛋也红扑扑的异常粉嫩可爱。
　　“阿昭。”薛燃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夜长寂静，无人回应。
　　不明物体仍在漫无止境的飘下，不一会儿便在薛燃的肩膀和头发上积满了一层灰，它很奇怪，落地消融，攀树遁没，附着在花花草草上，也会立马失踪，唯独粘在人身上，掸不落，拍不掉。
　　薛燃抹着眼泪抖身上的灰，像只刚在灶台翻身打滚过的小老鼠，手舞足蹈，吱吱乱叫。
　　“滚，本尊的人也是你们敢动的？”一声不算响亮但绝对威慑的声音，从远处幽幽地传来。
　　这个声音薛燃听不到，那些灰听得到，西湖里的万物生灵，都听得到。
　　奇迹般的，清风吹来，那层灰自然而然的离开了薛燃，跌入湖里，自此消失。
　　“阿燃。”
　　“阿昭。”薛燃破涕为笑，回眸一笑百媚生，他看到顾昭挥着手朝他跑来。
　　顾昭方才去了天界拿救命的仙丹，谁知刚回来，听人说阿燃小道长往白沙堤去了，他连忙追过去。
　　白沙堤一战，狰的魔气未消，引来和唤醒了无数亡灵和邪祟，方才那些灰便是已死之物的尸灰，怨煞之气所化，无法感化，更无法镇压消除，一旦被他们附身，先是渗透再寄生夺舍。
　　西湖暂停开放三日，会有人来善后，但绝不是今夜。
　　倒霉薛燃寻人差点羊入虎口，顾昭嗔怪道：“不是叫你等在屋内吗？怎么擅自跑了出来？万一……”
　　“阿昭。”薛燃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你怎么现在才来，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以为你……”
　　顾昭一怔，继而抿唇，笑着揉了揉薛燃头发，“瞎担心，人间有你，我怎么舍得出事？”
　　薛燃也嘲笑自己多虑，一下子扑到顾昭怀里，双手圈住了顾昭的腰，脸往人家胸口撒娇般地蹭了蹭，最后重重嗯了一声。
　　顾昭的对襟上沾了泪痕，他半僵化在原地，他对薛燃什么心思，他心中有数。
　　前世他把薛燃剥皮拆骨，饮血止渴，过份又残忍，□□又险恶。
　　今世他连碰薛燃一根手指，都得瞻前顾后，卑以自牧，更要君子慎独，坦坦荡荡。
　　“坐怀不乱，坐怀不乱。”顾昭默念，双手腾空，两眼直勾勾又凄茫地望着前方。
　　薛燃恶趣味地搂紧了顾昭的腰，开玩笑地道：“没想到瑶光仙尊的小蛮腰，竟是这般苗条，嘻嘻。”
　　“阿燃。”顾昭声音暗哑隐忍，喉咙口带着丝丝血腥，“阿燃，你别这样，我怕我会……”
　　“会什么？”薛燃在作死的道路上一骑绝尘，只因为他第一次瞧见这样的顾昭，忍不住想逗逗人家，看他反应。
　　顾昭吞吞吐吐道：“会……会欺负你的……”
　　薛燃笑出声，又拼命忍住，他微微抬头，与顾昭目光交接，对方闪避，他又跟上，对方节节败退，他步步紧逼，事到如今，他对顾昭的想法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期，他以为自己能矜持到最后，结果……主动抱了他，吻了他，调戏他，甚至略微期盼着对方怎样他。
　　怎样他……
　　薛燃的脸红到了耳根，耳垂嫣红，像极了雨后盛开的桃花，无不彰显着任君采摘的色诱芬芳。
　　薛燃抓紧了顾昭的衣服，低低道：“阿昭，你欺负我吧，我喜欢你，你怎么欺负我，都没关系。”
　　言外之意，是那样赤裸裸的暗示和表白。
　　但是顾昭前世欺负薛燃欺负得太狠，双手沾满了薛燃的鲜血，嘴里咀嚼着他的血肉，以至于这辈子成了胆小鬼，一步一行，步步为营，不敢造次，不敢妄动，不敢有所图谋。
　　然而薛燃的话，让顾昭感动到手足无措，更是自责到体无完肤。
　　他是戴罪之身，赎罪之人，他不想不明不白要了薛燃，那具清清白白的身体，必须干干净净地放在心尖上。
　　所以，回应对方的热情和真心，即使只有一个吻，都足够让顾昭欢天喜地，陶醉许久许久，如食甘饴，回味无穷。
　　晨光熹微，霞霓漫天，灿白而烂漫，顾昭抱住了薛燃，两人深情拥吻，直至天明。
　　三日后，玉衡宗举行了庆功宴，从孤山之山摆酒席，沿着白沙堤西起断桥东至平湖秋月，不仅邀请了仙门百家的修士和杭州名士，还邀请了民间百姓一起庆祝，这份排场可谓是豪掷万金，钟鸣鼎食。
　　不愧是江南第一大世家。
　　薛燃头一次见如此盛大的世面，看桌上玲琅满目的糕点，各式各样的菜肴，他直流口水，顾昭寸步没离开薛燃，默默把薛燃多看了几眼的菜全部记在了心里，想着一会儿夹给他吃。
　　不远处，孟庭珺和叶澜尘双双走来，孟庭珺看到顾昭后拱手鞠了个躬，深表谢意，“多谢顾公子的救命之恩。”
　　顾昭挑眉道：“不必谢我，是你命不该绝。”
　　薛燃看着孟庭珺，忽然问到：“北斗尊，冒昧问下，您今年贵庚？”
　　孟庭珺答到：“三十有一。”
　　薛燃面露讶异，随后恢复平静，嘀咕道：“难道不是他？”
　　姜小婉三十八年前怀孕，她的孩子少说也有三十七八岁，可孟庭珺才三十一，看上去也确实年轻，况且此人光明磊落，不似说谎之人。
　　孟庭珺笑到：“阿燃小道长可是怀疑我是姜氏所生？”
　　对方一针见血，直言不讳，倒是搞得薛燃不好意思。
　　薛燃抱歉地道：“对不起，我……”
　　叶澜尘和孟庭珺互视一眼，仿佛下定了决心，道：“阿燃小道长不必介怀，我们借一步说话。”
　　四人来到一处安静的别院，院内菊花笑逐，朵朵灿烂，可如今四人神色凝重，无一人有心赏玩。
　　叶澜尘深深看了孟庭珺一眼，在孟庭珺点头后，他缓缓道来：“那日，你们来问我姜小婉的事，我说不知，确实是欺瞒了你们，实在抱歉，因为此事牵连甚广，实在非三言两语所能说清。”
　　顾昭白眼道：“马后炮，事情都解决了，你现在说还有个屁用。”
　　孟庭珺插嘴道：“芙蕖君与我说了近半年内发生的怪事，紫苏镇开始，你们不觉得是有人在引导事态的发展吗？每一件事，都那么凑巧地被你们遇上。还有冥顽石，连云二十四城都被动了手脚，受害最深的几个城镇，恰好是姜小婉逃跑时求助路过的地方。”
　　“他利用冥顽石害苦了城中百姓，更使得昆仑化羽宫名誉扫地，人人唾弃。”叶澜尘道，“他在复仇，报复我们见死不救。”
　　薛燃忿然道：“但冥顽石五年前出现过，难道我师兄也是他计划里的一步吗？我师兄又没见过姜小婉。”
　　叶澜尘道：“玉华真人没见过姜小婉，但老天师见过，你可知是谁将姜小婉送回玉衡宗的？”
　　薛燃不容置信地道：“我师父？为什么？”
　　叶澜尘解释道：“老天师宅心仁厚，见姜小婉被人追杀，也知她是玉衡宗孟怀义的贴身侍女，才一路护送她回去。”
　　“所以……所以我师兄枉死，我师父枉死，只因为是我师父好心做了坏事？！”薛燃气红了眼睛，愤恨不平。
　　孟庭珺扼腕道：“因由先考而起，祸由家母而生，父母之罪，儿当代受，日后我定去凌云阁负荆请罪。”
　　顾昭道：“你父亲和姜小婉到底什么情况？姜小婉的记忆被破损过，你父亲负了她……”
　　“不，不是的，父亲并未负她。”孟庭珺语气决绝，强调道：“我父亲并未负姜氏，他这辈子，只爱姜氏，从未爱过我的母亲。”
　　话语中，带着莫大的悲伤和压抑，想恨却又无法去恨的凄凉。
　　孟庭珺继续道：“我是年幼时听府里的侍女们说的，姜氏是自愿回到玉衡宗，而她在分娩前后，我父亲便抛下派内大小事务，全天陪着她，守着她，家族里的长辈们责骂过，规劝过，喝令过，但父亲依旧我行我素，直到姜氏生下一子，却被母亲……母亲联合家中长辈骗走了父亲，趁机将姜氏逐出家门，姜氏产有一子，一直由我母亲收养，直到四年后母亲怀上我，生下我后，才将姜氏的孩子扫地出门，也是那一年，我父亲在家中自尽，母亲对外宣称，玉衡宗宗主病故。”
　　顾昭和薛燃沉默地听完故事，心情复杂到无可复加。
　　这是家事，更是家丑，孟庭珺说出来真的只是为父亲昭雪不平吗？
　　顾昭不信，现如今，一家一个说法，谁都不足信。
　　“你不恨你父亲？于你母亲，他不是好丈夫，于你，他不是好父亲？他把命赔给了姜氏，但他留给你们孤儿寡母的是什么？”顾昭问话，素来刻薄毒辣。
　　孟庭珺凄婉一笑，眼中的真情实感不似虚情假意，“恨过，不过人都故了，我何苦用一生去仇恨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心胸倒是开阔。”
　　“顾公子，今日与你全说，是我一事相求。”孟庭珺跪下，“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姜氏的孩子，他布局这些年，如果只是想为他母亲报仇的话，那么玉衡宗欠他的，自当由玉衡宗来还。”
　　顾昭怀疑道：“你怎么确定他尚在人间？又怎么能肯定是姜氏的孩子在兴风作浪？”
　　薛燃同样想问，姜迟说过姜氏的儿子已经亡故，那么不是一方在说谎，便是孟庭珺在自导自演。
　　叶澜尘扶起孟庭珺，道：“一直以来，北斗尊都在寻找他这位哥哥，苦寻无果，也是无可奈何。”
　　孟庭珺点头，卷起了自己的袖子，他蜜糖色的手臂中间段，有一颗血红色的朱砂痣，“当年父亲在我和哥哥的手臂上下了这道符，只要朱砂痣在，说明哥哥没死，本来我可以通过血亲感应找到他，可惜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掐断了联系，使我至今寻不到他。”
　　薛燃不露痕迹地朝着顾昭使眼色，顾昭会意，道：“那人心思缜密，沉浮极深，一环套着一环，唯恐天下不乱，就算你不找他，我也会去找他，既然你们说他没死，阴谋仍在继续，那么他最后的目的一定是玉衡宗，今晚的酒宴，怕是吃不高兴了。”
　　叶澜尘拱手施礼，“还望顾公子为苍生，多多担待。”
　　顾昭冷笑道：“苍生，呵呵，我只要我家薛燃，走啦，阿燃，离开饭还有一个时辰，咱们游园去。”
　　“好。”薛燃朝着北斗尊和芙蕖君两人行礼告别后，屁颠屁颠地跟上顾昭的步伐，“等我。”
　　“我背你啊。”
　　“不要。”
　　“来嘛，别害羞。”
　　两人的说笑声渐行渐远，别院内只剩下叶澜尘和孟庭珺两人，看着满地黄花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啊。
　　叶澜尘道：“振作些，凡事往好处想。”
　　孟庭珺愁眉不展，又故作轻松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连累你们昆仑化羽宫了。”
　　“你又来了。”叶澜尘手抚着孟庭珺的肩膀，“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会不了解你吗？”
　　叶澜尘和孟庭珺相识于凌云阁，那段幼年听学的时光，对他们来说是知己知彼的共勉，奠定友谊的契机，是相濡以沫的光阴，他们在那时共鸣，也在那时沦陷，此生有你，此生不换。
　　不为其他，只为守护苍生，任重如山，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第 27 章
　　◎事态如奔流到海的百川万水，已是一去不可复返◎
　　院中，落英纷纷，飞花走叶，那人一刀舞起，一刀斩落，在空中挽了三道长虹，刀法卓绝，叫人叹为观止。
　　此人，是出身草根的姜迟，精光威目，千里不辞，亦是个为民为道为天下，行尽大义磊落之事，虚怀若谷之人。
　　薛燃左看右看，都觉得姜迟不像恶人。
　　顾昭轻声问到：“看什么？他舞刀粗旷，远没我舞剑漂亮。”
　　薛燃捅了下顾昭，道：“阿昭，姜宗主的英雄事迹一本册子都写不完，他该是千古颂唱的大英雄，死后都是要立碑颂德的，我实在……”
　　实在无法去怀疑一位天下为先己为末的宗师。
　　顾昭温柔地拍了拍薛燃的后脑勺，起身往姜迟走去，“跟上，无论事实如何，都交给我处理就好。”
　　所有的伤心，责难，伤害，惨遭信任之后的背叛，顾昭都会为薛燃挡下，绝不会让他独自面对，一人承受。
　　姜迟听到脚步声，停下了动作，“顾公子，阿燃小道长，有礼。”
　　薛燃闪烁其词道：“有礼有礼，客气客气。”
　　姜迟笑问：“阿燃小道长怎么了？”
　　顾昭把薛燃扯到自己怀里，道：“被你的刀法吓到了，对了，敢问阁下的神武叫什么名字？”
　　姜迟的笑容停滞在脸上，少顷后化开，笑得明媚，他把刀身递近，亮出名字给顾昭看，道：“无涯，算不得一把极品神武。”
　　薛燃紧张的表情总算缓和。
　　顾昭又道：“姜宗主只有一把神武？”
　　姜迟自谦地笑到：“灵力有限，契约一把已是极限。”
　　“你有两把？”薛燃白痴地问顾昭。
　　顾昭眉毛稍稍抖动，解开薛燃的百宝袋，没给薛燃抢夺回去的机会，柔声道：“乖啦，借你的剑一用。”
　　薛燃不高兴地嘟哝道：“你不是自己有神物，还抢我的。”
　　顾昭凑近，附在薛燃耳边轻声道：“我拿出同归，不是以大欺小嘛，还会暴露身份，你乖，一边看着，哥哥给你露一手。”
　　顾昭的语气，温湿绵密，吹在薛燃的耳朵里，像只小猫在挠他心肝，痒得他酥酥麻麻，火热难耐，他吞咽下口水，尽量小声不让顾昭听见，为表他的淡定，他大眼睛凶狠狠地直视顾昭，强烈抗议，嘴里却发出软绵甜腻的声音，“你看着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哥什么哥，不要脸。”
　　“哈哈……”顾昭心花怒化，得瑟地抡了几个绝美闪耀的剑花，剑尖直指姜迟，对决之下的他气场遽变，认真而强悍，“来吧，切磋一下。”
　　姜迟的刀法是修真界一流，顾昭的剑法是三界超一流，双方只拼武术不斗法术，顾昭也遥遥领先于姜迟，几个回合下来，姜迟便招架不住。
　　本来就是点到即止，在姜迟侧身堪堪避开顾昭挑刺的刹那，顾昭剑势过猛，迸出的剑气撕裂了姜迟的衣袖和皮肤，伤口似乎不浅，乃至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浓郁，姜迟的整个袖子被鲜血染红。
　　“姜宗主！”薛燃焦急地上前，查看姜迟的伤势。
　　姜迟摆手道：“无碍无碍，技不如人，顾公子承让了。”
　　薛燃扶姜迟到一旁坐下，取出百宝袋里的药，又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条，“他胜负欲太强，下手不知轻重，我给您包扎下。”
　　姜迟婉拒，“不必不必。”
　　顾昭心里相当不快，又是羡慕不已，脸上还要佯装无事，他没吃飞醋，“咳，我也会包扎。”
　　“你会吗？”薛燃已经在为姜迟上药，处理手法娴熟，娴熟到让顾昭莫名心疼。
　　或许前世，薛燃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的为自己上药，包扎，孤独地舔舐着伤口，而他呢？每一次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就是把他即将结痂的伤疤揭开！撕裂！再狠狠的刺穿！
　　很痛吧……
　　一定很痛……
　　“我来。”顾昭郁闷地夺过薛燃手上的布条和药瓶，“我来给你处理。”
　　“嗷。”薛燃不知道顾昭在生哪门子的闷气，但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有些滑稽，“你轻点。”
　　“我很轻。”顾昭道，笨拙地给姜迟包扎好，不忘翻看他的手臂，没有……没有朱砂痣，那么另一只呢？想着，顾昭抓起姜迟的右臂，翻来覆去地观察，没有……还是没有……
　　薛燃恍然，原来顾昭是想进一步确认姜迟的身份。
　　那么现在，真相大白——姜迟不是黑衣人，不是姜小婉的儿子，他可能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薛燃竟然有些欣悦，畅快和如释重负。
　　方才打斗的声音就引来了其他门派的人围观，他们看到姜迟被伤，本就对顾昭之前的羞辱记恨在心，现如今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迫于顾昭的本事，才不敢当面呵责，等顾昭走远了，一群人围住姜迟义形于色，奚落顾昭的妄自尊大，姜迟笑着宽慰，众人才平息怒火。
　　薛燃道：“你真会得罪人。”
　　“他们与我何干？我干嘛在乎别人的看法。”
　　“可别人的唾沫星子，能够淹死人，尤其是谣言，恶意的抹黑，会让你身败名裂。”薛燃担忧地道，他不想顾昭因为不懂人情世故而蒙受这类莫须有的待遇，“阿昭……”
　　顾昭忽而转身，托住了薛燃的脸蛋，小心翼翼地在他鼻子上轻啜了口，“阿燃，我问你，你怎么看我？”
　　薛燃被亲得心潮犹如火山爆发，异常热烈，又如秋风扫落叶，乱了心池，“我……我……”
　　顾昭又是一口亲，这次是亲右脸颊，“你怎么看我？”
　　“……”薛燃觉得自己头上在冒烟，羞得无地自容。
　　顾昭的双手已经改托为捧，他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温和下来，不至于倾略性满满，占有欲满满，明知不可这么做，但还是控制不住想抱他，亲他，占他便宜。
　　这该死的良知！
　　“你怎么看我？阿燃，别人的看法我都不在乎，真的不在乎，我只想活得自私，我只要有你，别的……”顾昭神情肃穆，“别的都是浮云，你才是我的全世界。”
　　顾昭也是佩服自己，情话说起来连他自己都感动，他爱薛燃，他乐意说这些恶心肉麻的话，他什么面子都不要，他要把前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这辈子通通补上，溺死在这份独宠的爱河里。
　　薛燃的目光，柔情似水中带着如火如荼的热忱，他习惯了顾昭暧昧的情话，只是还没习惯自己身体可耻的反应，因为梦境，让他心有余悸，甚至逃避，但他无法回避顾昭的热切，热辣和热烈。
　　“阿昭。”薛燃回应，含情脉脉似春水潺潺，“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的这边。”
　　最长情的告别，莫过于最深情的偏袒。
　　庆功宴，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值金樽清酒斗十千之际，遥远深山处传来的一声闷雷，如晴天霹雳，击穿人们心底。
　　人们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狐疑，惊恐，震骇，措手不及。
　　“什么……什么声音？”
　　他们宁可自己是杯弓蛇影，也不愿回忆起被这种声音所支配的恐惧。
　　雷声依旧，是那么遥不可及，又是那么近在迟尺，仿佛它就在玉衡宗内，就埋伏在这座大殿之中。
　　“谁在故弄玄虚！”有人怒斥。
　　有人胆寒，“狰不是……不是死了吗？”
　　“谁说是狰，或许是天边打雷，山体滑石。”有人自我安慰。
　　众人起身，纷纷走出大殿，循着雷声张望，企图找到声源，孟庭珺蹙眉，与叶澜尘一同来到殿前广场。
　　夜色撩人，无风无雨，却雷声撼天，扰人幽静。
　　“后山！是玉衡宗后山！”有人惊呼，回头看向脸色阴暗的孟庭珺和彻底黑脸的念玉娇。
　　“后山……”修士们不知道后山是何地不足为怪，叫嚷着要去，念玉娇阻拦，先声夺人道：“后山乃我玉衡宗历代掌门的安息之地，请诸位回殿内继续用膳，我自会派家仆前去一探究竟。”
　　这边正说着，那边孟庭珺已支配了人手去查看，完全不给人插手的机会，毕竟是先人埋骨的圣地，神圣不容侵犯。
　　修士们刚经历完九死一生，草木皆兵，神经脆弱到奄奄一息，巴不得置身事外，于是便顺水推舟道：“劳烦北斗尊，孟夫人了。”
　　宴会继续，好戏连台。
　　酒还在喉咙口，一阵女人的啼哭声泣得众人毛骨悚然，似野鬼哭坟，哭音凄怆，婉转悲凉，哭一阵又笑一阵，笑声尖锐凄厉，像扯破了喉咙的乌鸦，到最后也听不明白是笑还是哭。
　　玉衡宗是玄门仙府，首先可以排除闹鬼一说，既然无精怪，只有装神弄鬼了。
　　念玉娇气极，心知是有人存心找玉衡宗不痛快，她道：“来人！”
　　然她的命令只下到一半，那个夜哭的女人自动现身，血红色的长裙拖地，满头白发，精神萎靡，她看着念玉娇咧嘴傻笑，她那遍布皱纹的面容呈现出血色褪尽的白，毫无生机可言，仿佛只是一具傀儡，无神的双眼上翻到极致盯着念玉娇，嘴里念念有词。
　　念玉娇道：“来人，把这个疯婆子拖下去。”
　　疯女人念叨：“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家仆们拿着棍子欲把她架出去，却在棍子触碰到她身子时，她猛然三魂七魄归了体，她抓着头发尖叫，躲藏，在殿内的每一根柱子边周旋，甚至见人就抱大腿，哭着喊“救我！救我！她要杀我！她要杀我灭口！”
　　不少修士被女人抓破了衣衫，好心的帮忙扶住女人，冷漠的直接推开了她。
　　直到女人逃窜到姜迟身边，被姜迟救下，女人躲在姜迟身后，瑟瑟发抖，显然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救我……救我……”女人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抓着姜迟的衣袖，双齿打颤，疯狂摇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救我，救我……”
　　“怎么回事？”姜迟无人可问，只得向念玉娇投去咨询的目光。
　　众人亦然，“怎么回事？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宴会上？”
　　念玉娇此时七窍生烟，脸色一片苍白，她破声吼到：“守卫干什么吃的，还不把人撵走？”
　　姜迟正义凌然地阻止道：“孟夫人，有话好说，这位老妇人似乎有冤情要诉。”
　　“姜宗主是要和我做对？”念玉娇恶狠狠地道。
　　“不敢。”姜迟言表恭敬，行动上誓死不让步，反而让老女人坐下，好生安抚，“别怕，冷静下来，你有何苦与我说，我会给你做主。”
　　姜迟的侠肝仁义，好管闲事，天下有名，他说到这份上，言外之意，这事他是管定了。
　　念玉娇是何等强势的女人，她说一不二，杀伐果决，她沉声道：“姜宗主，这是玉衡宗，又是庆功宴，她是我府上的婢女，做主？呵……还轮不到阁下。来人，带下去。”
　　守卫们上前动手，却被姜迟用掌力扫翻在地，他们不是姜迟的对手，冒进几次全部败下阵。
　　孟庭珺起身欲亲自上场，却被念玉娇一记眼神瞪退。
　　有些事，宗主是不宜出面，会失了分寸，也会掉了身价，大局方面，念玉娇十分为孟庭珺乃至玉衡宗考虑。
　　灵镜台女弟子道：“孟夫人，她既然是你家婢女，为何会这副尊荣？”
　　“疯子而已，诸位见笑。”念玉娇转念改变了策略，她友善地对那女子笑到：“甯秀，来我这边，我不会伤害你，多大的人了，莫叫他人笑话。”
　　甯秀一怔，竟然为之所动，她眼眸中的光忽明忽暗，焦距忽远忽近，然后噗通一声跪下，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她哭到：“夫人，甯秀知错了，甯秀不该放走小少爷的，可是……可是小婉与甯秀情同姐妹，甯秀于心不忍啊，夫人……”
　　“哇……”底下哗然，惊天爆料。
　　世人是传姜小婉为孟怀义产下一子，可玉衡宗有且只有孟庭珺一位大少爷，有人怀疑姜小婉的孩子被人谋害，谁曾想到最毒妇人心啊。
　　念玉娇额前青筋凸起，怒不可遏下掌心灵力暴动，似乎要杀人灭口，然众目睽睽，骑虎难下，事态一旦朝着众人预期的方向发展，她再蛮横也是无法力揽狂澜，除非念玉娇一意孤行，想让玉衡宗成为众矢之的。
　　当然，理智的人会存在，会质疑一个疯子所说的话。
　　甯秀扒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止住眼泪，尽可能地稳定情绪，朝着众人又跪又拜，“我没疯，为求自保，我只有装疯扮傻，现在有诸位仙侠能士在此，还请为小婉和她不知死活的孩子做主。”
　　她说的字字句句，思路清晰，条理清楚，这根本不是疯子能言之语。
　　“一派胡言！”念玉娇是个暴脾气，平时称为真性情，可如今却是致命的欲盖弥彰，姜迟的无涯抵消掉了大部分的攻击，斧子的狂风巨浪还是砍断了不少桌椅板凳，飞迸而出的木屑划破了姜迟的脸颊，顿时鲜血溢出，众人惶恐，整个饭局一下子分成了两拨人，两个阵营。
　　顾昭护着薛燃不被祸及，薛燃要去劝架，被顾昭拦下，“先看，再动。”
　　双方皆非省油的灯。
　　百花门门主蔺自在道：“孟夫人，她既然是疯言，你何惧之有？”
　　念玉娇扬起的眉毛都快飞到了太阳穴，三叉神经狂跳不止，冰冷的眸子寒气四溢，“疯子说的话，有何好听？你怕不是也失心疯了吧？”
　　“你……”蔺自在吹胡子瞪眼，干笑两声，心道都说这个念玉娇泼辣，如今看来还当真刻薄毒舌，嘴不饶人。
　　“疯子都不会承认自己是疯子，还是赶快把人带走，继续喝酒吧。”
　　“这是人话吗？修真者心系乾坤，替天行道，明知她有冤，还佯装不知，你们真是妄为正道，可耻！”
　　“阿弥陀佛，莫要争吵。”天音寺的妙音方丈说话一向谦和，中肯，且他一直中立，他双手合十，佛门惯用的口头禅阿弥陀佛后，道：“孟夫人，何不坐下心平气和听完个中故事？你若问心无愧，天道自在人心，阿弥陀佛。”
　　顾昭挤眉道：“老秃驴的话还真管用。”
　　薛燃道：“人家叫妙音方丈，佛法造诣很高的。”
　　“哦？”顾昭听到薛燃在夸奖别人，努了努嘴，瞬间瘪下，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又开始咕噜噜的瞎转。
　　念玉娇现在进退两难，她让甯秀说下去，万世方休，她杀了甯秀？不，这等于不打自招。
　　只能拖……否认……咬死了不承认！
　　孟庭珺见母亲左右为难，刚要竭力替她解围，却被念玉娇呵止，“退下！”
　　“可是母亲……”
　　“啪！”掌掴声在大殿内久久回响，清脆到让人心疼，念玉娇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的言辞依旧犀利冷薄，“看不懂吗？这是有人编排好了故意来找你娘晦气，一直以来，你不是处处看我不顺眼，处处和我对着干吗？现在就给我闭嘴，不用你强出头。”
　　众人唏嘘，嘁嘁议论念玉娇不识好歹，凶悍跋扈，孟庭珺是他儿子，更是一宗之主，岂是她一个妇人不分场合，肆意打骂的？
　　念玉娇一个巴掌，打断的可不是她的口碑，更是把孟庭珺推开了千里之外。
　　顾昭摸着下巴，看透一切的眼神，“她在和他撇清关系，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维护她孩子最后的利益和名声。”
　　是啊，事态如奔流到海的百川万水，已是一去不可复返，念玉娇在做两手准备，她绝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孟庭珺和玉衡宗的地位，她死去丈夫把一切都抛给了她，她含辛茹苦地把孟庭珺带大，她曾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名门千金，如今……
　　悍妇，刁妇，严母，蛇蝎妇人，哪一个词不被人在背后骂过？
　　“哈哈哈哈……”念玉娇哈哈大笑间，翘起腿坐下，神态高傲不拘一格，“开讲吧。我倒要看看你们玩什么把戏？别欺我孟家的人好拿捏。”
　　姜迟行礼，愧笑道：“无意冒犯。阿秀婆婆，但说无妨。”

第 28 章
　　◎薛燃调皮地学了两声狗叫，“汪汪。”◎
　　甯秀讲到姜小婉回到玉衡宗后，孟怀义终日陪伴，废寝忘食的照顾她，眼里心里盛满了她。
　　那时孟怀义从未碰过念玉娇，导致成亲至今，念玉娇未有所出，她见孟怀义对姜小婉不离不弃，背后的风言风语更是狂风骤雨般压来，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姜小婉的肚子上。
　　“小碗原本是双胞胎。”甯秀道，“是夫人下了诅咒，让她腹中双子只能活一人。”
　　然，仅能产下一子，也是上天对姜小婉最大的眷顾，姜小婉不奢求其他，只求活下来的孩子能够顺利分娩，健康长大。
　　有一天，越州有人来请愿，说是鉴湖闹水怪，希望玉衡宗出面摆平，去了一波人，失踪了一波人，最后宗主不得不亲自出面。
　　那一天，姜小婉居住的梅园，梅花空前的盛放，玉骨冰姿，一任群芳妒，雪飘人间不及那梅花扑鼻香。
　　孟怀义解下自己身上厚实的貂裘披在姜小婉的肩上，融融笑到：“小心着凉，等我回来。”
　　姜小婉意外的懂事，她捻紧了领子，道：“一路顺风，记住，我和孩子永远是你最强的后盾。”
　　孟怀义眼中的温柔都快榨出了汁，不知是哪片雪花落进了他的眼里，使得他眼眸氤氲，似裹着一层薄薄雾气，“好……小婉，我们远走高飞吧，在这里，有太多的拘束，太多的无能为力，我带你离开，我们去别的地方安居乐业，我……”
　　姜小婉的食指轻抵在孟怀义的唇间，“你是玉衡宗的宗主，是天下的英雄，是世人的景仰，别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你说过，你想成为像百里天师一样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孟郎，坚持做你自己，我和孩子……会一直陪护你，支持你。”
　　谁知，此去一别，天人永隔。
　　待孟怀义兴冲冲地回到玉衡宗，跑到梅园，梅园里人去楼空，萧肃冷清，一直照顾姜小婉起居饮食的侍女甯秀含泪道：“小婉难产致死……宗主……节哀……”
　　孟怀义分寸大乱，他踢翻了院中所有的盆栽，疯了般去找念玉娇要人，当时念玉娇怀中正抱着一个男孩，男孩胖嘟嘟，正吮着手指睡得酣甜。
　　念玉娇冷静地道：“怒气冲冲地想杀人吗？”
　　孟怀义质问道：“她呢？你把小婉怎么了？”
　　“甯秀没和你说吗？大小只能抱保一，她自己要保小的，谁叫你回来迟了，连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孟怀义浑身颤抖，目眦俱裂道：“什么意思？”
　　怀中的孩子开始攒动，皱眉，念玉娇揣着孩子做摇篮般晃动起来，“小声点，把他吵醒了。姜小婉的尸体昨夜就火化了，葬在后山，也算给她安了名分。”
　　“为什么……为什么……”孟怀义悲恸而哭，他恨自己不能及早回来，恨自己懦弱寡断，恨姜小婉没有等他到最后，更恨念玉娇私作主张……
　　“哇……”念玉娇怀里的男孩嚎啕大哭，哭声清脆响亮，如雨后春雷，击碎了孟怀义最后的坚强。
　　念玉娇道：“姜贱……你的孩子，如果我是你，不会一蹶不振，而是想着把孩子养大，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孟怀义接过孩子，哭得嘁嘁哎哎，之后他把孩子交给了奶娘，自己跪在后山姜小婉的墓前，跪了十天十夜。
　　但他忧伤成疾，信以为真，不过是他人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得逞，姜小婉没死，而是在鹅毛大雪天，雪厚没靴下，在刚生下孩子的午夜，被赶出了玉衡宗，天寒地冻，是生是死，是命……
　　他本该随她而去，可孩子是他们的结晶，也是将他牢牢地绑在宗主的宝座上的利器，是他的盔甲更是他的软肋。
　　族中长辈说过：“你敢辞去宗主之位，敢休了念氏，那个野种就保不住。”
　　他恨他人太无情，他人笑他看不穿，玉衡宗宗主，自诩为出类拔萃，痴心长情，却是个言而无信的胆小鬼，却是个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的废物，却是个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控的棋子！
　　其中心酸苦楚，世人不知。
　　在一段失败又勉强的婚姻面前，痛苦都是双方的，念玉娇作为孟怀义的妻子，作为玉衡宗的女主人，旁人知道他丈夫对她爱答不理，知道两人只是门面上的相敬如宾，知道她有着花不完的金银财帛，只是不知道……她连求得丈夫的爱惜，同床共枕，都要靠下药这种下三滥的龌龊手段。
　　“你不要脸！”孟怀义摔碎了桌上的茶几。
　　念玉娇不甘示弱道：“孟怀义！你搞清楚！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求一个我们的孩子，有错吗？”
　　“……”孟怀义沉默，沉默是他这些年对付念玉娇屡试不爽的法子。
　　念玉娇咆哮到：“你又不说话，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孟怀义道：“如果不是为了怀儿，我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玉娇，待怀儿成年后，我想你们放过他，也放过我，我们两个……何必相互折磨？”
　　“做不到。”念玉娇捏拳，掀翻了桌子，“从小到大，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这辈子，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何苦，何必。”
　　说完，孟怀义摔门而去。
　　吵闹的动静太大，甯秀刚好领了四岁的孟思怀前来给念玉娇请安，甯秀被凌乱的屋子吓青了脸，孟思怀走到念玉娇身边，他已认念玉娇为母，不过这个母亲平日里严厉苛刻，不苟言笑，对他更是喜爱不起来，但即便如此，他见到念玉娇哭得梨花带雨，心里也难受，他用小手揩去念玉娇脸上的泪痕，奶声奶气道：“娘亲，不哭。”
　　念玉娇一把推开了孟思怀，眼里冒出了火星子，可在下一瞬，又把他搂进了怀里，“对不起，摔疼了吗？”
　　“不疼，娘亲不哭，吃……糖糖……”
　　念玉娇哭得更凶，嘴里骂道：“你这个……这个……”
　　难听的话，在无边泪水下再也说不出口。
　　同年，念玉娇如愿怀上了孟怀义的孩子，两个人的关系看似缓和了些，次年，念玉娇为孟怀义生下一个男婴，取名孟庭珺。
　　孟庭珺的百日宴，大操大办，宴请五湖四海的客人，隆重奢华。
　　甯秀因为愧疚和自责，担负起了照顾孟思怀的职责，视如己出，看到别人亲生儿子能有抓周礼，又有百日宴，而她家孟怀义活到这个岁数还在“认贼作母”，她一时间气不打一出来。
　　小孩是无辜的，但念玉娇犯下的罪恶不能被原谅，她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姜小婉来寻她报仇，好几次她几欲轻生，了此残生，但终究放心不下孟思怀。
　　所谓一念之差，乃至于此。
　　走错一步，步步皆蹉跎。
　　百日宴后，甯秀寻了个机会，把念玉娇如何迫害姜小婉的诡计尽数告发给孟怀义，孟怀义听后几乎崩溃，无法释怀。
　　最后，孟怀义给了甯秀一袋银子，叫她收拾好细软带着思怀赶快离开，天涯海角，有多远跑多远，今生都别再回玉衡宗。
　　之后在玉衡宗内发生了什么，甯秀不知道，只知道她带着思怀躲藏了好些天，逃出临安后听人说，不日前孟怀义孟宗主在家病逝，英年早逝。
　　甯秀跑啊跑啊，结果还是被念玉娇派人抓了回去。
　　念玉娇看着瑟瑟发抖又发着高烧的孟思怀，蹙眉道：“你怎么照顾他的？”
　　甯秀道：“连夜奔波，小少爷受了风寒，我……我……夫人，求您大发慈悲，绕了我和小少爷吧，他已经无父无母了，您放了他，让他去外界自生自灭吧。”
　　听到此，念玉娇的眉头皱得更深，她思忖了半晌，道：“来人，把他们两个锁在后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放他们出去。”
　　孟思怀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烧，眼看着活不成了，念玉娇竟派了大夫前来医治，大夫医者仁心，他在甯秀的苦苦恳求下，想法设法地把孟思怀带离了这个水深火热的人间地狱。
　　甯秀自杀未遂，疯了……半世……
　　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和她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醒来吧，姜小婉母子的三条命，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时间回到宴席之上。
　　甯秀说完这些，眼中的眼泪由透明变红，汩汩流出，她声嘶力竭道：“小婉，阿秀对你不起，阿秀这就来陪你。”
　　“咚！”猝不及防地撞墙，猝然到在场的任何人都来不及制止。
　　顾昭的手更快地捂住了薛燃的眼睛，这类血腥的场面，还是少看为妙。
　　惊愕，悚然，喟叹，迷濛，人们似乎还沉浸于故事的荒诞不经，却被人用狗血当头泼醒。
　　念玉娇的表情尤为精彩，死无对证对她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
　　甯秀就算死，也要把她一同拉入地狱吗？！
　　妙音方丈叹惜道：“阿弥陀佛，孟夫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念玉娇反笑，“我为自己辩驳，你们信吗？”
　　鸦雀无声。
　　“呵，哈哈，既然如此，我何必多说。”
　　孽障情缘，缘起缘灭，孰是孰非，纵使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他人对你的印象是根深蒂固，无法磨灭，所有的证据是板上钉钉，确凿如山，你的一言半语怎能说清？
　　信任，偏见，固执又摇摆是人心中一道无法逾越的巨坎鸿沟，念玉娇活了一世，哪怕在座的所有，都懂，只是懂这个词简单，做……太难。
　　“宗主！宗主！”门外守卫的尖叫打破了此地的尴尬和诡异的宁静。
　　守卫不顾形象地冲进大殿，涕泪横流地道：“宗主，后山……狰！掘开了老宗主的坟墓！”
　　四下哗然，今天的夜宴，当真是惊吓连连，出人意表，甚至有不少人后悔贪杯流连，这种热闹，不赶也罢。
　　孟庭珺拧着眉道：“母亲……”
　　念玉娇道：“去吧，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母亲等我回来，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孟庭珺召了自己的神武，名为镇魂的红缨枪，他用枪头在地上扫了一圈，为其母设下安身立命的结界，做完这些后，才背起红缨枪，往后山禁地踏空而去。
　　叶澜尘衣如裂帛，迎风铮铮作响，亦紧随其后。
　　薛燃道：“阿昭，我们也去帮忙。”
　　顾昭道：“行，但你得留在这里，这里相对安全。”
　　薛燃乖巧地点头，他知道自己灵力低微，知道自己不去添乱才是对他人最大的帮助。
　　顾昭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则转头对姜迟道：“姜迟，替我看好阿燃，他少了一根毫毛，我为你们试问。”
　　音犹在耳，人已无踪，来去如风，说得不过如此。
　　为你们试问……
　　此话明显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几十双眼睛不怀好意地侧目看向薛燃，心道这个小白脸除了浓眉大眼，白里透红，到底哪里好？让那个野蛮人如此惦记在心上？莫非……众人起了鸡皮疙瘩，凌云阁大师兄有龙阳之好，他的小师弟自然也是床上卖屁-股的玩意儿，不然怎么让顾昭死生都护着。
　　“啧啧……恶心。”
　　姜迟招呼薛燃坐到他身边，薛燃抱膝坐下。
　　“姜宗主，您还是离他远些，这人……晦气。”
　　姜迟反而道：“诸位不去帮忙？本该死在天罗地网中的狰，为何又会出现在玉衡宗禁地？”
　　薛燃嘲讽道：“他们怕死不敢去。”
　　“谁说我们怕死，死小子，你……”一人要动手，被身边的人拉住，好心提醒他道：“一根毫毛，顾昭。”
　　“切！狗仗人势。”
　　薛燃调皮地学了两声狗叫，“汪汪。”
　　差点没把那些人气到吐血。
　　姜迟缓缓起身，“狰是祸患，不得不除，我等皆为修道者，道心不灭，自当守望相助，现在孟夫人在结界中，旁人进不去，她亦出不来，我们何不先去助孟宗主一臂之力，待狰乱彻除，再来秋后算账。”
　　“姜宗主，您这副身子……”
　　“无碍，诸位谁愿意与我同行？”姜迟见人无动于衷，点名厉害道，“留在这里的，劳请帮忙看护阿燃小道长，与我同去的，一来可以去调查狰为何不死的真相，二来事后不至于叫天下人笑话，说我们胆小如鼠，只会隔岸观火。”
　　薛燃咕哝道：“我不需要你们看护，我又不是小孩。”
　　修士们衡量再三，最终在顾昭和狰的威胁之间，选择了狰，随着姜迟共赴战场。
　　与其惹上神经病一样又强得离谱的顾昭，不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灭妖兽终不还。
　　若大的宴客殿，徒剩下四壁辉煌，杯盘狼藉，人影寂寂，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一面光鲜，一面潦倒，如同绽放的烟花，巅峰时的光耀，落幕下的阴暗。
　　念玉娇道：“小娃娃，人都走了，你不寻个地方先去解个闷？”
　　薛燃道：“不去。”
　　“为什么？你是怕我跑掉？放心，玉衡宗的结界坚不可破，我跑不了，也不会跑。”
　　“不是的，我怕顾昭回来找不到我，我必须在原地等他。”说到顾昭，薛燃的眼眸变得又黑又亮，酿满了甜蜜，春光无限。
　　念玉娇笑到：“我看他们回来还早，你要不要听故事？甯秀没有讲完的故事。”
　　薛燃颔首，“好，您请讲。”
　　故事不长，不过字里行间，薛燃听出了念玉娇的悔意，爱意，恨意，百转纠结，自尊，自傲，自矜，分崩离析，好像一切的委曲求全，故作姿态都是为了挽回一个人的心，所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薛燃无法感同身受，但这种爱而不得的感觉，很熟悉很微妙。
　　风拂过脸，凌乱了发丝，迷乱了情意，薛燃揉了揉眼睛，逞强道：“沙子进眼睛了。”
　　世间的真相，果然不止一个……

第 29 章
　　◎你现在劝我放下屠刀，当初有谁对我们母子三人手下留情？◎
　　孤山禁地，玉衡宗历代宗主埋骨之地。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狰把自己吸食来的灵力全部转移到孟怀义的身上，本该是白骨森森的孟怀义，此时是骨肉俱在，红光熠熠，不知者还以为他只是安眠于此，等待苏醒。
　　“孟老宗主都死了三十多年了，怎么回事？”
　　“狰没死，它在干什么？想逆天复活孟老宗主吗？”
　　“逆天改命，神仙都不可为。”
　　“不……”张不易道，“玉衡宗能做到。”
　　姜迟喃喃道：“玉衡宗六绝技之一，起死回生术。”
　　孟庭珺比起他们，更为茫然和震惊，面对他人的疑问，他无从答起。
　　狰为什么会在这里？
　　狰为什么要复活父亲？
　　原因？目的？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知道实情。
　　“哗啦。”灼目的绿光散去，狰血红的肌肤开始片片剥离脱落，最后化成一滩血水，散在孟怀义的墓冢上，一滴滴渗入土壤里，土壤仿佛有了意识一般，饥渴难耐地吮吸完狰的血液，虚空中孟怀义的人像随着光芒地散尽而消失，一切恢复平常。
　　好像方才只是一个幻术，迷惑人的眼球。
　　姜迟和顾昭来到墓前，捏取一撮土搓了搓，土壤中的血腥味浓郁到让顾昭反胃。
　　“化尸咒。”顾昭道，“又是化尸咒。”
　　姜迟在墓前来回踱步，看着地上诡异的阵图蹙眉思考，他见孟庭珺走近，道：“孟宗主，还望解惑。”
　　孟庭珺看到地上血红色的图案，脸色骤变，若他此时撒谎，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惜孟庭珺这辈子唯独没学会骗人。
　　“是……起死回生术。”孟庭珺咬牙，双眸血丝遍布。
　　起死回生，需要强大的灵力加持，从古至今，只是传说，无人会去修炼，逆天改命，是要遭天谴的。
　　“孟宗主，狰不会就是你放出来吸他人灵力，以此来复活你的父亲吧？”
　　“怪不得在整件计划中，你最积极，非得把生死两门拽在手里，哪里是天罗地网，摆明是网开一面。”
　　“人心险恶啊。”
　　“哈哈哈……”顾昭失笑，抠着耳朵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厉害厉害，拍案叫绝，你们是有被害妄想症，还是见不得别人浩气凛然？”
　　“……”
　　顾昭轻蔑地扫了眼张不易，“红昭坊的戏子演技都没你精湛，你要不现场指导下孟庭珺，好叫他摆脱他人的恶意抨击？”
　　张不易羞恼，脸一阵黑一阵红，嗫嚅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哼。”顾昭冷笑，森然地瞅着张不易，张不易的底气彻底没了，当下口吐鲜血，倒地昏迷。
　　“装死，很好……我成全你。”顾昭欲动手，却被姜迟截下法力，“你要拦我？”
　　姜迟道：“顾公子，事情已经够糟了，希望你别让事态变得更复杂。”
　　顾昭收了法力，“那你说怎么办？反正狰不是孟庭珺放出去的，孟怀义也不可能复生。”
　　田远山怒道：“你这么护他，难道是同伙？”
　　“啪！”顾昭什么身份，岂容他人随意抹黑，一掌打得那人不敢造次，“你什么身份的人，敢和我这么说话？你们谁敢再搬弄是非，信不信我拔了他的舌头。”
　　“顾公子。”姜迟好言劝阻，“欲证清白，我们开棺验尸即可，如果是幻术，那是有人要陷害玉衡宗，如果……你孤家寡人，一意孤行无所谓，可阿燃小道长背后撑着凌云阁，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他留有余地，莫叫他日后难做人。”
　　姜迟的话至情至理，掐中顾昭七寸要害，他有前车之鉴，他不愿看薛燃伤心。
　　“别欺人太甚就好。”
　　姜迟摇头，表示不会。
　　等到挖墓的人靠近孟怀义的墓冢，孟庭珺一杆红缨枪横在他们面前，死活不让步。
　　“先考遗骨，入土为安，岂是说开就开，是为大不敬。”
　　姜迟作揖，道：“为了公道，得罪了。”
　　“谁再上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孟庭珺意气风发，红缨随风舞动，“你们满嘴的仁义道德，一个一个却是要掘人家祖坟的恶徒。”
　　“不识好歹。”
　　“怕是心里有鬼。”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他本是人人心目中的北斗尊，奈何一日梦碎，高楼崩塌，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姜迟道：“莫要胡闹。”
　　说着，要来擒孟庭珺，却被一铮琴声隔断了攻击。
　　只见叶澜尘白衣胜雪，抱着七弦琴风姿翩跹地站在不远处，沉静又敌意地看着众人，“不惜一战。”
　　叶澜尘的修为已臻化境，他的“九诏”琴，是上古时期的极品神武，据说是能奏太古遗音，驱使万灵，他站在孟庭珺这边，人人见而不怪，毕竟少时同窗，情深潭水，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会在今时今日这般地步，为了孟庭珺，站出来与天下为敌。
　　顾昭头大，却也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孟庭珺一边。
　　原因很简单，瑶光仙尊锄强扶弱，显而易见，现在孟庭珺这方才是弱者。
　　一个叶澜尘，一把九诏琴，已让对面束手无策，此时再多个顾昭，无疑是彪悍不合理的战斗力。
　　正在僵持间，老天似乎站在了“天下”这边，一道天雷劈下，炸开了孟怀义的墓碑，土崩石裂，露出暗红色的棺柩一角，时下狂风大作，土腥味逐渐被血腥味代替，嗅得人胃液倒流，频频作呕。
　　棺柩中鲜血似瀑布般涌出，一股股腐烂的尸臭味扑鼻熏天。
　　众人眼睁睁的地看着一系列的异变，直到暗红色的血液浸没了他们鞋底，他们才如梦初醒，御剑逃离地面，却发现血海粘稠，一旦被沾上，再难脱身。
　　血海似岩浆流淌，上面冒着无数的气泡，一束束白骨砌成的花，在此间绽放，恐怖且美丽。
　　“砰！”又是一声巨响，把惊弓之鸟的修士们吓得微缩在一起，连拿武器的手指都在瑟瑟发抖，瞪大了双眼警惕周围的风吹草动。
　　“砰！”
　　“咚！”
　　每一座坟墓中都爬出了肉身完好的尸体，都是玉衡宗历代的宗主和德高望重的前辈。
　　孟庭珺如身被定，怔忪道：“怎会如此？怎么如此！”
　　破土而出的尸体越来越多，一个一个都保持着身前的英姿，除了衣衫有些发霉破损，神态与活着无异，终于，孟怀义的棺柩也被炸得四分五裂，他慢慢睁眼，整个眼眶被黑瞳填满，唇红如血，微微张嘴，锈迹斑驳的獠牙露出一半，怎么看都是尸变僵化。
　　不知谁惊恐地喊了一声，“玉衡宗想拉我们陪葬！”
　　孟怀义喉头攒动，他僵硬地扭动着四肢，脖子，阴沉沉道：“杀。”
　　场面失控，混乱，嘈杂，顾自逃命。
　　“他们……他们杀不死！”
　　“和青丘的血尸一样。”
　　顾昭跳到人群中间，一道火焰隔离了尸体前进的路，“不一样，你看他们，尚有生前的灵力。”
　　果不出顾昭所料，玉衡宗历代宗主不止刀枪不入，还能轻松应付修士们的咒法攻击，普通修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叶澜尘祭出九诏，一弦清一心，一曲断幽阴，琴音过身，暂缓了尸体们的行动，不过尔尔，他们又能行动自如。
　　“封山。”孟庭珺道，“不能再有人死在玉衡宗境内了。”
　　叶澜尘道：“如何封？”
　　“小心！”
　　一道剑芒直冲叶澜尘后背，姜迟忙掠身过来，堪堪帮叶澜尘挡下致命一击，“有什么话等逃出去再说。”
　　顾昭以一敌三，与三位前宗主先是拳脚体术，再是灵力咒术，电光火石间，已是切磋了不下百招，“土牢地缚。”
　　绝地而起三根石柱，石柱上刻满了经文，流淌着金色的纯正灵力，瞬息间把三人牢牢困住，不得解脱。
　　“用火攻。”顾昭道，一脚踹在一具尸体脸上，却被尸体如铁般的躯体撞到地上，连续打了三个滚，才勉强稳住脚跟。
　　“疼。”顾昭捂着脚趾头，疼得龇牙咧嘴。
　　孟庭珺浑浑看着先人们死后不得安生，以及这一出又一出的闹剧，意外，嫁祸，看着人们的眼神从信任到猜忌，从热忱到冷鸷，倏忽间，他莫名想笑，又觉得身心俱疲，玉衡宗在仙道纵横百年，从未得罪过任何仙门世家，幕后的人做了那么多，无非是想玉衡宗鸡犬不宁，身败名裂，百世沉沦，这个人是谁？是谁如此恨玉衡宗，可想而知。
　　“我知道是你！”孟庭珺大喊，声音在夜空下，响彻整座后山，“我知道是你！”
　　“他疯了。”三清门弟子灵力最低，受伤最多，怨恨最深，“惺惺作态。”
　　孟庭珺继续道：“思怀哥哥，住手吧，你若恨玉衡宗，我愿交出自己的命和宗主之位，别再伤害无辜的人和惊扰先人们的亡魂了。”
　　语闭，奇迹出现，尸体们开始停止攻击，双臂垂下，像断了线的木偶，地上的白骨花，逐渐萎缩，凋零，化成血水融入血海。
　　孟怀义的嘴里突然传出沙哑衰老的声音，好像含着一口痰，始终吐不出来，“我本来有一个孪生哥哥和一个母亲，我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拥抱天明，可是！我的母亲，我的哥哥，还有我的明天，都被你们扼杀在摇篮，你现在劝我放下屠刀，当初有谁对我们母子三人手下留情？”
　　“住口！”一个凌厉的女声打断了孟怀义的嘲弄，只见念玉娇神色匆匆地赶来，她的身后跟着薛燃。
　　顾昭惊吓地迅速跑到薛燃身边，小声问：“你们怎么过来了？她不是被关在结界内吗？”
　　薛燃愁道：“不知道为什么，结界遽然消失了，孟夫人二话不说跑了出去，我只好跟着。”
　　“笨蛋，这里多危险。”顾昭嗔怪，“你跟紧我，记住，千万别逞英雄。”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薛燃保证，给了顾昭大大的微笑。
　　顾昭不忍再责怪，心道看来念玉娇的到来也是那人计划中的一部分。
　　念玉娇道：“杀你母亲和兄长的是我，与他人何干？珺儿更是不知情。”
　　孟怀义的笑容愈发张狂，“可他是玉衡宗的人。”
　　“我们……我们是无辜的。”各大门派纷纷喊冤，“你放过我们吧。”
　　“无辜？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罪的。”孟怀义哂笑，“大雪天，我母亲被赶出孟家，她只是想寻求一处温暖，却被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诋毁羞辱哄赶，众口铄金，你们让她走投无路，逼她自缢！无辜？哈哈哈……”
　　死寂的沉默，他们竟无言以对，词穷到令自己莫展。
　　顾昭问：“缩头乌龟，你到底想做什么？别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孟怀义不怒反笑，“纵观此地，能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我们可以开战，不过是血流成河，这些，那些，都是你逃出生天的垫脚石而已。”
　　他把利害关系说得提纲挈领，仙门百家中对顾昭不满的大有人在，对玉衡宗心生怨气的也水涨船高。
　　不约！不战！人为求自保时，极容易被蛊惑，怂恿。
　　这也正好中了孟怀义的下怀。
　　“我们现在面对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叫我们如何打？”
　　“姓顾的，你有本事保全自己，杀出重围，那我们呢？我们不是你，求求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黑白颠倒，是非不分，民声鼎沸，来势汹汹。
　　人不过是凡人，他们有自己的顾虑，无可厚非，他们想活，用尽手段地活下去。
　　显然，孟怀义将人性吃得很透，拿捏有度，玩弄于鼓掌之间。
　　“哈哈哈……”孟怀义的笑声中，充满了鄙视，讽刺，他挑起眉毛，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么，我们来做个交易，以一人的性命换你们的苟且偷生。”
　　“混蛋。”顾昭跺脚，灵力如洪水猛兽般爆发，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展现在他人眼前，“找死！”
　　同时并举，原本在他身后的薛燃被人悄然掳走，三四个人围着薛燃，田远山的五指锁住了薛燃的喉咙，另外三人的武器皆对准薛燃的要害，头颅，心脏，小腹，以此威胁。

第 30 章
　　◎我活在他情绪的阴影下，可我却在为他哀惋◎
　　老虎头上拔毛，顾昭周身的灵力变得异常黑暗，压抑，仿佛一口巨兽，吞噬着别人的精神。
　　顾昭赤红着眼眸一字一顿道：“你，们，找，死！”
　　然而田远山的手指掐紧了薛燃的咽喉，薛燃涨红了脸，因窒息而难受。
　　熔岩倾倒，刹那冰封，顾昭压下盛怒的灵力，颤声道：“别……住手……轻点……”
　　姜迟亦被吓得神色紧迫，低呵道：“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们只是想让顾公子别闹事而已。”田远山对孟怀义道，“你请继续讲。”
　　何其讽刺！何其愚蠢！何其……不知所谓！
　　孟怀笑开怀大笑，“念玉娇自戕，我便收手。”
　　“不可以！”
　　“不可以！”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一个是孟庭珺，一个薛燃。
　　薛燃道：“孟思怀，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故事……”
　　“小娃娃。”念玉娇截口到，“大势所趋，你不必为我辩解，珺儿！”
　　念玉娇大喝一声，却是露出慈母般的神情，她看着孟庭珺，盈盈泪水，覆满滑落，数道泪痕，道不尽多少苦涩无奈，“这是我的孽报，别去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记住了，你是孟家的孩子，是玉衡宗的宗主，是天下人的北斗尊。”
　　“我不要！”孟庭珺道，“我不要！母债子偿，他不是要一条命吗？拿我的命去呀！”
　　“啪！”念玉娇忍痛给了孟庭珺一巴掌，严厉地斥道：“说的哪里话！娘平时怎么教你的？！听话……”
　　“还有你，孟思怀。”念玉娇祭出了斧子，大力掷在地上，斧子大半没入泥土，“我死后，玉衡宗不再欠你，你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
　　孟怀义一愣，神色变得不自然，转瞬恢复。
　　“好，既往不咎，一笔勾销。”
　　“希望你言而有信，否则我就算化作厉鬼，也会向你索命。”
　　“娘……”孟庭珺哭得像个无助孩子，事到如今，真正想要念玉娇命的，这些正道人的心愿比孟怀义更甚了吧，“呕……”
　　当他看着那些人的嘴脸，他们就像个刽子手，茹毛饮血，冷漠无情，让人作呕。
　　念玉娇自戕后，孟怀义和玉衡宗历代的先辈们都化成了一抔土，消失了。
　　后山恢复了平静，比以往更为忧郁的沉寂，比紫罗兰更为悲伤的色调。
　　那些抓着薛燃的人不敢放开薛燃，因为动物的本能告诉他们，一旦让薛燃回到顾昭身边，他们会死得相当壮烈澎湃。
　　“小道长，求你发发慈悲，我们也是无路可走了。”
　　“小道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道长……”
　　“小道长……”
　　“阿昭，别和狗一般见识。”薛燃揉着自己脖子，“别脏了自己的手。”
　　顾昭磨牙，戾气不减地瞪向人群，使他们如坠深渊，身披百戟，冷到牙齿都打颤。
　　叶澜尘走到孟庭珺身边，静静地陪着，似乎再多的安慰都是虚假的嘲笑，那么唯有等待，等他冷静下来。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罪的。”孟庭珺喃喃自语，表情有些崩坏，“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罪的。”
　　“庭珺……”
　　孟庭珺大笑，起身束紧了黑色的护腕，将稍乱的头发重新打理了一遍，扎起高高的马尾，他极目看向孤山之巅，那是玉衡宗的所在，是几百年来孟氏的心血。
　　如同这块禁地，埋葬着孟氏的先祖，如今早已是狼藉不堪，挫骨扬灰，经此一遭，玉衡宗被剔除在四宗之外，家大业大，也抵不过聚蚊成雷。
　　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从玉衡宗回来的修士们个个生了一种怪病，手足生疮，发脓溃烂，痛痒起来那是生不如死。
　　仙门百家聚在一起不敢随意妄动，思来想去，凌云阁现在狼艰狈蹶，昆仑化羽宫自身难保，唯一能替他们出头的有且只有草根出生的乾坤殿，然后一群人求着姜迟替他们出头，去玉衡宗讨个说法，要个解药。
　　玉衡宗，薛燃特地多留了几日，帮助孟庭珺处理丧事。
　　曾今门庭若市的仙府，而今倒是门可罗雀，时势造就，凌云阁是先例，玉衡宗亦如是。
　　薛燃跪在火盆前，看着盆中燃烧的纸灰，欲言又止。
　　顾昭受不了灵堂的气氛，独自在广场等薛燃出来，此时的灵堂只有薛燃和孟庭珺两人。
　　“你有话要说？”孟庭珺的语调毫无波澜。
　　薛燃挠头，想让气氛缓和些，“啊……这个，叶宗主呢？”
　　“昆仑化羽宫出了些事，他必须回去处理一下。”
　　“嗷嗷。”薛燃不知从何接话。
　　孟庭珺直视薛燃，蓦地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凝视道：“你很善良，但善良本身就是个矛盾体，薛燃，小心身边的人。”
　　薛燃被瞧得有些害羞，躲开了孟庭珺的手，鼓足勇气问到：“孟宗主，那日后山，你找到孟思怀了吧？”
　　孟庭珺一顿，薛燃道：“我听到你的喊话了，阿昭说，要驱动身前强大的死灵，施术者必须在附近，否则都是浮云。你说过，你和孟思怀之间有血亲感应，但他掐断了你们之间的联系，可我认为，他在发动灵力时，你必然会感应到其中细微的波动。”
　　孟庭珺不语，等薛燃继续说下去。
　　良久，薛燃问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为什么包庇他？你明明找到了他。”
　　“……”孟庭珺怔然，他一点一点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那颗鲜红色的朱砂痣，是那么刺目和扎心，“它不仅能让我感知到他还活着，它还能让我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担惊受怕，可笑吧，我活在他情绪的阴影下，可我却在为他哀惋。”
　　说到此，孟庭珺顿然不说话了，直到烧完所有的纸钱，他才说到：“孟家欠他的，还清了，但他欠我的……”
　　于众，或许大家觉得念玉娇死有余辜。
　　于孟庭珺，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劝他善良和原谅。
　　翌日，孟庭珺送念玉娇出殡，与孟怀义合棺，等他们回到玉衡宗内，大殿门口，人声鼎沸，各门各派，声势浩大地簇拥在一起，看着来者不善，就差背个大旗，以某种名义来个诛孟讨伐。
　　一人开门见山；“孟庭珺，交出解药。”
　　“解药？”孟庭珺嗤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少装傻充愣，你看看他们。”一人让出一条路，身后担架上躺着的都是全身溃烂，哀嚎悲鸣的伤者。
　　“他们从玉衡宗回来后，就发病了，你恨我们逼死你母亲，你想趁机报复。”
　　“对对。”不少人跟着举起武器呐喊，万目睚眦，仿佛他们面对的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顾昭沉着脸审视，被他盯过的人莫名无法开口，只能发出呜呜嗷嗷类似野兽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众人惊恐万状。
　　顾昭道：“吵死了，不问青红皂白上来拿人，要以多欺少吗？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求人……应该跪下。”顾昭五指朝前，往下弯曲，不少人不受己控地跪地，在某人的积威下哪敢反抗，心里不服，面上是汗如雨下，服服帖帖。
　　姜迟被推到阵营的前面，“孟宗主，还望交出解药，息事宁人。”
　　“哈哈哈……”孟庭珺无声地笑出泪水，“你们怎么确定是我下的毒？为什么不是他！或是他！墙倒众人推，那些受害的门派上来声讨也就罢了，你们呢？哪里蹦出来的小门派？算什么东西？”
　　“阿弥陀佛。”妙音方丈我佛慈悲道，“孟宗主，既然各执一词，老衲斗胆提议，您要不随我们回天音寺，此事由天音寺审判，我佛普渡，绝不徇私。”
　　气氛静谧到针落可闻，空气凝滞到懈怠不动，一声杜鹃的啼血，由远山传来，一叫一回肠一断，漫山踯躅。
　　孟庭珺只笑，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伏，动作浮夸，类似疯癫，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有流不尽的泪水，是水坝决了堤，是心沉入了海底，是北方的寒冬冻结了真挚的热情。
　　无药可救……
　　“孟宗主……”妙音方丈，佛法无边，普渡慈航，“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姜迟道：“孟宗主，切勿意气用事。”
　　底下的每一张嘴脸，印入孟庭珺的眼睑，一张一张都像带着假面，伪善，浮躁，狡黠，冷漠，比人心还难看透。
　　“呕……”孟庭珺再度干呕起来，薛燃忙扶住他轻拍他的背，顾昭亦上前，振声道：“有我在，看谁敢带走你。”
　　那时的顾昭，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也自持无敌，不会在意所谓的局势，他的话，无疑是开战的催化剂。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人亮剑，两人亮剑，几百把武器齐指三人，顾昭可以以一敌百，那么玉衡宗其他的人呢？孟庭珺呢？薛燃呢？今日一反，便是真真正正的冒了天下之大不讳！今日一逃，坐实了诟病，从此一辈子，只能躲躲藏藏，抬不起头做人。
　　浪迹天涯，四海不为家。
　　“顾公子，到此为止，不必再护我……”孟庭珺苦笑，“当人先入为主，你即使百口终莫辨，你以为在这群人心中，断定我下毒的有几个？想看我潦倒的有几个？想取代玉衡宗成为四宗的又有几个？”
　　“人在江湖，不能独善其身，随波逐流，才不至于显得与世道格格不入。”孟庭珺手指舞动，快速结印，一把神武从地面升起，枪头的红缨威风八面，起舞着似在嘲笑众生的丑陋。
　　姜迟苦口婆心道：“孟宗主，请缴械，莫再做无谓的挣扎，跟我们回去接受审判。”
　　“缴械？跟你们回去？凭什么？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孟庭珺笑声中有强烈的不甘和豪迈的气概，神武红缨在他身前高高飘扬，衬得主人愈发力拔山兮，豪气盖世，“我！孟庭珺！顶天立地！无愧于心！我出身名门！何等尊贵！要我屈膝俯首于尔等宵小？呵呵……宁战不折！”
　　红缨破空，旋转的空气柱喷向姜迟，姜迟召出无涯挡下，下一瞬，一道红影迎面而来，在他眼底稍纵即逝，化为一道银光，皮肉被割裂的声音，空气中血雾弥漫。
　　孟庭珺的攻击仍在继续，枪法犀利刁钻，灵力在枪头流转，每破对方一处肌肤，对方的动作便会迟钝半分。
　　夺命十三连，招招钻死穴。
　　妙音方丈祭出佛门无上大悲咒，梵文万字从天而降，压顶而来。
　　“阿弥陀……唔……”看不见来人出招，妙音方丈也不知自己被人打飞，只觉得一记重拳捶在他脸上，他便双脚腾空，扎扎实实地撞到大殿石阶上，眼冒金星，不省人事。
　　无上大悲咒，倏忽溃散，化为金色蝴蝶，霞明玉映。
　　薛燃急得打转，眼看着一个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他，魔抓伸出，欲抠住他的脖子往后带，顾昭再次如同神降，比那人更快一步的擒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带，投出百里之外。
　　“想用同样的招数掳人，天真。”顾昭摩拳擦掌，冲着那群人咧嘴微笑，“修行不易，且行且珍惜。”
　　“不！”
　　几片亮光闪过，仙门百家尽有半数人被废了灵根，趴在地上嗷嗷大哭，呆若木鸡，此生最悔。
　　再看孟庭珺和姜迟的决斗，两个人不知不觉已从大殿打到孤山深处。
　　孟庭珺嫡传玉衡宗独门法术，神武的品级更是略高姜迟一筹，料得姜迟刀法纵横天下，对付孟庭钧的枪法和融会贯通的咒术，依然有心无力。
　　孟庭珺一招“落花流水”无懈可击，漂亮的屈肘压枪，正中姜迟肩胛骨，枪头卡在骨骼之间，磨得丝丝作响。
　　姜迟亦不逞多让，他是机会主义者，看准了孟庭珺臂下的空隙，将刀反转，奋力往上挑砍，欲斩断对方一条手臂。
　　孟庭珺的反应是在无数实战中锻炼而出，刀刃迫近胳膊一寸之际，孟庭珺断然松手，旋体转身，一脚踹开姜迟的同时拔出了嵌在对方的红缨，可是姜迟的刀法更快，还是划破了孟庭珺的手臂动脉。
　　鲜血将紫衣浸透，不断润染。
　　“姜……宗主……”孟庭珺默念口诀，为自己潦草止血，“不，我该叫你一声，哥哥，思怀哥哥。”
　　姜迟笑到：“我乃草根出身，自幼无父无母，可不敢与玉衡宗攀亲。”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孟庭珺撕掉了左臂的衣袖，“你在我身边，这粒朱砂痣便会发光发烫。这是父亲对我母亲的惩罚，是对我的诅咒，在父亲心里，他只有你。”
　　“闭嘴。”姜迟一改往日的慈善憨厚，终于撕掉虚伪的面皮，露出了獠牙，“那个懦夫，只关心自己和他宗主的位子。”
　　“你的人格已经扭曲了，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只是为了私仇吗？”
　　“呵呵……”姜迟笑得阴森，“我身在人间，心在无间，我的感受你……”
　　“我懂！”孟庭珺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姜迟一愣，“正因为我懂，所以……哥哥，我们一起下地狱吧，请你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此地不知何时，土壤皲裂，形成一个巨大的泥石流漩涡，不断断层，凹陷，侵蚀着周围的泥土石块，仿佛巨人的嘴巴，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吞噬进去，进而埋葬。
　　“山河永镇。”孟庭珺提起一口气，缓缓说完了这几个字，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猛地一擦，“哥哥，压轴好戏，专门为你而设。”
　　姜迟竭斯底里道：“孟庭珺，你比我更疯狂！”
　　山河永镇，是玉衡宗六绝技之一，以血肉为驱，以灵魂为引，以来世不赴，以镇万恶之源。
　　地面还在塌陷，附着了灵力的泥沙异常缠人，他吞食的速度不算快，但一寸一寸像要命的沼泽地，已经没过了姜迟和孟庭珺的大腿。
　　姜迟的一把刀，已经深陷泥沼，他赤目瞪向孟庭珺，咬破了手指，一把浑身裹着黑气，及其邪恶的长刀凭空出现，姜迟掐诀，长刀变得硕大无比，一铲一铲刨着地面。
　　“没用的。”孟庭珺相当释然，“我本想拉着那群人一同殉葬，但如果我那样做，和你这种丧心病狂的人还有何区别？”
　　姜迟无语，每铲走一抔土，会有更多的泥沙填入，“那群人，不值得你同情，人间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泥沙淹没到了脖子，它要将两个人拉入地底的最深处，永远永远的埋葬于此，连人带魂，永镇孤山。
　　蓦然间，临近的空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与当时狰被捕杀时一样的裂缝，裂缝中漆黑无光，就连普照进去的光线也被它吸收吞并，黑暗中隐藏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厉地张望着外面，一双指骨均匀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姜迟的后颈，竟然仅凭蛮力助他逃出绝境。
　　“吧嗒。”那双手洒下一把种子，数十颗种子落地生根，瞬间长成参天大树，藤蔓蛇绕，封锁了山河永镇的蚕食，并且把孟庭珺也从地下拔了上来。
　　一切只在弹指间，山河永镇是如此不堪一击，然而那人使用的裂空术……怕不是低级的裂空术，而是渡空术，甚至可能是虚空之门。
　　虚空之门，据说能够穿越古今，自由穿梭于浩瀚乾坤，因为会扰乱万物秩序，所以它在三界内外，皆被列为第一不可修的禁术。
　　孟庭珺吐出一口血，声嘶力竭地道：“你究竟是谁？你才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吧！为什么？为什么……要做他人的棋子……”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针对姜迟发问的。
　　黑暗中的阴影始终没现身，姜迟俯身，托起孟庭珺的下颚，帮他擦掉多余未干的血液，脸上悲戚与同情共存，“我甘愿的，他的格局是我一生倾佩，他的雄图是我一生所愿，人间失格，只有毁灭，才能再创桃源。孟庭珺，可惜……你再也等不到人间重建的那一日了。”
　　“你魔障了……你简直……无药可救……”
　　姜迟起身，疯狂的大笑，“我这样的人，没有今生更不奢望来世。”
　　“有人来了。”黑暗中的阴影猝然开口。
　　姜迟暗暗咬牙，丝丝鲜血从嘴唇渗出，定了定心神后，他举起圭星，一刀挥下，孟庭珺瞬间灰飞烟灭，化成一团白雾，随风消散。
　　同时黑影带走了姜迟，空间被缝合，重现透明澄澈，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除了专属玉衡宗的灵力气息，微弱的，稀薄的，也在最后一道山风刮过后，荡然无存。
　　人群赶到，是想来辅助姜迟的修士们，也是幸免于顾昭“毒手”的幸运儿。
　　这里，什么都没有……
　　姜迟，孟庭珺失踪！

第 31 章
　　◎看不出，你蛮会照顾人的。◎
　　断桥上，两个人影像两柄笔挺的利剑，直直伫立在细柳青屏下，身材高大魁梧者正是姜迟，另一个稍显修长，宽肩窄腰，体态十分匀称，他浑身裹着厚实的黑帐，整张脸被大帽子遮盖住，只露出精翘稍尖的鼻子。
　　“顾临渊怀疑你了？”他的声音意外的好听。
　　姜迟恭敬地答到：“已经被我用计摆脱掉嫌疑了。”
　　“不要掉以轻心，他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聪明，相当难缠。”
　　“再难缠的人也有软肋，薛燃……唔……”姜迟被黑影一把掐住了脖子，黑影强压着怒火恐吓道：“我说过，不准对薛燃下手。”
　　“可是……”
　　黑影把姜迟扔在地上，“杀人不如诛心，姜迟，顾临渊不好对付，你大仇得报，那就走出泥潭，洗心革面，施展你真正的抱负去吧。”
　　姜迟色变，“您……您要赶我走？”
　　黑影长吁一口气，“你一步步开宗立派，布局十二载，何其辛苦才有今时今日的成就。继续跟着我，会毁了你，趁我没反悔，你……”
　　“不！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更何况……”姜迟面露哀伤，后又无悔地道：“我弑父弑母弑兄弟，早已污黑进了骨子里，早不配做世人的宗师，但是……”
　　“什么？”
　　“我仍可以为你而战，为你在所不惜，为你腥风血雨，我……”
　　“不用。”
　　“求你……让我继续帮你……”近乎哀求，卑微到了骨子里。
　　清风拂柳，柳暗花明，湖面波光似鱼鳞，霜华轻落水生寒。
　　黑影划开了虚空，负手步入，不曾回头，“不必，我自有定数，你只管走你的人间道，从黑暗走向光明，路艰且长，姜宗主，此别无期，保重。”
　　日暮黄昏，姜迟喃喃道：“你可知……我……回不去了……”
　　杀虐缠身，回不去，罪恶敷魂，回不去，爱上不该爱的人，回不去，条条路都回不去，你让我回去，回哪里去？
　　孟庭珺离世，他姜迟从此人间，再无亲人了。
　　话分两头，孤山之巅，玉衡宗内，顾昭把所谓的仙门名士，打得屁股尿流，早已单方面虐杀，休战。
　　薛燃心里觉得解气，毕竟这群人的虚伪让他屡次作呕，不过念及同袍，修行不易，顾昭随随便便废其修为，等于断人活路，而且事情闹大，百家联名上书天帝，天界未必不管。
　　薛燃扔掉手上的橘子，让玉衡宗的家仆取来纸笔，写下顾昭正当防卫，事后百家不会追究类似的话，贱兮兮地跑到他们面前，挨个让他们签字画押，“证据哦，以后不许赖皮的哟。”
　　修士们连连点头。
　　薛燃眉开眼笑，满意地点头，“谁反悔，晚上睡觉头会掉的哦。”
　　修士们头皮发麻，惊出一身虚汗，薛燃说得风轻云淡，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际上是只长了恶魔角的小白兔，腹黑十足。
　　“不敢不敢，我们可以走了吧？”
　　“放了我们吧，修为被废，我们只能回家种地了，呜呜呜。”
　　薛燃摸头，安慰道：“种田不错，平凡但伟大。”
　　“你妹……”那人粗口还未爆出口，瞥见顾昭凶恶地看着自己，囫囵一下把剩下的字眼吞下，道：“没饭吃，下次来我家取米啊，啊……”
　　“嗯嗯。”薛燃一如既往地乖乖点头。
　　众人散去，玉衡宗门庭冷落人马稀，盛是繁荣，衰是?憏，是罪有应得，还是罚不当诛，孟思怀处心积虑地安排一出又一出地好戏，一步又一步把玉衡宗推到强弩之末，都在他算计之中，那么姜小婉……
　　薛燃猛觉，“阿昭，去荆州不义城，找郭平阳。”
　　“好。”顾昭即将召出同归，却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人影。
　　姜迟负伤而归。
　　他看到顾昭和薛燃，先是讶异再是欣慰，道：“二位还在，其他人呢？孟宗主呢？”
　　“人都走了。”顾昭锁眉，反问：“孟庭珺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姜迟遗憾地道：“我被他打晕后，现在才醒，醒来后才发现他人已不知所踪。”
　　顾昭沉吟，姜迟又道：“既然孟宗主未回玉衡宗，许是被其他事耽搁了，姜某先行告辞，两位若是见到孟宗主，麻烦告诉他，无意冒犯，身不由己。”
　　而在姜迟准备离开时，薛燃莫名其妙说到：“姜宗主，甯秀的故事还有个结尾，那就是那位老大夫偷偷把孩子带出去的时候，孟夫人全程看在眼里，是孟夫人于心不忍，最后放了孩子一马，舐犊情深，她真的该死吗？她明知甯秀在装疯，但还是养了她三十多年，因为……”
　　“阿燃小道长。”姜迟站定，似乎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的爆发，他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前走，边走边道：“你我皆非局内人，安知局内事，你若有空，欢迎来乾坤巅饮茶，我欢迎之至。”
　　薛燃注视着姜迟的背影，眉头不展，直到被顾昭按住了小脑袋，把他轻轻揽在怀里，然后抱起，“出发了，你的脑袋瓜子里，能不能多想想我的事情。”
　　“我不是在想嘛。”
　　顾昭宠溺地笑到：“那我要你的目光所及处，有且只有我一人，阿燃，做得到吗？”
　　薛燃脸红道：“啰嗦，无聊，快走。”
　　专属于薛燃的飞行工具，同归不负使命地再次完成了任务。
　　荆州不义城，再也没有郭氏一家，听说早被人灭了满门，现场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果不其然，他们被人彻彻底底利用了。
　　薛燃和顾昭都有怀疑的对象，可惜现在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姜迟就是孟思怀，而那日的比武，不是顾昭试探的姜迟，而是姜迟别有心机的趁机为自己洗脱嫌疑。
　　顾昭想自己堂堂瑶光仙尊，竟被一个凡人戏耍愚弄，简直奇耻大辱，岂有此理。
　　薛燃道：“阿昭，你都说了他只是个凡人，且不说玉衡宗的覆灭和凌云阁的没落，单就控制狰杀人，也绝非一介凡人所能做到，除非他有神仙相助。”
　　顾昭道：“神仙不得过多干预凡界的事，若真如此，怕是那位神仙的野心远不止如此。”
　　薛燃抿下唇，牙齿咬住下嘴唇，顾昭伸出拇指抵在他唇上，搓揉开，道：“别咬，别烦，凡事有我。”
　　薛燃的眼眶微微润红，心事重重地点头，道：“阿昭，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去跟踪监视姜宗主吗？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再联系姜宗主的。”
　　“不急，不宜打草惊蛇。”顾昭眼珠子溜溜一转，“阿燃，我先把你送到凌云阁……不，还是昆仑化羽宫安全，我再去趟冥府。”
　　“去干嘛？”
　　“把姜小婉带上来，逼姜迟承认自己的身份。”顾昭道，“而且姜小婉身上藏的秘密太多，我们必须设法让她想起来，整个事件中，那位至关重要的人物，也是一直被我们忽略的存在。”
　　薛燃眼眸一亮，与顾昭异口同声道：“当初以为是她记忆混乱的靡靡之音。”
　　顾昭挑眉，手掌按住薛燃的发顶，“我家阿燃真聪明。”
　　“哼，我早怀疑了，只想没想到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乎我的想象。”薛燃傲娇地仰脸，正对上顾昭一脸的溺爱，一脸的“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你是最棒的”的表情。
　　昆仑化羽宫，顾昭与薛燃心照不宣的有所说，有所不说，不过叶澜尘的气色看上去很差，短短几天，一头青丝多了几缕白发。
　　叶澜尘疲倦地道：“两位也是来我这里拿人的？”
　　”不是的。”薛燃摆手，“叶宗主，是发生了什么吗？”
　　叶澜尘无奈地苦笑，“北斗尊失踪后，仙门百家都以为他会来我这里避难，呵……我倒希望他来。”
　　薛燃道：“孟宗主吉人自有天相，您……”
　　叶澜尘莞尔，笑容里满是苍凉，“他答应我的，今年赏梅，不会失约，他素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只是不善言辞，为人又孤僻，才叫那些……那些宗派落井下石。”
　　薛燃明白，雪中送炭者少，雪上加霜者多，有时候真让人心寒，但是……他掌心传来的热度，是顾昭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个男人，是一团火，生在雪山之巅，燃在海渊深处，无时无刻不给予他温暖，光明和希望，让他眼中的启明星从未掉落，从黑夜到黎明。
　　那么……叶澜尘眼中的星辰呢？在得知孟庭珺的消息后，化羽宫的仙子们说，宗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多天，直到有人来拜访，才出来。
　　他在想什么？
　　他会愿意等吗？
　　等孟庭珺回来……守约，赏梅。
　　然，叶澜尘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甚至有些阴暗，他道：“今日之后我会闭关，再也不见客了，不过，顾公子可以放心地把阿燃小道长托付在昆仑化羽宫，如若阿燃小道长有个闪失，你大可以把我化羽宫端了。”
　　叶澜尘捂着嘴半开玩笑。
　　“拿着。”顾昭重新捏了朵清音莲给薛燃，“有事用这个联系我。”
　　“可我灵力不够，不会用。”
　　顾昭拿过清音莲，示范性地放在嘴边，指了指嘴巴，再指了指皎白的莲花，“不需要灵力，很简单，你想我时，就亲亲它，像这样……莲花开了，我就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咦……”薛燃觉得有点羞耻，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收下了清音莲。
　　顾昭一去便是多日，转眼间天气转凉，薛燃在昆仑化羽宫呆得无聊，因为宫里的仙子们瞧着薛燃像个瓷娃娃，十分喜欢他，日常搭话，投喂，还送了香囊，问公子可有心悦之人。
　　薛燃点头，仙子们便又会调笑，故意露出失落的模样，“是前几日走的顾公子吧？”
　　“什……什么……”薛燃慌张地低眉垂眼，“那……那么明显？”
　　仙子嫣然一笑，“何止明显，你的眼珠子都快黏在他身上了，阿燃公子，你唇红齿白，长得漂亮，穿上嫁衣定是极美的。”
　　“是啦，是啦。”
　　“嫁衣。”薛燃脸红得像石榴，连耳根都是红热的，嘴里说着申辩的词，心里却有些期待，嫁给顾昭，他做梦都想，想象着顾昭掀开他的红盖子，两人喝完合卺酒，结发同枕席。
　　忽然，一个黄衣仙子急匆匆地跑过来，“玲珑，山外有贵客拜访。”
　　被叫做玲珑的女子，是平日里最爱逗薛燃的，她像一朵山花，开得烂漫，满是活力，她道：“与平时一样，说宗主闭关，把他打发了便是。”
　　黄衣仙子名唤连翘，她为难道：“不是，不是找宗主，是找……顾公子，那人不是人……”
　　“妖怪？”玲珑性子急，当下卷起袖子，“好大的胆子，敢来仙府圣地……”
　　“你听我把话说完，不是人，是神仙，他说自己叫颜卿。”
　　薛燃豁然站起，“姐姐给个通行令牌，我知道是谁。”
　　玲珑把玉佩状的令牌给薛燃，见他跑得疾，提醒道：“跑慢点，瞧把你开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心上人来了。”
　　不是心上人，是薛燃第三位尊敬的人。
　　为什么排第三，因为前面还有他师父和师兄。
　　薛燃连蹦带跳地跑到山门口，门口一位仙姿卓卓的男子，长身玉立，素袍便衣，嘴角永带三分笑意，亲切到让人似曾相识。
　　“阿燃道友。”颜卿见到薛燃，颇感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顾临渊呢？”
　　薛燃把颜卿请进山门，“他有事出去了，您要不先上山等等他。”
　　颜卿作揖，“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走着走着不知道何时并排走到了一起，薛燃拽着拳头努力想打破庄重又严肃的氛围，可话到嘴边，又怕自己说的肤浅，会叫文朔仙尊笑话，只能吞吞吐吐地咽下。
　　“阿燃道友，你有话要说？”颜卿率先打破了尴尬。
　　薛燃浑身一个激灵，结巴道：“仙尊，您叫……叫我阿燃便好，阿昭也是这么叫我的。”
　　“哦？”颜卿这个哦字意义微妙，似乎夹杂着特殊的情感，不过当时的薛燃满脑子都是敬重，不可失礼，完全忽视了其他，颜卿哭笑不得，“叫我颜卿吧，你看上去不太舒服，伤寒了吗？”
　　薛燃摇头，“不，还好。”
　　可说话间，他顿觉得头晕目眩，近几日顾昭不在，他每天都在牵肠挂肚，还有夜夜做噩梦，每到清晨便是汗湿后的透心凉，四肢冰冷虚脱，气喘吁吁，时冷时热，不过从清音莲里听到顾昭的声音，又叫他安心落意，他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所以哪怕身体不适，也会强撑。
　　“你的脸很红。”颜卿说着把手背按在薛燃的额头上，“果然发烧了。”
　　薛燃倒退一步，“没事的。”
　　却不见脚后的石头，踉跄一步，羸羸弱弱地直直往后倒去，幸好被颜卿抓住手腕，顺势把人搂到怀里，“小心。”
　　薛燃被颜卿抱着，这种意外熟稔的感觉，仿佛昔日故友的怀抱，让他想到了素清禾，不由得眼里氤氲，稍许感动。
　　“对不起，实在没力气了。”薛燃揉着眼睛，手指上湿漉漉的，“给您添麻烦了。”
　　“阿燃……”
　　“啊？”
　　颜卿微微笑到：“没什么，我抱你吧。”
　　“啊！”薛燃大吃一惊，“不不不，我……”
　　说着，头又开始犯晕，摇摇晃晃地正好倒在颜卿的怀里，“天呐。”薛燃羞愧难当，他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他怎么会，也怎么敢占文朔仙尊的便宜呢？
　　“唔……”薛燃捂紧了脸，露出一只湿红的眼眸，好难为情，“麻……麻烦你了……”
　　颜卿笑出声，抱着薛燃小心翼翼地踩着山路，“若怕顾昭误会，你把我当作兄长吧。”
　　兄长，言外之意，以兄弟相称？
　　薛燃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快被澎湃的心潮濯断了。
　　“怎能可以，我何德何能。”
　　颜卿玩笑道：“不做你兄长，莫非你还能想到别的关系？被临渊瞧见，他的醋坛子可会打翻天的。”
　　这句类似调侃的话，其实还有下半句，只是那时的颜卿并未说出口，而以后的以后，薛燃回想起来，才了解到这句话的背后蕴藏着多大的悲剧。
　　顾昭回来了。
　　他看到颜卿抱着薛燃，瘪瘪嘴，露出惯性恶意，他长得极好看，就是爱臭脸，从头到脚全身彰显着“我乃恶人，我不好惹”的气场。
　　“怎么又是你。”顾昭嫌弃颜卿到极致，伸手要去接过薛燃，可发现薛燃竟然在别人怀里睡着了，他的眉角直跳，“他怎么了？”
　　颜卿垂眸看了眼薛燃，把声音放轻，“烧得厉害，估计昏睡过去了。”
　　顾昭惊道：“我瞧瞧。”
　　却被颜卿不露痕迹地侧身避开，叫来仙子，问到：“他的房间在哪儿？劳烦你们去准备冷水和毛巾，再煎些祛风寒的汤药过来。”
　　仙子们忙去张罗。
　　颜卿把薛燃安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等仙子们拿来东西，顾昭却是先下手为强地拧了冷毛巾叠在薛燃的额头上。
　　等毛巾热了，又给他换上新的毛巾，来来回回，不厌其烦。
　　颜卿道：“看不出，你蛮会照顾人的。”
　　顾昭不说话，前世薛燃经常生病，他活的后半世简直就是活成了药罐子，一碗一碗汤药灌进去，再病入膏肓，再吃药卧床，但是每次见到顾昭总是笑盈盈地尽力讨好，说不清多少次，薛燃拖着病重滚烫的身子任由顾昭强制性的进出，疼得血色全无，昏迷不醒，荒唐又下-贱。
　　日常灌药，对，昏昏沉沉的薛燃不爱吃药，所以顾昭便会狠狠撬开薛燃的嘴，把汤药灌进去，从嘴里，鼻子里，能吃进多少算多少，喂药是另一种折磨，只要薛燃抗拒的厉害，迎来的不会是春风细雨的哄人，而是一巴掌的极不耐烦。
　　不过，顾昭好像温柔以对过……
　　陪他一整晚，寸步不离，吃完药后给他嘴里塞块蜜饯，当时的薛燃觉得，病得越重，或许越幸福。
　　“我不会照顾人。”顾昭拿药碗的手在颤抖，他甚至不敢再看卧床的薛燃一眼。
　　颜卿接过药碗，托起薛燃让他以最舒服的姿势枕在自己肩上，然后一勺一勺边给薛燃喂药，边给他擦掉渗出的药汁，动作轻柔到让顾昭妒忌。
　　喂完药，薛燃原本挤在一起的眉毛稍微舒展了些，不过脸颊还是红得异常。
　　“苦……”薛燃梦呓道，半阖着眼迷茫地熟悉着这里的环境，他看到了两个人影，模糊不清，其中一个熟悉到令他发憷，而此时那个身影正在靠近他，扬起了手，感觉下一刻会狠狠打下来，“不要……”
　　本能使薛燃战栗着往颜卿身边躲藏，那只手滞在半空，垂下，薛燃再度陷入昏迷。
　　颜卿好奇地道：“你对他做过什么？他怕成这样。”
　　顾昭失落地道：“这辈子我哪敢对他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是薛羡羽了吗？知道你为什么留在他身边了吗？”
　　“……”
　　颜卿的嘴角挽成了一条曲线，似笑非笑，“原来你什么都没说，他却再次爱上了你，你的魅力果然很大。”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顾昭的语气冷了下来。
　　颜卿的目光似要灼穿顾昭，“你从没爱过他吧，两辈子，都是随心所欲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你百般护他，不过是想减轻心中的罪孽和亏欠，你是否问过薛羡羽，今生，他可愿再遇到你？”
　　此话，问得顾昭哑口无言，如雷霆万击打，打得他措手不及。
　　没错，私自来找他，追着他不放，让他爱上他，渴望从他的笑容里得到救赎，渴望从他的肉-体上得到慰藉，欺负他什么都不懂，在他面前，前尘往事一字都不敢提。
　　为什么？怕好不容易构造的短暂美好幻灭破碎吗？还是怕……面对过去的薛燃，过去的自己，在憎恶和忏悔中游离。
　　不，都不是，千灯祈愿下的望穿秋水，星空草地上的得寸进尺，还有……薛燃第一次的主动献吻，陈情，告白，他明明是那么矜持的一个人，可他却说……
　　“阿昭，你欺负我吧，我喜欢你，你怎么欺负我，都没关系。”
　　顾昭摸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心跳快如击鼓，一下一下要把他敲晕，把他的脑壳砸开，把有关薛燃的一切通通装进脑袋里，刻在灵魂上，毕生不去忘。

第 32 章
　　◎魔神◎
　　颜卿的嘴角挽成一条曲线，似笑非笑，“你连自己的心意都未确定，还是早早与他斩断情缘，与我回天界吧，免得他日后再受到伤害。”
　　“文朔，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自私到只求自己利好的事情。”顾昭慢慢地抬头，凤眸坚韧地直视颜卿，细长的眼睑下透着郑重其事的光芒，更像是宣言，“我的心也确实仿徨过，不过，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喜欢他，十分喜欢，万分中意，为了把他留在身边，我可以不择手段。”
　　“噗，哈哈。”颜卿倏然笑到，“刚想说被你的言辞感动到，结果你最后几句话又暴露了本性，临渊啊……”
　　颜卿语重心长地道：“阿燃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这一世，千万别负他，还有你的臭脾气，适当改一改，你长得一脸凶残，又有家暴前科，在凡间是很难受欢迎的。”
　　“呃……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顾昭打住，“文朔，你下凡不会是特意跑来数落我的吧？我让你查的事……”
　　颜卿道：“当然不是，我哪有您这么清闲，呼……偶尔真羡慕你这种在人间没有庙宇的上神，可以不负责任地为所欲为。”
　　“……”顾昭断定这货是在挪揄他，或是嘲笑他没有香火和信徒。
　　颜卿单手拖脸，倒是大方的羡慕神情，“再告诉你一件事，千灯展后，你可被天上的那群家伙妒忌惨了，问世间哪个信徒会为他的神明做到如此份上。”
　　“哼……”顾昭骄傲地鼻孔都快朝天了，“我家的！快，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文朔挠头，交给顾昭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只毛笔，通体碧绿，雕刻有繁复的文字，笔头嵌有细小珠宝，黄金盖冠其上，乍一看昂贵奢华，再一看倒觉得俗不可耐。
　　“它叫梦笔生花。”颜卿解释，“又叫花开两面笔，是上古时期的一件神器，可以改功德，改命格，亦正亦邪。”
　　“是它修改了我和阿燃的功德？这个人……”顾昭猛地回想起老天师的话——在文朔仙尊殿，看到了你，不一样的你，不是神仙，而是魔神。
　　“魔神……”顾昭私语，“他到底是谁？”
　　“魔神？”颜卿显然听到了顾昭的话，“魔神是神仙堕落后的产物，同时具有神力和魔力，昔日的魔尊便是如此，力量强大到令人发指。”
　　“他做过神仙？”
　　“……”颜卿面上露出极大的不屑和少见的仇恨，首次将他一直微笑的嘴角挂了下来，“他不过是个小偷罢了。”
　　“看来你们有过节。”对于别人的私怨，顾昭不便多问，他道：“有梦笔生花的线索吗？”
　　颜卿收起阴郁，再次风度仪人地道：“茫茫天下，何处寻觅。”
　　顾昭嫌弃地道：“要你何用。”
　　颜卿捏住了顾昭的鼻子，略施惩罚，被顾昭怪叫着拍开，怒发冲冠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刺猬，“你知道化猫族有种神器叫寻宝鉴，天下凡有名的神器，它都能指出契约主和现身地，临渊，神仙不是万能的，有些事，要学会适可而止。”
　　“哎哟。”顾昭捂住了耳朵，“您又要讲大道理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谁叫你每次都不认真听我说完。”颜卿笑得溺爱，他偷偷瞄向薛燃，果然薛燃已经转醒，他们两个人的和谐融洽，不拘小节的谈笑风生，也被薛燃尽收眼底。
　　他们都是神仙，站在一起是一道绝美的风景，他们看上去是如此般配，无论从样貌还是地位。
　　而且文朔仙尊看顾昭的眼神……像看着恋人一般，甜蜜，含蓄又铺天盖地。
　　顾昭看文朔仙尊的眼神……偶尔会露出一丁点羞涩和逞强。
　　他们聊天设了结界，怕吵到薛燃，而在薛燃眼里看到的却是别有蕴意，方才不小心与颜卿四目相对，吓得薛燃赶紧闭眼，捂紧了被子不让他们察觉自己在偷窥。
　　“我在吃醋吗？”薛燃心想，“还是在嫉妒？”
　　“醒了？”是顾昭玩世不恭且放大了数倍的脸，“又生病，都不晓得照顾好自己。”
　　薛燃睁眼，推开顾昭，“你凑太近了，有外人……唔……”
　　顾昭明目张胆地吻住薛燃，直到对方的呼吸差点被剥夺了，才意犹未尽地吐吐舌头，“刚才在胡思乱想什么？”
　　顾昭的直觉，比野兽还敏锐。
　　薛燃被吻得昏天黑地，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氤氲着双目委屈地看着顾昭，看得顾昭说不出的渴，渴到恨不得把薛燃揉碎在自己怀里，想欺负他侵-犯他，让他哭出声来，想在他的身上做满标记。
　　可惜……只是想想……说好了这辈子珍惜他，不伤害他，毕竟前世他看到薛燃被自己的那东西捅入，都会痛到面目扭曲，全身僵直，张着嘴无法呼吸，浑浊，混沌，欲后的血流不止。
　　这些……都是顾昭不想再让薛燃经历的。
　　“咳咳。”顾昭以咳嗽来掩饰心猿意马，“阿燃，你先休息。”
　　“你要去哪里？”颜卿先薛燃一步问到，“找化猫族吗？”
　　“不是，有件事得先去解决。”顾昭答到，朝着薛燃抛了个媚眼，“乖，等我好消息。”
　　说完，便断然离去，屋内只剩下薛燃和颜卿两人。
　　高烧的后遗症，无非是口渴和发冷，薛燃转动了几下，还是决定下床找水喝，熟料颜卿异常细腻，早早为他端来了温水。
　　“多谢。”
　　颜卿的笑，像三月里的春风，拂面而来，春暖花开，任谁对上，都会被治愈。
　　“阿燃。”颜卿伸手摸向薛燃的额头，展颜道：“太好了，烧退了。”
　　薛燃腼腆地捻着被子，还是鼓起勇气问到：“仙尊，能问您个事吗？”
　　“嗯……”颜卿搬来凳子，坐在薛燃对面，曲起手指勾了勾薛燃的鼻子，“说好的叫我颜卿，你又生分了。”
　　动作暧昧到让薛燃冒了热烟，“对不起，我……”
　　“你可真容易害羞，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薛燃道：“阿昭，讨厌兔子。”
　　“他除了你，有什么是喜欢的。”颜卿随口说到，“他感兴趣的东西少之又少，不过一旦产生了兴趣，便会死缠不放，性格很怪癖吧？哈哈。”
　　薛燃不想否认，顾昭的性格岂止乖张，还肆无忌惮。
　　可是，薛燃想多了解他，更了解他，知道他的兴趣，喜好，为他做到最好，拉近他们的距离，不至于偶尔的落差感让薛燃觉得他离顾昭好远好远，遥不可及。
　　“您……能与我说说他的故事吗？或是……我与他前世的事。”
　　“哦？他与你说了你是他前世的爱人？”颜卿眼中的意味带着掩藏不住的怀疑，同情和讥刺，虽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薛燃捕捉到。
　　薛燃的心脏跳得厉害，他甚至不敢再问下去。
　　颜卿为难地道：“阿燃，临渊前世的爱人，不是你，但是！我保证，他最爱的是你，只是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还是和你说说，他为了让你再世为人，在灵霄宝殿头都磕破了，还自愿抄写经书，擦拭浮屠……”
　　然而此时薛燃的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回想：他前世的爱人不是你。
　　“那我算什么？”薛燃哇地哭了出来，泪眼婆娑地问颜卿，“他会不会找错人了，我会不会被他丢弃掉？”
　　哭得稀里哗啦，真情流露，把那种小孩怕被抛弃的忧惧和拿到糖后才发现是药的沮丧演得淋漓尽致，颜卿也不知道薛燃会哭成那样，明明都快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宗主。
　　鬼使神差的，颜卿紧紧抱住了薛燃，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摩挲，手掌抚着对方的背，五指却在细细地颤抖，连同睫毛，跟着微颤。
　　原来……这个凡人已经爱顾临渊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对不起。”若不可闻的一声抱歉，颜卿掩饰起内心的悸动和慌张，“阿燃，他没有找错人，也不会舍弃你，只是……站在我的角度，我还是想劝你离开他。”
　　“为什么？”薛燃一尘不染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颜卿重重地叹口气，“他是瑶光仙尊，是天界的战神，他的使命是守护三界众生，可他为了你本末倒置，甚至还要……迟早有一天会大祸临头。”
　　颜卿继续言近旨远地说到：“神仙是不得过多干预凡间的事，一旦犯了天条，轻则消除仙籍，重则剔除仙骨。当然，这毕竟是你们两个的私事，他找了你几百年，你已是他生命的全部，为了你，他可以倾尽所有，这种思想，于你来说，是爱，于苍生来说，是负担。”
　　是去，是留，将来的道路，未知甚至坎坷。
　　顾昭踩着虚空，几个跳跃，轻而易举地来到乾坤巅，秋末，草荣知节和，木衰知风厉，乾坤巅一度萧条，黄叶斜阳，残红零落。
　　姜迟正赤膊在院中练武，一刻都未曾松懈。
　　他见到不请自来的顾昭，也不讶异，反而披上外衣相迎。
　　顾昭手里握着一个镂空的铃铛，铃铛内似乎藏着一团符箓，丁零当啷相当悦耳动听，“姜迟，这个人想见你许久了。”
　　“谁？”
　　“姜小婉。”顾昭说着往高空抛出铃铛，掐诀念咒，铃铛开始在半空疯狂地摇动起来，异光晃眼，直到炸裂，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渐渐凝固成形，正是姜小婉。
　　她现身后先是拜谢了顾昭，转而看向姜迟。
　　所谓母子同心，心有灵犀，她看到姜迟后再也挪不开眼，嘴里重复道：“是他，是他，是他，我的儿啊。”
　　不料在姜小婉的手即将碰到姜迟的脸时，姜迟却警惕地退后一步，“姜小婉？你认错人了。”
　　“不，我不会认错的，我每天都在想象着你长大后的模样，你的眉眼与你的父亲有七分相似。”姜小婉涕泪滂沱，“怀儿的脊椎骨中间有三颗黑痣，两小一大。”
　　姜迟的后背确实有三颗排成直线的黑痣，中间一颗偏大，左右两颗偏小。
　　“别碰我。”姜迟一掌推开了姜小婉，自知失礼而歉疚地道，“姜妇人，请自重，我知道你思子心切，但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有名有姓，叫姜迟，自幼父母双亡，父母乃是乡野村民，攀附不上玉衡宗那样的显贵。”
　　姜小婉哭得断肠，“是我不好，怪我不好，我从未尽到过母亲的责任，孩子，原谅我好吗？”
　　“你自说自话些什么？”姜迟头疼，“顾公子，你什么意思？！你还在怀疑我是孟思怀？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顾昭负屈地摊手，“我只是带一个可怜的母亲来见他的儿子，可惜他儿子铁石心肠，不肯相认。”
　　“你！”姜迟气愤地道，“顾公子，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再无事生非，别怪我不客气。”
　　“喂。”不知何时，顾昭召出了同归，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趁我现在还有耐心，我性子很急，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识趣的最好说出你的帮手，不然……”
　　“你……你是……”姜迟的瞳孔因震惊而缩小了三寸，惊恐到难以置信，他倏地跪下，“你怎么会有这把神武！”
　　同时，姜小婉抱着头倒地打滚，疼痛让她双目流血，哭喊下口水不自禁地淌了出来，“头……头好痛，头好痛。”
　　突如其来地变故，吓了顾昭一跳，姜迟的表情，姜小婉的表现，都在他召出同归的那刻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月光在姜小婉身上铺上一层薄薄的轻纱，似烟笼寒水，姜小婉的身体好像在流淌，在被月光稀释。
　　姜迟率先反应过来，喊道：“快！快用布遮住她！”
　　两个人急忙用外袍遮盖住姜小婉，她随时会涣散的身躯总算稳定下来，不再继续蒸发。
　　姜迟敢怒不敢言，他甚至不敢直视顾昭的眼睛。
　　“怎么回事？”顾昭的第六感很糟糕。
　　“它叫什么名字？”姜迟痴痴地问到。
　　顾昭道：“同归。”
　　姜迟由衷赞美道：“瑶光仙尊的神武，见过它真面目的人不多吧？真是一把漂亮的剑。”
　　“你瞎了吗？”顾昭从不认为同归好看，他会接受他人符合事实的夸奖，却无法接受虚伪的谄媚，“她怎么回事？鬼魂不能见到月光吗？”
　　“不，她只是想起来了，被封印的记忆找回来了。”
　　姜小婉抓住了顾昭的手腕，死死抓着，宛若当年濒危之际，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魔神大人，您果然没有骗我，那天雪夜，我被人赶出玉衡宗，在寺庙里自尽后，是您将我的尸首埋在了梅树下，让我等待……说终有一天，我们会母子重逢。您……果然没骗我……”
　　顾昭的脸色异样的惨白，“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人的，当初您带我去紫苏镇，便是御此剑，你的音容相貌，我至今难忘，毕竟……是多么年轻俊美又让人心疼的一张脸！”
　　“你疯了！”顾昭怒骂，“你们合伙坑骗我！”
　　姜迟坚定地道：“这把剑我不会认错，他从虚空之门穿越而来，黑袍裹身，戾气恣意，他
　　过，他曾今拥有很多，可现在只剩下这把剑了，您……是谁？是他吗？告诉我！哪怕您现在要杀我！我心甘情愿为您献上我的生命！”
　　他们在说什么？
　　一句都听不懂！
　　他们都疯了吧！
　　魔神！又是魔神！
　　顾昭心乱如麻，凶恶之下掐住了姜迟的脖子，死死扼住，手臂上青筋根根分明，“闭嘴，少胡言乱语，怎么？想套路我？”
　　姜迟被掐得翻了白眼，但还是视死如归地抓住了顾昭的手，艰难地道：“您不是他？为什么……剑……一样……”

第 33 章
　　◎如果讨厌的话，可以推开我◎
　　突然，空气扭曲，那道随时都会出现的虚空裂缝，就像恶魔裂开了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堕落的恶臭，嘲讽着人世间的花好月圆。
　　黑袍人出现，而他的手里握着与顾昭一模一样的神武，无鞘无刃，黑如曜石，他躲在黑袍之中，不露出半分面孔，浑身散发着忧郁，压抑，绝望的气场，跟着剑身一般混沌黑暗。
　　顾昭咧嘴，笑得比恶魔更邪恶，“你终于现身了。”
　　说着，顾昭提剑一个猛冲，咬破手指划在剑上，剑光茫茫，冲天血光，无数剑气夸张地肆意舞动，所过之处，尽成废墟。
　　尘埃悬浮，凝滞，石砾蠢蠢欲动，环绕着，依附着同归，连空气中的水份也开始结冰，化作尖锐的冰刺。
　　“破军。”顾昭念到，一剑挥斩，飞砂转石，凡尘埃所过处塌陷，凡水晶所落处冰封，破坏力之强，摧枯拉朽！
　　然！
　　“破军。”黑袍人与顾昭使出了同样的招数，不费吹灰之力地单手挡下了顾昭的袭击。
　　“轰！”两道剑气碰撞，爆炸，激荡起滚滚尘埃，久久无法落定。
　　顾昭的心越发混乱，不甘心地再次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但是那人仿佛熟悉他的所有法术，招式，轻而易举地破解，拦截，防御。
　　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却是比他更强大的存在。
　　姜迟和姜小婉看呆了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昔日无敌的瑶光仙尊，被黑袍人打得束手无措。
　　一山还有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
　　“瑶光仙尊，我们做个交易吧。”那人风轻云淡地道，“离开薛燃，永远别去见他，我可以让你们这世的结局凄美些，不至于像前世那么……遗憾……”
　　“放你娘的屁！”顾昭提起灵力，在激怒之下地全力一击，剑身上缚有咒语，狂风乱炸，事先封印了那人的五感，再震天的一声闷响后，顾昭的剑刃与那人的剑刃交错在一起，一条条细纹皲裂，蔓延，淌出鲜血色的血液，血液像蛇一般缠绕住黑袍人的臂膀，捆绑住他，顾昭冷笑一声，单手掐诀，“烈火燎原！你去死吧！”
　　火奇迹般地从顾昭掌心猛烈喷出，直扑黑袍人门面。
　　“你要杀我！”黑袍人挣脱不掉，怒号道：“你怎么能杀我！”
　　疯言疯语，十足一个疯子。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黑袍人狂笑，态度依然狂妄，迫在眉睫间，他打开了虚空之门，深邃的裂缝吸尽了火焰，差点把顾昭的同归也一同吸走。
　　“你会后悔的。”
　　“别跑。”顾昭迅速伸手一抓，却只摘下那人半顶帽子，然而只是半张侧脸，足够让顾昭心跳漏了半拍，失魂落魄地耸在原地，原本琉璃般透彻的眸子，变得黯淡无光，浑然失色，好不容易聚焦后，却是心力交瘁地单手捂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骄傲和自满，像条丧家之犬。
　　“顾公子。”姜小婉喊醒了顾昭。
　　顾昭额前的碎发盖住了一只眼睛，凶狠且美丽，果然，他再次把姜迟从地上提起，狠狠地摁在墙上，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的声音，“他从哪里来？”
　　“虚空之门。”
　　“目的？”
　　“……”
　　“你不说我杀了你！”
　　“拯救……报复……”
　　顾昭一忪，放开了姜迟，“圭星是你的吗？素清禾的事是你们谋划的吗？冥顽石，短情根，最好给我老实交代。”
　　事已至此，姜迟还有什么好狡赖的，过多的狡赖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愚蠢，相反，剥下伪装的皮囊，反而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圭星是我的，玉华真人，我对他不起，至于其他，我一无所知。仙尊，你以为他的棋子只有我而已吗？世间如棋，你我皆子，呵呵。”
　　自嘲完后，姜迟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姜迟，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处理完你的事，然后去凌云阁负荆请罪。”
　　顾昭没下杀手，心烦意乱地撩了撩头发，“天亮前送你母亲回盘桓村，另外带句话给他，下次再见，我必杀他。”
　　杀他……顾昭发现到目前为止，自己的手还在颤抖！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黑袍人……有着与顾昭一样的脸，一样的神武，一样的轻狂傲慢，不一样的乖戾阴鸷。
　　“拯救……”
　　“离开薛燃……”
　　“前世的遗憾……”
　　顾昭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蠢货，他抓乱了头发，“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扰乱了内心，阿燃是我的，我不会放手。”
　　“管他的，那人才不是我，我光明磊落，襟怀坦白，才不会是那种连脸都不敢露的猥琐小人。”顾昭握拳，指甲嵌进掌心，将掌纹刻乱，血从指缝中渗出，沿着骨节滴落，“那种货色，才不是我。”
　　铅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毛毛雨像掸不掉的粉尘，密密麻麻地把顾昭淹没，从头到脚，一身透着悲丧的灰白。
　　薛燃看到顾昭时，诧异地拿来毛巾给顾昭擦身子，“怎么不撑结界？为什么会淋成这样？”
　　“阿燃……”顾昭坐到凳子上，把薛燃拉到自己跟前，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小腹，“可以摸摸我的头吗？”
　　“怎么了？又闹小孩子脾气了？”薛燃哭笑不得，但还是照做了，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顾昭的头，寸捋着他的发丝，细细数着，眉眼无不柔情。
　　顾昭咬着牙，心里的秘密憋得太久，会烂在肚子里，黑袍人的事情要和阿燃说吗？答案是否定的，他无法和阿燃说，有个人顶着他的脸可能做尽了坏事。
　　薛燃何尝不在水深火热中煎熬，颜卿的话在理不在情，顾昭是天下的战神，而不是他一个人的守护神，他不能自私到仗着顾昭喜欢他，而把他拴在身边，让他一次又一次为了自己去冒险。
　　“阿昭。”薛燃抽身，要去扒顾昭的衣服，“别捂着了，快脱掉，会感冒的。”
　　一件又一件衣服脱下，当顾昭露出夯实紧致的肌肤时，当薛燃的指尖轻触到他时，顾昭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夺过了薛燃手中的干毛巾，“我自己来。”
　　薛燃伫着不动，又尴尬又难堪，至今为止，他和顾昭的接触只发乎情止乎礼，接吻过后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虽说他本身对于那种行为略微排斥，加上梦境的熏陶，他甚至有些悸怕，但是！顾昭每次都点到为止，生怕伤害到自己似的，明明都承认彼此的关系了，明明给出了许多暗示了，难道非得自己亲口说：请睡我，请和我上-床！这类难以启齿的话吗？
　　“笨蛋阿昭。”薛燃跺脚，红了眼眸，跑回了床上，心道：“离了你，我只会更好。”
　　空气焦灼，湿闷，又带着情-欲的气息。
　　薛燃背对着顾昭，他感觉到床的震动和被子的蠕动，顾昭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安分地平躺在薛燃身边，薛燃不转身，呼吸变得急促。
　　顾昭身上的味道，好闻到让他上瘾，陶醉，沦陷。
　　他怕自己僭越过后又拒绝，怕像那夜草地上一样，吊人胃口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身体明明想要想得要命，心理上的那一关却始终过不去。
　　“阿燃，睡了吗？”顾昭侧身，搂住了薛燃的腰，温润的手指吸附住了他冰凉柔软的肌肤，仿佛要沉溺其中。
　　不知不觉间，顾昭的头凑到了薛燃的耳后，一股让人心驰神往的味道，专属于薛燃的气息，似罂粟花的花香扑进顾昭的鼻间……
　　“！”薛燃下意识地捂紧了嘴，本想假装熟睡蒙混过关，熟料顾昭的手越来越过分，他是变态吗？
　　如何是好？誓死反抗吗？
　　还是……
　　似乎顾昭没给他选择的余地，而是一口含住了他的耳垂，吮吸到晶莹透红后，强行掰过他的脸，重重地吻下。
　　甜腻的声音从薛燃的嘴里漏出，他惊慌无措地看着彻底压在他身上的顾昭，脑子里混沌污浊，犹如一团浆糊。
　　“阿燃……”顾昭的声音暗哑低沉，与他粗鲁的动作完全相反的体贴，“如果讨厌的话，可以推开我。”
　　薛燃的视线已经因□□而迷离，身子是前所未有的滚烫，此时顾昭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耳朵也很烫，薛燃眯起了眼睛，露出相当好色的表情。
　　“……”迷糊中薛燃叫出了两个字。
　　“！”顾昭犹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淋下，他双手扣住了薛燃的肩膀，低吼，“你说什么？”
　　薛燃歪着头，嘴里还挂着方才两人激吻后的丝线，“陛下……”
　　“陛？陛下？”顾昭不知自己在恼火什么，他抱着薛燃，可薛燃心里却在想别人，“你在叫谁？”
　　醋意熏蒸下，顾昭不客气地卡住了薛燃的脖子，把他的一条腿高高架在自己肩上，薛燃失魂的双目聚焦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吓得他绷直了背脊，僵硬得像块木头。
　　（小破车开过）
　　“不！一定是梦！一定在做梦！”薛燃心道，理智却在顾昭的口舌间崩溃。
　　……
　　薛燃的眼里蒙了一层欲和一层雾。
　　顾昭舔了舔嘴唇，尽数吞下。
　　顾昭想到前世他一次次把东西塞进薛燃的嘴里，抓着他的头发，摁住他的头，强迫他，薛燃……好像每次都会咳很久……咳出血……
　　不过那时……顾昭从未在意过他……除了他重病的时候，快死的时候……死掉的心，还会偶尔跳动，隐隐作痛。
　　“阿昭。”薛燃鼓起勇气把手放在顾昭高耸的两腿间，“我也来帮你。”
　　“不用。”顾昭的手指攥住了薛燃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今晚到此结束。”
　　“但你会很难受。”薛燃澄净的眼眸足够净化顾昭躁动的灵魂，“我可以的。”
　　“阿燃。”顾昭俯身抱住了薛燃，拥进怀里，听着薛燃紊乱的心跳声，莫名幸福，“够了……我不想弄痛你，我想你的第一次无比舒爽，终生难忘。”
　　翌日，天明。
　　薛燃神清气爽的起床，对上黑眼圈浓重的顾昭，有些不好意思。
　　脑子里挥之不去顾昭埋首取悦他的场景，不由得耳朵红到脖子。
　　“师兄！”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薛燃羞死人的回忆，“师兄，我总算找到你了。”
　　是骆书帆。
　　他和薛燃站在一起，就像一只小猫和一只兔子，看上去都小巧可爱，软萌可欺。
　　“书帆啊，怎么了？凌云阁出事了吗？”
　　“没，凌云阁一切无恙，是外面世道太乱，我们回家吧。”骆书帆握住薛燃的手，把他往外带，“金窝银窝，哪及自家的草窝嘛。”
　　“等……等等……”薛燃被拽得踉踉跄跄地跟着，“书帆，慢些。”
　　“他哪里都不去。”说话者语气坚硬，一把将薛燃拖回了自己身边，“死小子，我正要找你。”
　　顾昭说着便把骆书帆绑了起来。
　　骆书帆手脚并用地挣扎，极尽可怜之能态地滚到薛燃脚边，用脸蹭着他的小腿，“师兄，你看他对你可爱的师弟做了什么，这种丧尽天良的人，迟早有一天……唔唔唔唔……”
　　骆书帆不知为何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惨叫着呜呜哇哇。
　　颜卿从隔壁房走出来，似乎还睡眼惺忪，他看到地上的骆书帆，大致上小惊了一会儿，“你的效率还真快。”
　　“自己送上门的。”顾昭得意地道。
　　薛燃听得云里雾里，“你们在说什么？还有为什么颜卿会在我们隔壁？”
　　完蛋了，薛燃满脸通红，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内心一阵兵荒马乱，滚油煎心，昨天晚上，他叫得那么大声，不会被颜卿听到吧……
　　应该……不会……
　　颜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得哈欠，“你们昨晚还真不消停，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好吗？”
　　“……”薛燃全身石化，感觉一道天雷都能把他劈得粉碎，他机械地转动着眼珠子，同手同脚地摆动着四肢，“我觉得我还是去跳井吧。”

第 34 章
　　◎再看，本尊挖了你的双眼◎
　　一早上的闹剧，在早膳时平息。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骆书帆骂着别人听不懂的脏话，“嗯嗯嗯嗯！”
　　薛燃把豆浆包子放到骆书帆面前，扶他做好，为他求情道：“阿昭，放开他吧，你们为什么抓他？”
　　顾昭解除了对方的禁言。
　　“你这个！呜呜呜！”骆书帆刚要为自己抱不平立马被薛燃捂住嘴巴，两个人因为挨得太近，距离显得暧昧，也让骆书帆看到了薛燃脖子上的红色印记，情绪倏然低落。
　　薛燃放开骆书帆，又给他解绑，揉着他有绑痕的手腕，瞪向顾昭，“好好说话不行吗？”
　　顾昭吃了鳖似的，奄奄道：“不是怕他跑嘛。”
　　鸡同鸭讲，薛燃深吸一口气，只能问场上最正常的人，“颜卿，你们为什么要抓书帆，他不是坏人。”
　　颜卿收回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道：“听说过化猫族吗？”
　　三人反应不一。
　　“化猫族，介于仙和妖之间，又介于妖和人之间，不归三界管，独成一脉，隐于无妄山，自古以来来与世无争，与世隔绝，特性很稀奇，守护兽是上古白虎。”
　　“特性？”薛燃的好奇心在作祟。
　　颜卿掩嘴一笑，“他们种族自身不会生育，但可以带回三界内的任何生灵，替他们生下一代，男女都可哟。”
　　“呃……”薛燃鸡皮骤起，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不敢想象男人生孩子的画面，“”男的……男的怎么生孩子……”
　　“这要问他喽。”颜卿单手托脸，笑得阳光和煦，“化猫族的少主，你身上没有妖气，怪不得凌云阁的修士都没怀疑你的真实身份。”
　　“切。”骆书帆咋舌，“我们又不是妖怪，也不是邪祟，我们祖先与人类同宗，说我们是人都不为过，我只是奇怪，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化猫族的？当初为什么不揭穿我？”
　　顾昭吃了口包子，淡淡地道：“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猫身上特有的臭味。”
　　“师兄，他又欺负我。”骆书帆恶意卖萌，没羞没臊地扯着薛燃撒娇，“师兄不会因为我不是常人，而不要我了吧？喵喵喵……”
　　“怎么会。”薛燃被骆书帆突然冒出来的猫耳朵吸引，欢喜地去摸他的耳朵，软乎乎，毛茸茸，简直可爱到犯规，薛燃对毛茸茸的动物还有他们的肉垫素来没有抵抗力，“天哪，书帆，耳朵在动，你有肉球吗？会变成猫吗？让师兄抱抱好不好？”
　　骆书帆享受般地依偎在薛燃怀抱里。
　　“同归！”顾昭神武在手，金刚怒目道：“当初没揭穿你，我以为你对阿燃没恶意，呵呵，看来是我天真，老子一刀劈死你，别躲！过来让我砍一刀！”
　　“啊！救命！”
　　“阿燃让开，他对你居心叵测。”
　　“别挑拨，我和师兄情比金坚。”
　　“找死！”
　　于是闹剧继续，锅碗瓢盆到处撞，包子馒头满天飞，颜卿扶额，好不容易捡到一个没被摧残过的粮食，又被顾昭一撞，馒头落地，生灰。
　　“咚！”
　　“咚！”
　　两拳打在两个闹事者的头上，闹事者头上各起了一个大包，总算安静。
　　薛燃看着生气动真格的颜卿，瑟瑟发抖，生怕颜卿下一记头槌打到他身上，没想到颜卿叉着腰只是教训顾昭和骆书帆。
　　“两个人加起来上千岁了，这么闹腾不丢脸吗？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坐好，吃饭，吃完饭再商量事情。”
　　太有魄力了。薛燃暗暗称赞，钦佩之情一览无遗，再看看他家顾昭，上看下看都没有仙尊的样子，甚至经常无理取闹，厚颜无耻，上下其手……
　　这么想来……薛燃深深地凝视顾昭，心道：“除了一张格外英俊的脸蛋，惊世脱俗的武艺，出口成章的情话，还真的一无是处，笑起来还傻里傻气，像个二傻子……”
　　“噗嗤。”薛燃不由笑出了声。
　　“阿燃，你笑什么？”顾二傻子嚼着饭，嘴角还挂着饭粒。
　　“可惜，我就是爱他的傻。”薛燃心里说完，伸手揩去顾昭嘴边的米粒，拈起来送进自己嘴里，“粒粒皆辛苦。”
　　顾昭红着脸展颜，笑得像个孩子。
　　饭后，顾昭故意让颜卿支开薛燃，只留下他和骆书帆两人。
　　骆书帆充满敌意地看着顾昭，“你想干嘛？反正我不回无妄山。”
　　出乎意料的，顾昭双膝跪地，恳请道：“我们必须去无妄山，求化猫族长老借寻宝鉴一用，不瞒你说，当今世上，只有寻宝鉴能最快找到落笔生花。”
　　“关我屁事，要去你们自己去。”骆书帆被顾昭的举动惊掉了下颚，面上依旧冷酷，
　　顾昭道：“无妄山脱离于三界之外，遗忘于天地之间，没有你引路，我们到不了那里，算我求你，为了阿燃。”
　　“哈？”说到薛燃，骆书帆的瞳孔瞬间变为细长的竖立状，他猛地揪住顾昭的衣襟，“你找落笔生花做什么？你想改师兄的命格还是功德？瑶光仙尊，你活得好自私，擅自闯进他的生活，又擅自决定他的命运，他是薛燃！不是前世任你鱼肉的薛羡羽！你清醒点。”
　　骆书帆甩开顾昭，怒气发泄完后，头脑随之冷静，他心里忐忑不安，毕竟上次那个敢叫板瑶光仙尊的人，坟头草都长两尺高了。
　　然而顾昭非但没生气，甚至依旧跪在地上，用他不擅长的和善表情，用请求的语气道：“阿燃最大的愿望是修仙，但他的功德录被人修改了，他是十世的好人，我只想……只想把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还给他。”
　　无边的沉静，空气安静到滞怠不前。
　　“呼……”骆书帆喘口气，“你知道私自篡改功德录的后果吗？你会被贬黜的，就算这样，你也不惜代价吗？”
　　“失去他，才是我此生最大的代价。”顾昭真挚地道，“求你，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只要你带我们去无妄山，化猫族。”
　　“我要你永远地离开薛燃。”
　　“我要你把他让给我。”
　　“我要你斩断与他的情缘。”
　　以上的话，骆书帆发自肺腑，但是句句消化在心里，他说不出口，他不能这么卑鄙，因为他知道，薛燃已经爱顾昭爱到无可救药。
　　真想赏他两巴掌……骆书帆觉得自己的手掌很痒，超级想打人。
　　骆书帆努努嘴，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仿佛吃了苍蝇，而那只苍蝇刚刚吃了屎。
　　“我的确有要求，不过我的要求等到你们借到寻宝鉴后再说。”
　　“好好好。”顾昭满口答应，就差摇头晃脑。
　　“你们在聊什么？”此时薛燃和颜卿已经散步回来，薛燃看到顾昭像只摇尾巴的大狗，忍不住揉他的头，别看顾昭长得硬朗结实，他的头发异常的柔软，散下来宛如缂丝云锦，足以媲美任何女子的绾绾青丝。
　　“阿燃，我们要出趟远门，你……”
　　“要去无妄山吗？”薛燃截口到，看到顾昭在瞪颜卿，他扭过顾昭的脸，“看我，我也要去，不准再把我丢下了。”
　　“前路凶险未知，你乖啊。”
　　“我不要！”薛燃态度强硬，“龙潭虎穴我也要和你一起去，你每次都丢下我，我受够了苦苦等待和担惊受怕的日子，我……”
　　顾昭一把搂紧薛燃，终是不忍，妥协道：“好，不过在外万事都要听我的。”
　　“嗯嗯……”薛燃暗暗朝着颜卿竖起两根手指，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心道：颜卿教的方法果真管用，一哭二闹三撒娇，顾昭一定会心软。
　　骆书帆和薛燃心花怒放地去收拾行囊。
　　等人进屋了，顾昭才问颜卿，“你还和他说了什么？”
　　颜卿耸耸肩，“你的表情又变得这么可怕了，他不该知道的，我一句都没说。”
　　“不许说。”顾昭警告到。
　　“好好好，知道了。”颜卿推着顾昭进屋，“我们两个人磨磨唧唧，你不怕化猫族的小子对你家宝贝儿出手吗？”
　　“他敢！”顾昭嘴上逞能，身体非常老实地飞奔进门，就差瞬移来表达此时焦虑的心情。
　　屋子里，薛燃和骆书帆犹如看着一条傻狗一般看着顾昭。
　　“阿昭，你干嘛气急败坏的。”薛燃疑惑。
　　顾昭把薛燃和他收拾好的行李一并揣进怀中，“以后不准和别人男人单独相处，走。”
　　“书帆是猫啊，小宠物。”
　　“雄性动物，任何带把的都不行！”
　　“你怎么这么霸道，放开我。”薛燃誓死抵抗，鞋子死命黏着地面。
　　顾昭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抗在肩上，“不放，别动，老实点。”
　　顾昭不知道怎样对薛燃才是真正的对他好，如果可以的话，顾昭真情愿把薛燃绑起来，软禁起来，一辈子只侍奉他。
　　但是这样做的话，和前世有什么区别，囚禁了他五年，做过多少疯狂的，丧尽天良的事，做到后来身体都成习惯了，殴打他成习惯，□□他成习惯，虐待他成习惯，他体内的温度，他的娇喘，他血的味道，让年轻的帝王无比享受，灭顶的酣畅。
　　他就像坠入深渊的人，薛燃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救他的良药，只有牢牢抓着薛燃，才不至于让他越陷越深，走火入魔。
　　可是……那药太苦了……
　　传说中，无妄山是一座邪山，神人精怪不得进，入者不是被侵蚀了内心魔化，便是死在剧毒瘴气之中，成为无妄山间的邪灵。
　　整座山，包括进山的道路，都被叫嚣的黑气笼罩，万年来看不清全貌，孤独而神秘的隐蔽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非化猫族人，道路不可知，踏错一步，便是炼狱。
　　骆书帆听完颜卿的传说，笑得满地打滚，“你听谁说的。”
　　“书里记载的。”颜卿答到。
　　骆书帆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我们就住昔日白冥帝都郊外的桃山上，桃山北麓，有块瘴气丛林，有称死亡之森，这是我们祖先设下的结界，动物一进到里面便会晕厥，四肢较硬，状若死样，不过穿过这片瘴气，就是我们化猫族的部落，至于被后世穿得神乎其神，都是策略，自保的策略。”
　　颜卿捂嘴，恍然过后又迷茫，“为何不入世？”
　　骆书帆道：“祖先传下来的遗训，世间太复杂，搞不明白人世间的种种，不如避世不出。”
　　“哦……”薛燃抚掌，勾住骆书帆的手臂，“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还是说……耐不住寂寞，来人间寻花问柳？”
　　“我……我没有……”骆书帆慌慌张张地申辩。
　　”那是为什么？”
　　骆书帆支支吾吾，眼尾潮红，他总不能说自己贪玩被臭道士下药拐骗，哄出了山，现出真身后差点一命呜呼，幸得幼年时的薛燃一饭之恩，保住性命。
　　之后就苦寻这位救命恩人，直到千辛万苦进入凌云阁，与他是兄弟相称。
　　“阿燃。”顾昭不悦，掰扯开薛燃缠着骆书帆的手，指了指前面，“我们到了。”
　　心里则道：“这只死猫脸红什么？看阿燃的眼神色眯眯的，再看！本尊挖了你的双眼。”
　　桃山北麓，此季节并非花季，所以漫山枯枝，衰败凋零。
　　有骆书帆的带领，他们轻松穿过死亡之森，骆书帆念咒，打开通往化猫族境界的结界之门。
　　门后，是别有洞天，全新的一片世外桃源。
　　阡陌交通，桑竹美池，水满田畴，稻米飘香，日光穿树薄烟低，篱笆茅屋趁溪斜，外间嘈杂，此间平和，过路民众，怡然自得，好一派田园风光，质朴无华，端的是心静即声谈，其间无古今。
　　只需一弹指，连呼吸都会畅明。
　　薛燃深深地做了几个吸气吐纳，“好舒服啊……阳光，田园，山野的味道。”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尔虞我诈，站在这片土地上，仿佛得到了上天的恩赐，四体通泰。
　　颜卿赞美道：“好美的地方，来到这里后，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的各种喧闹了。”
　　“呦吼……咱们的文朔仙尊也会厌倦凡人的祈求啊。”顾昭表情微贱地靠近，“每天耳朵里灌入那些垃圾又卑微的夙愿，会不会失眠？会不会疯掉？哎哟！”
　　薛燃拧住顾昭的胳膊，“谁像你天天不务正业。”
　　顾昭委屈地撅嘴，不敢怒不敢言，听话得让颜卿刮目相看。
　　骆书帆道：“走吧，直接去见我爷爷，他是化猫族的长老，我去求他，他一定会把神器借给你们用的。”
　　薛燃天真地问到：“先不去拜见你的父母吗？你都好久没回家了。”
　　骆书帆悻悻地道：“我没有父亲和母亲，是爷爷把我养大的。”
　　薛燃追上，“对不起。”
　　“没关系，师兄，一会儿无论爷爷说什么，你当笑话听就好，千万千万别放在心上。”
　　薛燃局促地点头，心里有一丝不安。
　　化猫族一直过着群居生活，形成一个类似部落的团体，由一位首领管理化猫族，采取世袭制度，退位下来的首领会继承长老之责，辅佐监督新首领，骆书帆的父亲亡故后，骆书帆年幼，后又出走失踪，首领之位腾空至今。
　　长老住在溪边小筑，院子里载满了菊花，打开门扉，便是青幕远黛，满地菊香，木阶扶手一尘不染，花草树木亦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人家似乎很爱干净。”颜卿道，“临渊，你的鞋底擦一擦，别把人家的院子踩脏了。”
　　“干嘛只点名我？”顾昭不服。
　　薛燃帮衬道：“阿昭，你刚才踩过泥潭子，我们有求于人家，第一印象很重要。”
　　“嘎吱。”柴门打开，一个伛偻着身子的老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
　　他个子小小的，胖胖的，雪鬓霜鬟，胡子留到了胸前，但被编成了精致的小辫子，穿着长衫大褂，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骆书帆小心翼翼地喊道：“爷爷。”
　　老人家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他蹒跚着一步一步走到骆书帆面前，猛地一拐杖揍到他身上，吹胡子瞪眼道：“哼！小玩意儿，还知道回家？”
　　骆书帆被打扒在地上，眼看着下棍子捶打下来，薛燃扑上去拦住了爷爷砸下来的拐棍，“爷……爷爷，手下留情。”
　　老人家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盯着薛燃，端详够了，又把眼睛眯到极致，上上下下审阅着顾昭和颜卿。
　　顾昭差点动手，腹诽道：“看猴呢。”
　　熟料老人家傲娇地撇开头，“哼，这个不好，太凶，那个也不好，看着不会生，还是这个好……”
　　他慈爱地搀起薛燃，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小乖乖，爷爷喜欢你，还是你好。”
　　“谢谢爷爷。”薛燃接过糖，同时扶起骆书帆。
　　老人家呵呵笑到：“小乖乖，叫什么名字啊？来爷爷屋里，爷爷藏了好多糖，咱们呀，不给他们三个坏东西吃。”
　　薛燃深得老人家欢心，骆书帆闷闷地跟上，另外两条小尾巴紧随其后。
　　老人家一跺拐杖，指着骆书帆道：“还知道回来！这几年死哪里去了？把心都玩野了吧。”
　　骆书帆道：“爷爷，这次回来，找您有事，您的寻宝鉴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什么？”骆爷爷气得用拐杖狠敲地面，恨不得在地上凿出一个洞，“寻宝鉴是我们的镇族之宝，你现在有什么身份来问老朽要？”
　　“小气鬼。”骆书帆嘟哝，“我是您孙子，这个身份都不够份量吗？亲情凉薄的老古董。”
　　“咚！”一拐杖抽来，骆爷爷抽动着眼角道，“臭小子嘀咕什么？你要寻宝鉴也不是不可，选个吉日继承首领之位，然后娶妻生子，爷爷年纪很大了，想抱孙子。”
　　“娶妻生子，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媳妇。”骆书帆抱怨。
　　老爷子狡猾一笑，“呶，小鱼儿不错。”
　　小鱼儿是骆爷爷刚给薛燃取的昵称。
　　“不行！”
　　“不行！”
　　顾昭和骆书帆异口同声道。
　　老爷子板起脸指责顾昭到：“你个陪嫁奴才，要你多嘴，来人，掌嘴。”
　　可想而知，顾昭脸上的阴霾有多沉重。

第 35 章
　　◎薛燃见状，赶忙趴到老爷子腿上，给他捶腿，“爷爷，您别生气，我嫁，不过越早越好。”他……◎
　　薛燃见状，赶忙趴到老爷子腿上，给他捶腿，“爷爷，您别生气，我嫁，不过越早越好。”
　　他们总不能在化猫族耗费个十天半个月，时间宝贵，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继位仪式定在六天后，成亲与之同日。
　　顾昭一气之下半个时辰没理薛燃，还是薛燃采了山花先去和顾昭道歉。
　　“呶。”薛燃把一捧五颜六色的野花放在顾昭眼前，“逢场作戏嘛，我和书帆商量好了，等他继承寻宝鉴，他会立刻交给我们，等我们使用完后，他就悄悄放我们走，剩下的，他会善后。”
　　“……”顾昭曲膝坐着，不为所动。
　　薛燃放下花，挨着他坐下，“人家都不说我们骗婚骗财，你乖，别闹变扭。”
　　顾昭转身一下子抱紧了薛燃，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阿燃，我妒忌，妒忌你第一次穿嫁衣，竟不是为了我。”
　　薛燃捻起顾昭的一撮头发，反复搓捏，“我第一个真心想嫁的人，一定是你。仙尊大人，阿昭，好哥哥，在入洞房前，你可一定要来找我，小生的清白可都仰仗你了。”
　　“嗤，必须的。”顾昭笑着干咳道，“那你再叫两声哥哥听听，不然叫顾郎也不错。”
　　风起，吹散了路旁蒲公英的种子，他们洁白，纯净，载着希望漂浮远方，他们在生命怒放的那刻，选择远行，风给予了他们飞翔的翅膀，也捉弄着他们卑弱的命运。
　　可人不一样，人被老天安排出世，一人一生一命一运，他们一边怨恨命运的不公，一边又与不淑的人生搏斗，他人为你铺好路，而选择权在自己手里，是生是死，是善是恶，繁华三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路……”骆书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无纹，化猫族说白了，不过是被世间遗弃的种族罢了，被老天下了诅咒，躲在世外桃源，自欺欺人的度日。
　　“沙沙沙。”熟悉的脚步声，熟悉不过的味道。
　　骆书帆头上的两只猫耳朵一颤一颤，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者何人。
　　“书帆，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果然是薛燃，他还带着一包小鱼干。
　　骆书帆接过小鱼干，咀嚼起来，“师兄，对不起，成亲的事，让你为难了。”
　　薛燃温柔地摸着骆书帆的猫耳朵，“是你为难才对，明明是师兄单方面的决定，却还要你陪我演戏。”
　　“不是的！”骆书帆收拾起慌张，猫耳朵焉了下来，“我愿意为师兄做任何事，我的命是师兄给的，只是师兄早忘了。”
　　薛燃认真瞅着骆书帆头上的猫耳朵，两只耳朵上白下黑，右边一只耳朵尖上有颗黑痣，左边那只有个小小的缺口，像被动物咬了一口。
　　“你是！”薛燃因为激动捏紧了骆书帆的耳朵，意识过来后松手，转为拥抱，抱在怀里狠狠的揉蹭，“你是当时的那只小猫！”
　　“师兄师兄。”骆书帆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安静下来，默默圈住了薛燃的腰，“对啊，你想起来了，你四岁那年，冬至，南方的第一场雪，你在雪地里捡到一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小猫，就是我。”
　　“哈哈，记得记得，我给了你一碗饭，还做了一个窝给你。”
　　骆书帆嗔怪地补充道：“你还把身上的棉衣给了我，还帮我包扎了伤口，还喂了我三天的饭。”
　　“举手之劳了，嘻嘻。”
　　“不是的，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那时的你处境很不好，那碗饭，那件衣服，都是你唯一的东西，你却毫不犹豫地给了我，明明自己早冻得满手冻疮，发着烧饿着肚子也要先顾及我，呜呜呜……”
　　看到骆书帆哭，薛燃心里跟着难过，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了，但骆书帆铭记在心，对他的感恩深刻入骨，哪怕之后进凌云阁，也是为他而来，心怀感激，砥砺前行。
　　不过一饭之恩。
　　“师兄，那碗饭，于他人而言左不过是一顿饱食，于我而言却是性命攸关，生死一线，那日你不救我，我便死了。”骆书帆没有撒手的意思，反而抱得暧昧不清，“师兄，那时候我发誓，这辈子只想对你好，对你再好都不够。”
　　“你啊。”薛燃叹口气，“还说我得人恩惠记千年，你又何尝不是？好了，起来了，你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对……对不起。”骆书帆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了薛燃身上，若不是薛燃用一只手勉强撑着，两个人基本会抱摔在一块儿。
　　薛燃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和弹落尘埃，“书帆，谢谢你，你是我永远的最好的师弟。”
　　永远的，最好的，师弟。
　　骆书帆浑身乏力地再次坐下，望着嫩黄烟柳拂银塘，望着绿芜金惠草斜阳，望着碧湖红蒂自多情，流水无意花有心。
　　薛燃被顾昭叫走了，成婚那天，他也会被顾昭带走吧……
　　不可否认，瑶光仙尊对薛燃的爱意，是那种满载而归的盈溢。
　　“你舍得放他走？”一个声音，忽远忽近，空灵悠远。
　　骆书帆惊地站起，“谁？”
　　声音道：“他是你的新娘，洞房花烛，不该与你共度良宵？”
　　“闭嘴！你是谁？缩头乌龟！出来！”
　　“哎呀，先别骂人。”声音忽左忽右，一下子贴近耳边，“甘心吗？他生病时，伤心时，最难熬时，都是你陪着他，支持他，甚至替他拔除了凌云阁的几颗毒瘤，而那个顾昭呢？几句花言巧语便横刀夺爱，是你的爱太无私还是太廉价？”
　　“闭嘴！”
　　“哈哈，生气了？”一个黑袍人凭空出现，二指点在骆书帆的额前，他的指尖萦绕着微弱的光，一点一点灌入骆书帆的脑中，“看吧！这才是真相！薛燃对瑶光仙尊来说，非但不是爱人，而是仇人！他千辛万苦寻到他，你以为是在寻找真爱吗？呵呵……他不过是馋着他的身子，玩的一场游戏罢了！”
　　骆书帆脑海中跳过的画面，殴打，虐待，逞欲，□□，滥用私刑，每一幅别开生面，惊心动魄，鲜血淋漓，每一幅都说不出的窒闷，压抑，心痛！
　　他亲手剖了他的金丹！
　　他逼他吃下致敏的糕点！
　　他把他吊在皇城门楼三天三夜！
　　他叫来五个兽人族企图玷污他！
　　“啊！”骆书帆跪在地上捧着头嘶吼，彻骨的痛！透心的凉！疾首的悲！
　　他蓦地想到薛燃在梦魇后颤抖着抱住他，一遍遍地喊着：“我疼……好疼……”
　　“为什么？好玩吗？”骆书帆喃喃自问。
　　黑袍人道：“他当然觉得好玩，薛燃杀了他最爱的人，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他？现在能保护你师兄的，只有你了，素清禾不在了，百里上淮不在了，在这个世上，你才是他最亲最爱的唯一。”
　　黑袍人的话，像恶魔的诅咒，又像佛祖的梵音，是毁灭也是拯救，是爱到失智，是爱到盲目和自私。
　　“要我怎么做？”
　　黑袍人拿出一瓶药和一面镜子，“成亲那天，你把这面镜子放在婚房，洞房前，你把药倒在你们喝得合卺酒里，到时，无论是他的人还是心，都是你的。”
　　“顾临渊会带他走。”
　　黑袍人狡黠一笑，“镜子里会出来另一个薛燃，他会代替真的，跟顾临渊离开。”
　　骆书帆犹豫不决，黑袍人把东西塞到他手里，“东西给你，用不用随你。”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的问题还真多。”黑袍人在空中划出了一条线，原本虚无的空气裂开了一道一人能通行的口子，“因为我恨顾临渊。”
　　恨意还在空气中弥留，人早已遁空消失。
　　骆书帆紧紧攥着两样东西，最后揣进了衣兜里。
　　顾昭在房中对着镜子微笑，笑起来很难看，他反复练习着平易近人的表情，可都失败。
　　“果然还是太凶了。”镜中的顾昭，青丝半绾，用玉冠固定，散下来的别在耳后，依旧一副明净硬朗，仪表堂堂，不失仙侠之姿，就是剑眉微挑，凤眸微嗔，带着淡薄，阴戾，傲慢，唯我独尊，给人的印象归结为一字：凶！
　　“嘻嘻。”顾昭强颜欢笑。
　　“你在做什么？”薛燃走近，“对着镜子傻笑什么？”
　　顾昭慌忙转身，眼神游离地解释：“没……没事……”
　　薛燃抓过顾昭的手，剪住他的中指，“中邪了？”
　　“没……”顾昭把手缩回，欲言又止，别扭地道：“阿燃，我凶吗？我是不是长得很丑？有没有吓到过你？”
　　“哈？什么？”薛燃伸手探顾昭的额头，“没发烧啊。”
　　“你和我说实话，我会努力变得更亲民，更好的。”顾昭信誓旦旦又怯弱地保证。
　　薛燃笑着摇头，靠近顾昭，垫脚往他身上一扑，竟将他的发冠摘了下来，“你一点都不凶，你很好，是我此生非你莫属的好，你也不丑，赞你倾国倾城都不为过，尤其是长发散下来时，简直……简直……”
　　薛燃实在想不到一个确切的词语来形容此时的顾昭，因为披发的顾昭所彰显出的美，是媚到了骨子里，是千秋无绝色，秀色掩古今。
　　“简直什么？”顾昭趁机揩油，一通乱摸。
　　薛燃被摸痒了，笑得花枝乱颤，“简直荒诞不羁！”
　　“啊……难得我小小的期待了下。”顾昭式撒娇，狗皮膏药般黏合，“你是不是又瘦了？”
　　薛燃难逃魔抓，“没有，我最近吃得很多。”
　　“嗯，多吃点，你瘦……我心疼。”
　　又是不自已的浓情蜜意，薛燃停止了挣扎，过快的心跳让他的脸上犹如醉了一抹烟霞，“你坐下，我给你扎辫子。”
　　顾昭乖乖做好，幸福满满地由着薛燃捣弄他的头发。
　　右边一根极细的三股辫，后面三根小辫子扎成一股，前面无刘海，基本背头往后梳起，只留下一个美人尖，即霸气又邪媚。
　　薛燃完全被迷住，且被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
　　“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顾昭提醒，用袖子替他擦嘴，随即得瑟地道，“这个发型，好看？”
　　“嗯嗯！”薛燃拼命点头。
　　次日起，瑶光仙尊以此发型示人，惊艳了不少人，连颜卿都忍不住夸赞，“你看上去柔和多了。”
　　六日很快，弹指之间。
　　薛燃被顾昭亲自送上了花轿，顾昭或许不知，这也是他亲手把他送进了无望之渊。
　　洞房，银烛照更长，红罗围薰香，屋外的热闹不属于此处的寂寞，红纱盖头未掀，端坐床边无趣，薛燃转着手指聊以□□，心道：“阿昭怎么还没来接我。”
　　屋内陡然一亮，须臾昏暗，是洗漱台边的镜子乍现奇光异影，将光影折射成两个空间。
　　镜花水月的世界，真假错乱的杂沓，通过镜子，倒映出如出一辙的存在。
　　顾昭推开了门，在镜子的另一面，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薛燃，他羞涩地挽起对方的手，把人牵走。
　　“不是的！阿昭！不是的！”真正的薛燃对着一层看不到却真实把他隔离开来的屏障呐喊，“阿昭，他是假的！回来！阿昭！”
　　“怎么办？他带走的冒牌货会不会对他不利！”薛燃急得团团转，他扯掉了红盖头和头上的钿钗步摇，全部掷在地上，婚袍宽大，行动不便，薛燃脱下外衣，里面穿着寻常外出的劲装，可当他跑到门口时，大门忽然打开。
　　骆书帆酩酊大醉地走进，他看到薛燃时，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师兄，要去哪？”
　　薛燃看不清骆书帆异样的表情，道：“书帆，出事了，阿昭带走了一个与我很像的人，我得去找他。”
　　“哦？”骆书帆走近一步，身上的酒气很重，他挡在了薛燃的面前，顺手关门，“师兄，今天是我们的大好日子，你怎么心里还惦记着别人。”
　　“书帆……”薛燃害怕地后退一步，严肃道：“你醉了，让开，我要去找阿昭。”
　　“我没醉！”骆书帆大声地道，语气不显昔日柔情，带着戾气愤恨，“阿昭阿昭阿昭！顾昭有什么好，他前世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把你五马分尸！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好迷恋的！”
　　薛燃见骆书帆真的醉得酒言酒语，和一个醉鬼说话，无疑是秀才遇着兵，“书帆，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最后一遍，让开。”
　　薛燃推开骆书帆，果断地朝门外走，可在手刚碰到门边时，手臂仿佛被人扼住，狠狠地往后拽去，一阵天旋地转，他便被拖到了床上，身上压着重重的骆书帆。
　　对方看着他，红色蔓延，像狼盯着猎物，一刻不放。
　　骆书帆掐住了薛燃的下颚，粗鲁地抬起，逼迫他看着自己，“师兄，急什么，我们还没洞房呢。”
　　“你疯了！”薛燃背后寒毛直竖，因为骆书帆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欲望，饥渴，真实的可怕。
　　接下去，他会被如何对待，这样羞耻强迫的姿势在梦境中不止一次的上演过，重复过。
　　“书帆！你清醒点！”薛燃奋力反抗，一脚踢倒了骆书帆，趁机夺路而逃，熟料素日里柔弱的师弟此刻变得力大无穷，没等他逃下床，骆书帆已经从身后强行拔下他的衣服，用布料反绑住他的双手，固定在背后。
　　动弹不得。
　　“师兄。”骆书帆完全一意孤行了，他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薛燃的脖颈，却在看到薛燃脖子处淡红色的吻痕时眼眸沉了下来，“你们做过了吧？做过几次了？”
　　“你在胡说什么？”薛燃挣扎无果，眼睛里早已雾色缭绕，在对方的抚摸下，簌簌发抖，“住手……不要……”
　　“对不起，我会轻点，我只是想让师兄舒服而已。”
　　薛燃哭着用尽力气骂道：“滚！玩笑也该适可而止！”
　　“哈哈……”骆书帆凄凉地笑到，“师兄，我对你的真心怎么成了玩笑？”
　　“骆书帆！你他妈清醒点！”
　　“咚！”薛燃一头撞到骆书帆的头上，骆书帆头上起了淤青，薛燃则磨破了皮，鲜血划面而过。
　　“师兄！”骆书帆被撞得七晕八素，酒醒了几分，他捧住薛燃的脸，查看他的伤势，心疼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弄伤你了。”
　　可是……骆书帆吞咽着口水，好比沙漠中渴了数天的人，在一日突然找到了绿洲和水源！那种欣喜若狂，五内俱焚，把理智揉碎，捏烂，弦断的那刻，他恨不得自己化身为野兽，把那人吞噬入腹。
　　“师兄，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骆书帆淡定地道，取来两杯酒，“喝完这杯酒，我们就能永远的在一起了。
　　“我不喝。”薛燃扒拉着零散的衣物，几乎衣不蔽体，修长的两条腿上有被狠握的五指印，看上去娇弱而美艳，却是让人产生了更强烈的施虐欲。
　　骆书帆撕掉了薛燃好不容易遮羞的布，“师兄，你乖乖喝下，我不欺负你。”
　　薛燃撇过头，咬紧牙关，“不要！骆书帆，你住手！别逼我恨你！”
　　“唉……”骆书帆的嘴角荡开一个无邪的笑容，却是异常残忍，他毫不犹豫地给了薛燃一巴掌，转而掐住了他的脖子，生生将他提起，撬开了他的嘴，“师兄，你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些，你为什么不能配合我？”
　　“不……唔……”薛燃无力抵抗，只能任由那杯酒水灌进他的喉咙，酒水辛辣呛鼻，一杯下肚，已经灼得他五脏六腑烧穿般的痛，“唔啊……咳咳……”
　　骆书帆疯了……
　　他在酒里下了药……
　　好热，好痛，好难受……
　　好想死……
　　薛燃只觉得意识远离他而去，思绪越飘越远，他仿佛坠入了洪荒，毒日当空，烤得地面蒸蒸白热，大漠孤烟，平沙茫茫，他赤脚行走，原本赤热的沙子变成了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肉，小腿以下，血肉模糊，而他却不能停止，献血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蔷薇花，直到他无血可流，无泪可泣，无声可鸣。
　　谁来……救救我……
　　阿昭……

第 36 章
　　◎等你康复，朕立马废了他，让他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骆书帆慌神地看着床上瘫软的薛燃，薛燃吐出了许多血，染红了枕巾，他浑身冰冷，奄奄垂绝，“师兄……师兄……”
　　骆书帆幡然醒悟，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超过了自己的预想，才后悔自己为何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挑唆，对薛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啪！”骆书帆狠狠扇了自己巴掌，“我真是混蛋！该死！”
　　“砰！”有人破窗而入，一柄黑色的剑最先斩断了骆书帆的胳膊，而那人看到床上的一幕，瞳孔微缩，滔天的愤怒化成极端的杀气，震碎了屋内的桌椅，撕裂了空气，他犹如一位杀神，双眸凌锐如刀，不带任何温度地看着骆书帆。
　　骆书帆捂着断臂处，跪下，“我该死，我对不起师兄。”
　　大门亦被撞开，颜卿吼道：“临渊！”
　　那一剑并没刺下，只是在骆书帆的脖子处留了一道不深的创口，顾昭收回了同归，不愿意再多看骆书帆一眼，他哀伤地走到床边，含泪为昏迷不醒的薛燃穿好衣服，再为他擦掉身上的血迹，动作轻柔到仿佛在对待一件破碎过无处次又千难万苦黏合上的珍宝。
　　“对不起，阿燃。”顾昭自责，哭得无语凝噎，“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窥不破，我不该把你留下。”
　　顾昭用灵力护住了薛燃的心脉，可人依然沉睡，呼吸若有若无，顾昭怕极了，他抱着薛燃冰凉的躯体，仿佛回到了前世剖丹放血的时刻，拜他所赐，薛燃在五年里经历过无数次濒死，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再被他亲自送下去，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而这次……他的心不再乱，不再疑惑，不再自欺欺人，而是栗栗危惧，恐慌无尽。
　　“阿燃……你醒醒，求你。”瑶光仙尊竟像个无助的乞丐，放下尊严地哀求着爱人的苏醒。
　　颜卿为骆书帆处理了伤口，“知道他为何不对你下杀手吗？”
　　骆书帆摇头。
　　颜卿道：“因为阿燃说过，你是他在这个世上，在凌云阁，仅剩的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你是他永远的最好的师弟，你知道顾昭因为这个回答，吃了多久的醋，他不杀你，只是不想伤阿燃的心。”
　　骆书帆泣不成声，他恨不得时间倒流，一切如故，哪怕用他的命去换故事的重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忏悔的抱歉，终究唤不醒那人紧闭的双眼。
　　“你给他吃了什么？”顾昭极力压抑住快要火山爆发的自己。
　　骆书帆爬到顾昭脚下，拿出黑袍人给他的瓶子，瓶子里还剩下一点药粉，颜卿将药粉倒在手上，嗅了嗅，“恐怕得去找知行来，这个药是谁给你的？他还给了你什么东西？”
　　骆书帆全盘托出，颜卿找到镜子，思忖道：“果然，怪不得能够骗过顾昭。”
　　镜子正是当日青丘现世的花月水镜！
　　颜卿和顾昭皆沉默，而顾昭更是讳莫如深，心思沉重到言表于内，气压很是低迷。
　　“文朔……”顾昭急得眼眶红肿。
　　颜卿道：“你留下照顾阿燃吧，知行那边我去跑一趟，骆公子，此事因你而起，我想你跟我同去同归，以免我找不到回来的路。”
　　“好！义不容辞！”骆书帆不敢再看薛燃，他怕自己的心会跟着揪起来，从而愈发怨恨自己。
　　两人速去速回，骆书帆回来时，他的断臂处已被温知行妥善的处理了。
　　“你要救人，也得先把自己的命留住，失血过多会致死的。”温知行如此教训骆书帆。
　　骆书帆自知自己不配做人，可他这条命，无论如何也得等薛燃醒后来定夺处罚，“师兄，我的命给你留着，到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求宽恕，只求清偿。
　　顾昭失魂落魄得乱了分寸，从前不敢表现出的在乎，今生抒发得鞭辟向里。
　　“知行……知行……救命啊……”
　　温知行看到顾昭后大为吃惊，心道几日不见这人怎么胡子邋遢，“滚开，你挡着我看病了。”
　　顾昭站在一旁，不愿离去。
　　温知行道：“因蛊入梦，因咒失魂，他的三魂七魄被囚禁在一个地方，惶惶不得出，可是……”
　　“可是什么？”颜卿问。
　　温知行奇怪地道：“我方才用灵识查探，却寻不到禁锢他魂魄的法器。我自认为灵力不低，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颜卿思索一番，拿出花月水镜，镜面较之之前更为澄亮，“难道是它？”
　　古往今来，镜子连通阴阳，可辟邪亦可招邪，可慑魂亦可摄魂。
　　温知行夺过镜子，“我的天，上古水镜！这小子拉了多大的仇恨，那人把他的魂魄羁系在镜中，除非自己打破梦境，不然一辈子都会在梦魇中循环往复，至死方休。”
　　“自己如何打破梦境？”顾昭心如火烤，“如果勘不透呢？我们只能袖手旁观？”
　　“梦境是他的心结，也是他的孽，我可以给你下蛊，助你入他的梦，但是……”温知行顿了顿，道：“怕只怕你在梦中身不由己，你和阿燃的定位，皆由水镜虚构，像身处迷宫，每一道路口的转折，是突破还是陷入另一个僵局？走错一步后极可能是无尽深渊，换句话说，顾临渊，你可能非但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没关系。”顾昭反而格外的轻松，他握住薛燃的手，五指扣紧，“患难与共，生死相依，这一次，我会把他带回来。”
　　施法，入梦，顾昭摸索在迷雾霭霭的梦中，眼前一片白茫茫，凄凉凉，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冷结成冰，仿佛万丈幽冥压在身上，苦寒不得吟。
　　雾散，云开见月明，顾昭脚下的道路渐渐清晰，鼻尖偶闻花香，他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听到了人的呼唤，听到了好多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可惜，他无法睁眼，眼皮沉重得像挂了秤砣，身子疲乏得似灌了铅。
　　“陛下。”
　　“陛下。”
　　“哥哥。”
　　“阿昭。”
　　顾昭猛然睁眼，吓得为他诊脉的御医踉跄倒地，连滚带爬地摸到床边，喜极而泣，“陛下，您终于醒了！”
　　顾昭双目涣散，在挤了挤眉心后，终于集中精神，脑海里鱼贯而入的信息让他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他是皇帝陛下，这是他的寝宫，前不久他们遭人偷袭，犯人被捕后自尽，而那杯本该他喝的毒酒却被……
　　却被……
　　谁喝了？
　　顾昭头疼到龇牙咧嘴，他敲击着自己的头，试图缓解疼痛以及唤醒模糊的记忆。
　　“柳彦霖！”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顾昭断然下床，轻车熟路地跑向柳彦霖的宫殿。
　　“陛下……陛下……您慢点……”后面的王公公追赶不及。
　　“彦霖！”顾昭心急火燎地赶到，看到御医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不祥感油然而生，“怎么回事？”
　　御医们酸鼻道：“回陛下，柳公子的毒无药可救，臣等尽力，还望陛下……恕罪……”
　　顾昭狰狞道：“治不好，朕要你们陪葬！
　　“哥哥……”柳彦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煞是甜美，“生死有命，你莫要怪罪他们。”
　　柳彦霖本就长相秀气，似琳琅璞玉，泽世明珠，濯濯如春月柳，一颦一笑尽是温柔乡里醉春风，如今病卧榻上，眼尾抹红，脸白如纸，泪汪汪似荷塘映月，恹恹然似弱柳扶风，娇得更让人心疼。
　　他的人缘很好，宫里的人都喜欢他，包括他们的皇帝陛下，简直视他为心头血，平日里都不舍得疾言厉色，连大声与他说话，都未曾有过。
　　陛下是多么尊贵高傲的人，唯独把他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柳彦霖。
　　世上，也唯有柳彦霖敢称呼陛下为哥哥。
　　当然，宫中还有一人，与陛下是发小，仗着功盖天下，交出兵权后封为太宰，有事无事往宫里跑，不知是粗心浮气还是胆大放肆，从不把柳彦霖放在眼里，经常给人家使绊子，有一次当着陛下的面掐红了人家的小脸蛋，气得陛下差点把他斩首，最后禁足一月。
　　一个月后，他又活蹦乱跳地出来碍手碍脚，周而复始，磨光了陛下的全部耐心，从前见面，还会聊上几句，后来索性相顾无言。
　　他永远在窥探皇帝的底线，犹如飞蛾扑火，惹火烧身。
　　“诶？小东西还活着呢。”那人吊儿郎当地依在门上，说话完全不看场合。
　　顾昭正在气头上，“滚。”
　　众所周知，上次行刺，代替陛下喝下毒酒的是柳彦霖，而为陛下挡下暗器的是薛羡羽，他喜欢气陛下不假，但他真心实意待陛下好更不假。
　　要问全天下，除了柳彦霖，他便是唯一一个肯为陛下赴汤蹈火的人。
　　“叫你滚，听不见吗？”顾昭震怒，可心莫名地绞痛，他似乎忘却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的回忆被黑白切断，两辈子的纠葛化为海面的地平线，随着旭日的升起，消失不见。
　　“陛下。”薛燃发现顾昭紧锁着眉头，神色不对，“你没事吧？”
　　“滚开。”顾昭用力地推开薛燃，面露嫌恶，“朕今日无心与你玩笑。”
　　薛燃跌倒，手臂上的伤口再度裂开——他为顾昭挡下了一把暗器，却挡不住第二把，暗器刺穿手臂很痛，但不及顾昭头也不回地抱着柳彦霖往太医院跑那般心痛。
　　那时的顾昭是否想过，如果暗器上也有剧毒，薛燃怎么活？
　　显然，顾昭不会想得这么深入。
　　“你叫我滚，你家的宝贝儿可就真的香消玉殒了。”薛燃暗暗地把流血的手臂藏在了身后，好在屋内的药材味盖过了血腥味。
　　顾昭的眸子乍现精光，“你能救他？当真能救他？薛燃，你敢骗朕，朕就让你……”
　　“不得好死。”薛燃熟练地抠着耳朵，“陛下，您就不能换个词嘛。”
　　“你……”顾昭把气话生生憋进肚中，“救活他，你要什么赏赐，朕都给你。”
　　薛燃坏笑道：“成交，不过赏赐我不要，我只要陛下答应我三件事，放心，我不要你的江山，也不要你出卖灵魂。”
　　“你们都出去。”顾昭让侍奉的奴婢和御医们都退下，关上门，冷冷问到，“薛燃，你到底图谋什么？”
　　薛燃无辜地道：“陛下，为了心爱之人，做些牺牲，问题应该不大吧。”
　　“别挑衅朕的底线。”
　　薛燃自信顾昭会为了柳彦霖让步，事实确实顾昭妥协了，然而当薛燃说出第一件事后，顾昭勃然大怒，他揪住薛燃领子，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想让朕娶你，朕就算纳官妓为妃，也不会要你。”
　　“那算了，当我没来过。”薛燃掐着顾昭的软肋。
　　默语片刻，顾昭狠下决心，道：“好，你最好给朕救活他，不然朕要你陪葬。”
　　“好说。”
　　“何时动手施救？如何救？”顾昭心神不定地问。
　　薛燃不慌不忙道：“陛下还是先去拟圣旨，做准备，免得到时应接不暇，误了吉时，对了，凤冠霞帔我要绫罗云锦打底，刺绣必须是极品的凤凰金丝线，还得是天下第一织造坊上善若水裁的成衣，阵仗也要普天同庆……”
　　“恬不知耻，你去造办处随便领一块红布得了。”
　　薛燃嘟嘴，调皮地侃道：“那我可不高兴救你地心肝宝贝儿啦。”
　　顾昭忍无可忍，就差单手拧断薛燃的脖子，“你的心真是石头做的！给朕滚出去，朕想与彦霖说几句心里话，你在一旁，碍眼至极。”
　　“切，出去就出去，我还偷得半日闲呢。”
　　“滚！”顾昭操起杯子便砸。
　　“砰！”门合上，薛燃伫立在门口，像尊雕像，神情中压抑不住的悲伤，一点一点扩开，渲染着令人窒息的郁闷。
　　顾昭的声音有点大，有点刻意说给薛燃听的。
　　他说：“别信他的话，封后只有一日，等你康复，朕立马废了他，让他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门外的薛燃只是浅浅一笑，笑容淡如风吹烟暮，他何尝不鄙视自己的“趁人之危”，“可是阿昭。”薛燃心道，“何须等他醒来再废后，他中的毒根本无药可救，我能做的只有以命易命，我根本……活不过三天，活不到你来迎娶我的那一天。”
　　那件凤冠霞帔，权当送给你们成婚的大礼。
　　薛燃和柳彦霖的身型相似，所以柳彦霖一定穿的下，且穿得比他更还看，更适合。
　　爱一个人，原来可以卑微至此，只是最后的葬身之地，薛燃想为自己做个打算。

第 37 章
　　◎我明天就要死了，你就不能回头再看我一眼吗◎
　　傍晚，日暮西垂，宫灯明亮，薛燃的血也差不多凝结住，不再渗出，流淌，只是身子实在太冷，冷到他无法继续站在门口偷听。
　　他推门而入，“腻歪够了吗？我等着救人呢。”
　　两个人还是依依不舍，如胶似漆。
　　薛燃把顾昭赶了出去，再三叮嘱，“不准偷看！不准进来！否则我不救，你自己看着办。”
　　“阿燃。”柳彦霖对谁都温和，“真的救不了就算了，哥哥不会怪你的。”
　　薛燃拿出了银针和匕首，恶趣味地拿匕首在柳彦霖脸上比划，“你这张脸蛋，是如何迷惑住阿昭的？”
　　“阿燃，你别这样，我怕。”
　　薛燃露出灿烂释怀的笑容，“我不挪揄你，小白菜，我救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阿昭，从今以后，你莫要负他，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阿燃，你又吓我啦。”柳彦霖很不经吓，害怕起来会浑身颤栗。
　　在薛燃的威逼利诱下，柳彦霖发了多此一举的毒誓，还不明就里地答应对方第三天去他的太宰别院，说是必须对顾昭保密！
　　“阿燃，以后我与哥哥好好说说，叫他别老冲你发火。”柳彦霖天真地道。
　　“好。”顾昭轻声道，“会有点痛，过程也很漫长，你受不住了和我说，我会施术为你减轻痛苦。”
　　“我不怕痛！为了哥哥，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嗯……为了阿昭，我一定会为你拔毒，你可千万别死，活着。”
　　你的命比我金贵，金贵百倍。
　　东出启明，黎明之星，长台滴夜雨，室内暗晓灯，在煎熬的等待后，云开一角，终漏曦光，年轻的帝王显得憔悴，焦炙，他一会儿趴着窗户，一会儿在门口踱步，一夜未眠，等待一夜。
　　过程比结局更折磨人。
　　“嘎吱”门打开，薛燃缓慢地走出，脸色惨白，双唇血色褪尽且干裂，额头两鬓渗着虚汗，摇摇欲坠却又死命苦撑，顾昭心怵，本想搀扶，询问，可薛燃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已经无恙，两日后会醒，你……”
　　顾昭毫不犹豫地抛下薛燃，冲进了屋，一旦牵扯到柳彦霖，他的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
　　就连那句“你去瞧他吧”都显得可笑多余。
　　“呃唔……”咒术的反噬加上毒刚入体，薛燃又冷又痛，他恨不得当场倒下，昏迷，但他还是双手环抱住自己的双臂，一寸一寸挪离这个地方。
　　天旋地转，痛不欲生，原来这个毒性远比自己想象中来的强烈。
　　三天……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他娶亲的时候了。
　　翌日，因为皇帝要大婚，所以国事暂停，满城准备欢庆。
　　顾昭刚在御书房少寝了一晌午，便被薛燃吵醒，他怒道：“你脑子有病吗？朕很累，想休息。”
　　“咦？陛下不会忘记答应臣的三件事吧？”薛燃恢复力简直逆天，只一上午就生龙活虎。
　　顾昭极不甘心地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呶，第二件事，我要你陪我出宫玩两天，帝都我都没好好逛过。”
　　“……”顾昭想了想，“我去叫上彦霖。”
　　薛燃下意识地扯住顾昭的袖子，“不要，就我们两个。”
　　“放开。”顾昭嫌弃地甩开，薛燃却被甩到了地上，磨蹭了半天才站起来，“你干嘛？装柔弱？”
　　“嘻嘻。”薛燃佯装无事地大笑，“快换衣服，我们出发。”
　　帝都大街，道不尽的盛世繁华，车水马龙，红妆轻骑，沽酒买肉豪迈声，万户争鸣竞奢华，百里长街，小摊，茶楼，酒馆，当铺，作坊，应有尽有，无所不有。
　　薛燃牵着顾昭，小跑到一家卖松子糕的摊位前，“老板，来五份松子糕。”
　　顾昭白眼，“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可以当晚饭吃。”薛燃付完钱，又看到一家卖冰糖葫芦的摊位，他乐颠颠地上去，要了两串，分给顾昭一串，“我们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切，朕早戒糖了。”顾昭说着还是接过了冰糖葫芦，吃了一个含在嘴里，一脸的满足。
　　薛燃道：“阿昭，你又口是心非。”
　　“叫我公子，不许叫阿昭，我们感情没好到那个份上。”
　　薛燃吐吐舌头，“小气鬼。”
　　“你以后再造次，朕……我就贬你去幽州。”
　　“以后啊……以后再说。”
　　其实他没有以后了，连明天，他都要诚惶诚恐地祈祷着。
　　天色渐暗，薛燃带着顾昭游逛了整整一下午，吃遍了帝都城内的美食，买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似乎要把一辈子的快乐都储存在一天之内。
　　最后，两人来到月老庙。
　　“这是今天最后的行程。”顾昭要来了一块许愿牌和一支毛笔，郑重其事地写上，“薛燃顾昭”，中间特意画了一颗浪漫的爱心，“等我挂到这棵姻缘树上……”
　　“不许挂。”顾昭抢夺过那块牌子，从中间拗断，狠狠砸在地上，他似乎仍不解气，朝着断成两块的牌子一通猛踩，踩完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顾自去拿属于自己的许愿牌。
　　地上，被弄脏又满是刮痕的许愿牌，一颗碎掉的爱心，左边写着顾昭，右边写着薛燃。
　　“真是的。”薛燃想笑，裂了裂嘴，发现喉咙有些苦涩，继而一股血腥味自喉咙底涌出，喷在了地上，薛燃偷偷地擦掉嘴角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拾起许愿牌，用衣袖细心地擦拭，怎么擦，都还是乌漆麻黑的脏，擦到最后他只得把许愿牌捧在手心里，捂在心口上，“扔了便扔了，何必践踏它呢？”
　　不喜欢就不喜欢，单相思的爱恋注定比尘埃更贱。
　　薛燃听到脚步声，起身后悄悄地把木牌藏进了衣兜里，就算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可对他来说，他能拥有的只有这份念想了。
　　“顾昭柳彦霖。”顾昭写下的字，“这才对嘛，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顾昭这才注意到薛燃的病态，看了看天色，道：“回去吧。”
　　“等下。”薛燃不死心地又写上“临渊羡鱼”四字，挂到了树的另一边。
　　“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挂在我旁边？”
　　“秘密。”
　　“大胆奴才！给朕说清楚！”顾昭追上去要打，薛燃跑得及时，他们仿佛回到了幼时，那时的顾昭还只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扶弱抑强，那时的薛燃不过是农户家的放牛娃，天真烂漫。
　　入了朝堂，有了地位，权势，一切都翻天覆地地改变。
　　顾昭，你怎就不信我的忠心和真心，兵权我不要，天下我助你，多肮脏的活我都接，我的命都能给你，我快要死了，你为什么连豪牦的温存都不愿施舍给我？
　　“阿昭……好冷……”昨夜回到太宰府，薛燃便合衣睡下，本以为今早不会醒来，幸好……老天对他最后的仁慈尚在。
　　“今天我们去桃山，漫山遍野的桃花，美艳不可方物。”薛燃成功把顾昭带出了皇宫。
　　顾昭斜睨道：“改天再去吧，我看你无精打采的，有病就要看，逞什么强。”
　　薛燃打起一万份精神，“不，就要今天，君子一言九鼎，你……咳咳，咳咳。”
　　顾昭帮着拍背，当不小心碰到薛燃手背的时候，顾昭诧异道：“你的手好冰。”
　　“没事，我是打不死的薛燃，快看，前面粉色的树海，便是桃花。”薛燃把头探出车窗，故意扯开话题。
　　远山粉黛，似云彩斑斓，桃花春色暖先开，紫陌红尘拂面来，花开半朵，含苞待放，花开满枝，艳压群芳，行走在桃山上，沐浴着芬芳馥郁，目光所及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沉醉又何妨？
　　顾昭折了一枝桃花，拈在手中，他浅笑不止，眉目含情，充耳琇莹，会弁如星，一袭白衣，恬静且温善地玉立在桃粉下，惊艳了薛燃一世的时光。
　　“公子，能陪我坐会儿，聊会天吗？”薛燃不抱期望地道。
　　顾昭竟然同意，并且恶趣味地把花插在了薛燃的头上，“哈哈哈哈，花姑娘。”
　　“好看吗？”薛燃腼腆地问到。
　　顾昭道：“丑死了，拿掉拿掉。”
　　“戴着吧。”薛燃突然身子一软，有点虚弱地倒栽到顾昭的腿上，他看顾昭没有推开他的意思，索性赖在他身上，顺势而为，“陪我说说话，我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想说，说不完，说不够。”
　　“有什么话以后也能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不要。”薛燃哽咽，任性地道，“今天说。”
　　没有以后了……阿昭，我没有以后了……没有时间了……
　　顾昭尴尬地垂眸，感觉到薛燃枕着的地方有点湿润，大概是泪水，无意识地抚摸起薛燃的脸，好似慰藉一般揉着他的发，心里怪怪的，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后又被钉子填满，难受得要死。
　　薛燃自说自话着，说到后来都梦呓了，神志不清地道：“阿昭，我很乖的，你别不要我。”
　　“阿昭，捉迷藏我从没赢过你，不过这次我会躲得好好的，你绝对找不到我了。”
　　“阿昭，抱抱我，我冷……”
　　天青色，似有烟雨朦胧。
　　“薛燃，起来，下山了。”顾昭抖了抖腿，叫醒了薛燃，不知为何他也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怪诞的梦，“薛燃，薛燃。”
　　顾昭拍醒薛燃，薛燃迷迷糊糊地起身，脸烫得火烧般。
　　“你时冷时热的，方才一直胡言乱语，我还是带你回宫看御医吧。”
　　“不要。”薛燃犟起来跟头牛一样，他伸出食指，一改颓态，“现在，我要宣布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喂！薛燃，朕劝你谨慎，最后一件事不如留着以后给你保命用。”顾昭生怕薛燃想出怪点子整他。
　　薛燃哈哈笑到，“没有以后，最后一件事，我要你背我下山。”
　　“草率。”顾昭无语，“轻浮。”
　　下山路上，薛燃得意地哼着歌。
　　顾昭蹙眉道：“别唱了，难听死了。”
　　薛燃靠在顾昭背上，脖子往前伸长，差点和顾昭脸贴脸撞上，“公子，假如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会为我伤心流泪吗？”
　　“不会。”
　　“会记我一辈子的好吗？”
　　“不会不会不会。”顾昭莫名来气，一气之下把薛燃摔了下来，“你这两天话可真多。”
　　薛燃揉着摔疼的屁股，可怜兮兮地道：“疼……”
　　“疼死你算了。”顾昭转身，“到山下了，你自己走回家，今晚早点歇息，明日成婚，我会履行我的承诺，你也最好给朕养足精神。”
　　薛燃匍匐在地上，出神又深情地望着顾昭的背影，在过去的几年里，顾昭的背影成了薛燃眼中的平常，他从不回头，从不优柔寡断，从不施舍过多的关怀，永远走得潇洒，坦荡，头也不回。
　　“咳咳咳……”恰时毒气攻心，薛燃难受地拧紧了衣衽，疼痛如针毡般席卷而来，极度寒冷下是极致的炙热，冰火交替，狠狠□□着他的身体，“噗……”
　　薛燃痛得剥皮剔骨，他吐了很多血，然而伸手求助时，顾昭已经走得没了踪影。
　　“我明天就要死了，你就不能回头再看我一眼吗？”薛燃幽怨地自嘲，“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些吗？”
　　顾昭逃回了皇宫，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看到薛燃时内心总是波涛汹涌，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看着送来的婚服，摩挲着精致的布料，不安的心才慢慢风平浪静。
　　“娶他吗？”顾昭不敢深想，怕意乱情迷后忘了身份，“小时候，他就说过这么不要脸的话。”
　　太宰府，薛燃的房间没有点灯。
　　“大人，您在吗？”小厮托着一盏油灯进来，“哎呦，大人，您怎么趴在桌上睡着了？”
　　薛燃被吵醒，但没发怒，灯火照映在他洁白无瑕的脸上，勾勒的五官更为深邃，也尽显沧桑，小厮在一瞬间以为，眼前的人不过是一具别致的玩偶，不食人眼烟火，却满身哀默的气息。
　　“大人，婚服合身吗？”
　　然而房内并无艳丽的婚服，只有薛燃手上缠着的红绮罗。
　　“婚服呢？大人，婚服呢？”小厮着急上火地道。
　　薛燃轻描淡写地说：“送到太宰别院了。”
　　今早出门前，薛燃摸着送到的嫁衣，生怕自己粗糙的指尖勾破了丝线，只是隔着空气摸了一遍又一遍，简直爱不释手，直到笑出了眼泪，泪流满面，才吩咐奴才把嫁衣送到附近的太宰别院。
　　小厮道：“大人，明日吉时，陛下的迎亲队会来接您入宫完婚，到时呀，别提多豪华多热闹了呢。”
　　“陈生，你是我的心腹，所以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托付给你。”
　　陈生拍着胸脯道：“大人请说，陈生不辱使命！”
　　薛燃欣慰地笑到：“明日天尚亮，你去武门接个人，全程陪护他，吉时一到，你送他上花轿。”
　　“什么！”陈生怀疑自己耳朵除了问题，“明日不是大人和陛下成婚吗？”
　　“嘘嘘嘘……”薛燃捂住陈生一惊一乍的嘴，“陛下要娶的素来是那位金枝玉叶的人，你家大人算哪根葱，你听话，咳咳……”
　　薛燃说得太急，又一阵猛咳，吐血后喘了许久才缓和下来，“你听我说完。”
　　陈生哭得心焦不已，憨憨地点头，不敢再惹他家大人生气。
　　“后天一早，你来这里为我收尸，切记，不许发丧！陛下刚完婚，我们不能害他晦气。”薛燃淡定无比，“至于我的尸体，烧成灰，运到桃山扬了吧，反正无人稀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大人……呜呜呜……”
　　“不许哭，哭个屁，你家大人活腻歪了，想早点投胎不行吗？”薛燃佯愠，给陈生擦眼泪，“府中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到时你给大家分了银子，叫他们各谋生路去吧。”
　　“实在抱歉，跟了我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主子。”薛燃苦笑，笑容令人疼惜。
　　陈生的眼里只有薛燃，薛燃的眼里只有顾昭，顾昭的眼里呢？
　　有些人，人间不值得。
　　有些人，此生不配。

第 38 章
　　◎谁允许你擅自死去！朕不同意！◎
　　皇帝大婚，阵仗空前绝后，在经过一系列繁复的礼节后，婚钟敲响，三长音两短音，余音袅袅，响彻整座白冥帝都，它昭告天下，礼成！开席！祝愿皇帝皇后，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太宰府的冷清与皇城内的繁闹形成了显豁强烈的对比。
　　薛燃的手中拽紧了那根绮罗红缎，屋内的残烛，忽明忽暗，幽暗着，落寞着，萧瑟着，他挤了挤笑容，笑不出来，反倒流出了几滴泪水。
　　“咚……咚……咚……”
　　“咚！咚！”
　　钟声传来，穿透重重围墙，传到薛燃耳边，薛燃把红缎子贴在唇上，吻了吻，身体痛到麻木，他挪不开步子，无法亲临现场去遥望穿婚服的顾昭，一定很美吧，顾昭本就是个世间罕见的大美人，才叫他满腹心思都盘在了他的身上。
　　“阿昭，我好困……好累啊……”薛燃疲倦地靠在桌子上，痴痴盯着红绮罗，盯着他唯一能抓牢的东西，“今生无悔，来世……不约。”
　　但见宫内佳人笑，不见幽处旧人哭。
　　爱尽泪尽魂尽，他鸾凤和鸣，他香消玉殒。
　　洞房内，百子帐前，新人端坐着，含羞带笑，两只手都快把喜服摆弄的褶皱了。
　　顾昭隔着红盖头偷瞄“薛燃”，不敢想象薛燃穿嫁衣的模样，但又略微期待。
　　“咳，薛羡羽。”顾昭强装镇定，“朕才不给你掀盖子，你自己揭开。”
　　“……哥哥。”新人开口，音色如细水长流。
　　顾昭短暂的滞闷，一把摘掉了新人头上的红盖头，是柳彦霖！
　　是绝世无双的柳彦霖，是他倾慕已久的柳彦霖，是他毕生最爱的柳彦霖！
　　但是！为什么？
　　会失落，失望，无所适从！
　　为什么……娶到心仪之人本该高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像堵着棉花，沉闷匮乏。
　　“哥哥……”柳彦霖似乎快哭了，“哥哥不愿见到我吗？”
　　顾昭回神，重新整理表情，“不不不，只是太意外太惊喜，你别乱想，我……今晚我去御书房睡。”
　　“哥哥！别走！”柳彦霖从后环抱住顾昭，圈住对方的腰，贴身相拥，“哪有大婚之夜，新郎去别地过夜？今晚我是哥哥的人，请……请哥哥不用怜惜我，要我，弄痛我，怎样我都可以。”
　　“彦霖。”顾昭按住了柳彦霖的手，轻轻掰开，转身后眼中的温柔真实而真挚，炽热而重惜，他的唇抵上了柳彦霖的眉心，吻开了对方紧蹙的眉宇，舌尖舔舐掉对方鲜咸的湿润，“傻瓜，我怎么舍得弄痛你？乖，在这里等哥，哥哥去去便回。”
　　说完，顾昭毅然决然地离去，柳彦霖瘫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哭泣，他知道，顾昭此去，再也回不来了。
　　顾昭从皇宫出来，直奔太宰府。
　　该死的薛燃，平日里最爱捣蛋，今日大喜，他在哪里？为何一整天不露面？为何成全了自己。
　　“嘶。”仿佛有根刺刺穿了脑膜，顾昭一阵晕眩，心里被火烤着，被油煎炸着，视线一片黑一片红一片白，断断续续出现了很多幻觉的画面。
　　“薛燃，薛燃！”
　　顾昭来到太宰府，偌大的一品官邸，竟然了无人烟，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整座府邸，无灯无光，被浓厚的黑暗和死亡包裹。
　　唯有一间屋子，里面亮着灯，有光，让顾昭吊到嗓子口的心开始急速的乱窜，头晕脑胀，喘息如牛，来到房门口，顾昭反而怯步，不敢推开，不敢冒进，最后还是咬牙敲了门，屋内无人回应。
　　诡异的宁静，在深夜犹如厉鬼缠身，捆缚住顾昭的手脚，要将他拖入地狱。
　　“嘎吱。”打开门。
　　铜壶水滴尽，轻烟冷画屏，微光欲灭还吹著，风怜残烛隔霜清，蜡炬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原来是睡着了。”顾昭自欺欺人道，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呜咽，“薛燃，谁借你的胆，竟敢逃朕的婚。”
　　“薛燃……”指尖触碰，便已知尸体凉透，心在烧，五脏六腑皆为焦土，“啊……啊啊啊……”
　　“你去造办处，随便领一块红布得了。”
　　到最后，那个人果然领了一块红布，抱着它，脸上挂着未尽的泪痕，却露出无比幸福的微笑，独自死去。
　　“呜……”顾昭跪在地上，抱住薛燃的腿，哆嗦着尝试了几次才趴到他的腿上，心如刀绞，头痛欲裂，“不要……不要死……谁允许你擅自死去！朕不同意！”
　　香炉烟袅，一缕青烟，一丝寒，一霭虚浮，一寸心。
　　帘垂深阁冷萧萧，花处漏声遥，青灯未灭，红窗闲卧，魂梦去迢迢。
　　薛燃死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顾昭抱回了尸体，哭了一夜。
　　记忆深处原本黑白模糊的片段，那被幽禁在深渊的巨龙，做着困兽之斗，它撕拉着铁链，欲冲破牢笼，它声嘶力竭，满身疮痍，不为所动！
　　放纵！回忆！混沌！浑噩！前世今生的重叠！
　　顾昭的心中又燃起了一把火，照亮了他暗无天日的虚空，填补了他缺失一块的心意，指引他此行的目的。
　　是枯木逢春，岁草欣荣，全部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冲破桎梏涌入脑中。
　　随之而来的是顾昭的奔溃，痛绝，万念皆灰。
　　顾昭的一巴掌狠狠掴在自己脸上，五根手指印历久不褪，连嘴边渗出的血水都不屑一拭。
　　“天哪。”顾昭薅住自己的头发，把头磕在地上，“天哪，我都对他做了什么？！”
　　前世将他五马分尸，现在叫他荒凉死去，他明明喊过疼，却被他忽视，他明明说过冷，却被他鄙视！
　　他拗断了他的许愿牌，踩碎了他的心。
　　他与他聊以后，可他再无将来。
　　怪不得他说：“这次我会躲得好好的，你绝对找不到我了。”
　　……
　　不可能找不到，上天入地，没有他顾昭寻不到的人！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带你回家。”
　　顾昭在宫闱挂满招魂幡，点满长明灯，七天七夜，整座宫殿似流光飞舞，火海冲天。
　　柳彦霖噙泪道：“哥哥，人死不能复生。”
　　顾昭的脸在长明灯下忽明忽暗，刚毅成熟，坚韧且执拗，却在眨眼后浮现出孩童般的茫然踟蹰，收拾起所有的自傲，折断了翅膀，凿碎了臼齿獠牙，虔诚地等着奇迹的发生。
　　“彦霖。”顾昭七天来说得第一句话，“曾经，他为我放了千盏天灯，只系我一人姓名，西北山头，候君归。如今，我为他燃万盏长明灯，只盼他头七回魂，莫要迷路。”
　　明灯万盏，是指引他回家的路。
　　“可是！我等了七天七夜！”顾昭眸中的期待和善良消失殆尽，转而狠戾阴绝，杀气恣意，“你说是他不愿再见我，还是地府不愿放人？还是……这面该死的镜子，要将我赶尽杀绝！”
　　“哥哥，你在说什么？”柳彦霖双目惶恐，“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去叫御医。”
　　“哈哈哈……”顾昭宛若疯癫，他戳着心口，豁然站起，尝试着运转体内的灵力，很好，灵力尽在，薛燃只要亡魂尚存，纵使碧落黄泉，他一人一剑，在水镜的世界，哪怕离经叛道，无法无天，后果难料，他也要把薛燃带回阳世！
　　活着，总比死了好。
　　镜中，是现世的写照。
　　只是这个空间，顾昭没有神的身份，他私闯九幽冥府，十殿鬼帝还以为是哪方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作势要惩办他。
　　熟料顾昭同归一出，叱咤风云，剑光血影间，无数亡灵泯灭，十殿鬼帝秒怂，性格作风与现世一般无二。
　　帝君殿前，鬼帝竭力讨好顾昭，称兄道弟，嘘寒问暖。
　　“本尊来寻人，他叫薛燃，八日前离世。”
　　“薛燃？薛燃……”鬼帝揣摩道，“近期是来了个俏郎君，性子倔犟，他不愿去投胎，本君便差使他去扫奈何桥。”
　　“奈何桥！你……”
　　鬼帝以为顾昭要打他，熟料顾昭撒腿就跑，一溜烟跑得没影，“怪人怪哉。”
　　顾昭对冥界的熟知程度，可谓是驾轻就熟，比自家后花园还熟悉，帝君殿出门左拐，路过三生石，路畔彼岸花，桥架三途川，桥下有个孟婆汤，对于马上要见到薛燃时的激动心情，无言以表，唯有满面春风瑟意，恰似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
　　奈何桥上，一华茂春松的男子负手站立，他新魂刚死，三魂七魄未聚，尚有几丝残留人间，所以他现在很呆然，很混乱，记忆也是杂乱无章，前世今生杂糅在一起，乌烟瘴气。
　　他记得好的，不好的，欢喜的，悲伤的，记得顾昭骂过他，打过他，羞辱过他，也心疼过他。
　　可结果呢？
　　薛燃不愿意再去回想，想多了都是刀片，把他支离破碎的心剐出来再凌迟一遍，因为坏的远远多于好的，他薛燃到最后都是零丁孤苦，孑然一身。
　　“阿燃！阿燃！”顾昭的声音。
　　薛燃本能地躲避，他对顾昭的畏惧大于憧憬，脊椎骨传来的刺痛警告他那个男人很危险，珍爱自己就要远离他。
　　薛燃藏在了桥洞下，自以为很隐蔽的一处地方。
　　双手捂紧嘴巴，屏住呼吸，把身体蜷缩至最小，惴惴不安地听着桥上的动静，脚步声渐近，又远去，薛燃刚舒口气，却见一双黑亮的靴子映入眼底。
　　“啊！”薛燃惊声尖叫，下意识地再次抿住了嘴唇，他睁大浑圆的眼眸，泪水不可抑制地淌满了一脸，觳觫不安。
　　顾昭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簌簌抖动，“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薛燃摇头，不敢从角落爬出来，像只防备心极重的野猫。
　　“别怕，乖，出来。”顾昭用生平最温和的声音哄到，“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有话和你说。”
　　“阿燃，你看清楚，我是顾昭呀，你的阿昭。”顾昭露出亲切迷人的笑容。
　　薛燃擦干眼泪，“我知道您是……陛下……”
　　不知为何，在薛燃记忆里，阿昭这个称呼是禁词，是忌讳，是喉中鲠，是心头刺，而陛下一词，对顾昭而言，多了几分陌生和疏远。
　　“阿燃，我们回家吧。”顾昭忍着心痛，鼻酸道。
　　薛燃眼里满是疑惑和苍凉，“家？哪个家？我哪里还有家？”
　　“我们的家。”顾昭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许诺过你，待我君临天下，许你四海为家……”
　　“陛下！”薛燃打断道：“这种骗小孩子的誓言，我根本没放在心上，而且，您该承诺终身的不是我，而是柳彦霖。我的心只有一颗，生前便给你糟蹋得稀烂，而今我死了，您追到这里，还想从我身上取走什么吗？除了这缕魂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陛下，您玩的深情我不配，对我来说太厚重，□□宠，活着的时候或许还会希冀，像捧着沙子一般，明知道会在指尖漏完，但还是争分夺秒地吝惜着，珍藏着，现在，请您放过我，请您独自回去吧。”
　　顾昭心肝颤动，喉头哽咽，带着可怜的哭腔道：“阿燃，我没有玩笑，我是真心的。”
　　薛燃侧开头，右手掐紧了左手臂，不让心软，不做妥协，不让短暂的懦弱说服不羁的洒脱，冥府是个何其肮脏污秽的地方，顾昭不该来的，他有他的江山和美人，他寻到此不过是一时冲动，一时间无法接受得心应手的工具黯晦消沉，“会习惯的……”
　　人类最擅长的便是在漫长岁月中，习惯岁月带给他的残酷和荡涤。
　　“你说什么？”
　　薛燃凄恻地笑到：“您的真心，恕我消受不起。您请回吧，今生缘尽，来……唔……”
　　湿滑的舌头撬开了唇齿，薛燃只觉得腰身一沉，跌进了顾昭的怀里，对方摁住他的后脑勺，野兽般地啃噬着他的唇瓣，翻搅着他的口腔，热吻下缠绵出千丝万缕，丝丝银色垂挂在嘴边，□□又炙热。
　　“你……唔嗯……嗯嗯嗯……”顾昭完全不给薛燃开口的机会，只要对方张嘴，他便强势吻住，管薛燃怎么挣扎反抗，反正捆手按头，灵舌长驱直入，直吻得薛燃腰软腿无力，别说讲话，连站着都吃力。
　　顾昭舔唇，餍足如饱腹，他扶住瘫软的薛燃，毫无愧疚地说着抱歉的话，“对不起，形势所逼，情不自禁，阿燃，你怪我怨我都可以，你先跟我回去，求你，等我们回到阳间，我再慢慢和你解释。”
　　在薛燃不完整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顾昭对他迁就，他求着他哄着他，他哭着吻他，也是第一次，薛燃拒绝了顾昭的要求，若无其事地说着剜心的狠话。
　　“……”薛燃本想更坚断的回绝，可他终究还是心疼在乎顾昭，看到意乱情迷又楚楚可怜的对方，薛燃是半句话哽在喉，半句话闷在心，不过既然打定主意不想回去，只有想出个刁钻的问题，来让顾昭死心。
　　明知是刁难，对方自然会识趣离开。
　　“陛下，让我回去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薛燃朝三途川望了一眼，“如果三途川水倒流，曼珠沙华花叶并开，我便跟你走。”
　　这两件事，根本不可能做到，摆明是留难，薛燃以为顾昭会放弃，毕竟顾昭没那么爱他，或者根本不爱他，谁知顾昭却说：“好！不许反悔！”
　　“诶？什么？！”薛燃比顾昭更加惊异，“你听清楚我的要求了吗？”
　　顾昭定定地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第 39 章
　　◎他可知这句话在薛燃心中的份量，是富可敌国的感动，也是重于泰山的负担◎
　　五日过去，顾昭那边全无动静，整个冥界万籁俱寂，盘桓村也好，鬼城内也好，一只鬼魂都未瞧见。
　　薛燃五日内都在打扫帝君殿，前些日子帝君殿里偶尔会跑过几个神色匆匆的鬼差，前天开始，连帝君殿都冷冷清清，宛如一座空城。
　　“鬼呢？”薛燃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又怅然若失，心道顾昭许是回去了，托腮喃喃道：“回去了好，只有疯子才会不切实际的胡闹。”
　　然而，一阵清风吹来，那个疯子健步如飞地再次出现，脸上带着淤泥，十根手指皆有创伤，神态略显疲惫，可浓重的黑眼圈下掩盖不住满眼的畅喜精光，“阿燃，跟我来。”
　　他牵住他的手，带着他飞奔，像两匹脱缰的骏马，驰骋在属于他们的疆场。
　　曼珠沙华，惊心动魄的赤红花海，如荼如血如奔放的火焰，是三途川畔绮丽的风光无限，是幽冥地狱花开千年的泣血悲歌，是亡魂摆渡妖艳而毒烈的火照之路。
　　承载着千古的诅咒，情绝，分离，寥寂，曼珠沙华的美，纯粹，破碎，颓废，残艳，他能渡彼岸魂，却永世不得渡己，然！渡己不得，何以渡人？
　　除非哪一天，花叶并蒂，同生同衰。
　　这一天，虚假的来临，不知真假，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整一片艳红花海，红似玛瑙，绿似翡翠，红绿相间，竟能描绘出天地间最绚丽夺目的色彩，一片片叶子，生在彼岸花娇翠光秃的花茎上，束成一朵朵完整的花叶，生死虽两隔，花叶终相见。
　　是障眼法？是幻术？是海市蜃楼？
　　薛燃痴迷了双眸，眼中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雾色，花非花，雾非雾，看似云深不知处。
　　“彼岸花被神明诅咒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薛燃问，想冲进花海却被顾昭抓住胳膊。
　　对方摸了摸鼻子，憨笑道：“别急，我们去三途川。”
　　薛燃这次才看得清清楚楚，顾昭的十根手指，伤痕累累，不少伤口渗着血，也有几道疤痕结了痂。
　　“你的手……”
　　“没事。”顾昭忙将双手藏于背后，心虚地滑落一滴冷汗，催促道：“快点快点，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请你去见证另一个奇迹，然后带你回家。”
　　带你回家……
　　又是带你回家……
　　他可知这句话在薛燃心中的份量，是富可敌国的感动，也是重于泰山的负担。
　　“其实你不必如此。”薛燃想抽回手，但被顾昭握得死死的，生怕一松开，好不容易抓到的人会不翼而飞似的。
　　顾昭严穆地道：“阿燃，我明白你心中的惧怕，我以顾昭的名义起誓，我没愚弄你，更没故作玩笑，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对你的真心，你可以拒绝我，但请别……推开我。”
　　薛燃苦笑，在顾昭面前，他永远是甘拜下风，无言以对，一败涂地。
　　三途川，遍布孤魂野鬼，沉淀着数以万计的亡灵，他们在河中饱受冰冷刺骨的寒楚，永堕奈何而无出路，善者洒脱者入轮回，恶者执念者落忘川，忘却前世嗔痴恨，换取来生百世安，它不知何起，不知何终，只是千万年来，一直流淌在黄泉路上，说是流淌，不如说是万鬼挣扎的悲壮，翻涌起腥风阵阵，血雨蒙蒙。
　　薛燃站在河边，眼底的风景再次生变，原本的血河，蓦然净化，似一条大龙流窜在河道中，水色潋滟，波光似万千星辰，四溅飞洒，艳绝了冥界。
　　忘川水，自东向西倒流。
　　薛燃掩住了面颊，把脸埋进掌心以免自己哭得太难看。
　　“笨蛋……笨蛋……笨蛋……”明知是骗局，薛燃甘愿受骗，笨蛋骂的是顾昭，更是自己。
　　他怎会不知，彼岸花的叶子是手工装上去的，三途川内万千幽魂逆流而上，乍看之下像是水自西流，可他对上顾昭殷切的神情，蓦得怎么都开不了口揭穿。
　　顾昭笑得露出八颗大白牙，“我说到做到，你也不许食言，跟我回阳间。”
　　“好……好！哇呜呜呜……”薛燃大哭，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对不起。”
　　故意为难，害你受伤，用拙劣的手法保护薄弱的自尊心。
　　但凡你对我无情，不会追到这里，但凡你弃我不顾，不会再三执着，但凡你不爱我，不会哭着吻我。
　　当做作化为乌有，剩下的一切只有恍然透彻，薛燃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眸中最后一丝阴翳消散，转而是婴儿般透明。
　　“阿昭？”薛燃弱弱地叫到，满脸的茫然，“阿昭，这是哪里？好多……好多鬼！我们死了吗？”
　　顾昭定睛从薛燃眼里看出了别样的风情，没错，薛燃不是薛燃，他已经恢复了这世的记忆，他是薛燃。
　　成为薛燃，失去了前世和水镜内的记忆，这对顾昭来说再好不过。
　　”阿燃……”心细慎重的顾昭还是试探性地问到，“阿燃，你能想起什么吗？”
　　薛燃痛苦地摇头，“想不起来了，我……我被书帆喂了药，然后就陷入昏迷，对了！书帆，你也被书帆……”
　　“没，凭他还是伤不了我。”顾昭说着眼中寒光闪现，露出轻蔑的恶嘲。
　　薛燃不愿再去回忆，拉住顾昭的衣袖，“阿昭，我想快点离开这里，我不舒服，我冷，我好怕。”
　　是薛燃无疑，因为只有薛燃才会率直地说出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的感受和请求，承认自己的弱小，把自己交给顾昭，成为被守护的一方。
　　顾昭毫不犹豫地抱紧他，轻抚他的发，用尽温柔地为他驱赶恐惧和寒冷，“别怕，我在，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接下去，返回阳间。
　　现世，花月水镜突发的光泽像北斗星般时明时暗，诡谲多变。
　　温知行凝视镜面，猝然皱眉，“不好！镜子裂开了！”
　　镜子一旦碎掉，被困里面的魂魄将生生世世不得解脱，纵使他顾昭手眼通天，也回天乏术！
　　“文朔，施法。”温知行本想用灵力强行契合破裂的镜面，可他们注入灵力越多，镜子的裂痕越明显，并且仍在扩大。
　　“不行，花月水镜被下了恶咒，我们的灵力与他相悖，必须停下。”颜卿惶惶道，即便及时收了手，水镜也龟裂得四分五裂，最长的裂痕足足贯穿了整个镜面，惨不忍睹。
　　此法不通！
　　骆书帆夺过水镜，道：“我来试试，化猫族不修仙法，或许可行。”
　　然而当骆书帆将灵力灌入水镜时，奇迹果然发生，细小的裂痕率先被修复，大的裂痕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水镜仿佛有了生命，镜面再发光彩，映照出上面一张逐渐虚白的人脸。
　　骆书帆在疾速地衰老，不知何故，仿佛被水镜吸了灵力和精气，顷刻之间，他霜鬓华发，满脸皱纹，五官紧缩，像一张老陈皮上面镶嵌着五颗十分敷衍的点缀品。
　　温知行呵停道：“骆书帆，快住手！”
　　骆书帆拒绝道：“不行！”
　　咒术开始，无人能够强制打断，直到最后一丝裂纹缝合，镜子恢复如初，骆书帆才停下，然而此时的他早已从翩翩少年沦为枯槁老叟。
　　“啪！”温知行气得给了骆书帆一巴掌，颜卿劝住。
　　“你以为以命搏命，很伟大吗？你以为一死了之，很光荣吗？”温知行红了鼻子，眼里似有泪珠在打转，“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自轻自贱的人。”
　　骆书帆动了动嘴唇，最终没说什么。
　　温知行瞪着眼为骆书帆护住仅剩的灵力，他不是不明白骆书帆想赎罪和救人心切的心思，他只是不明白，人好好活着，不行吗？好好爱自己，不行吗？
　　一个两个，都为了自己的目的，信念，逸想，肆意地去死，但是他们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在乎的天下，又将他们放于何地？归于哪类？可有真心回应过他们的真心？
　　“知行，知行。”颜卿见温知行沉默寡言，游魂神离，推叫道：“知行，骆书帆这样做无可厚非，毕竟没有他，临渊和阿燃必死无疑。”
　　温知行回神，冷笑道：“我若是薛燃，不会原谅他的作为，也不会稀罕他轻易舍命。”
　　颜卿若不可闻地叹口气，把骆书帆扶至一旁，“你先休息，接下去的事全部交给我们吧。”
　　他起身后又回头道：“知行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过去和难处，做你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不愧是文朔仙尊，三言两语能将人的情绪带出低谷。
　　骆书帆有时候真觉得，文朔仙尊和一本正经讲道理时的薛燃很像，总能恰到好处的安慰人，话语没有魔力，主要是对于听者，受不受用。
　　温知行掐住指诀，虚空召出了一盏琉璃灯，燃灯宝具，灯中鬼火锁人魂，直通万丈幽冥，遂死者回魂。
　　镜中冥府，从黄泉到阳间，只需通过一条忤惘道和生死门，而当顾昭带着薛燃即将到达生死门时，水镜世界猝然崩塌，溃散，扭曲，仿佛涣散成光怪陆离的万花须弥，又似枯蝶骤拢遽散，一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破裂。
　　异变突如其来。：
　　温知行的声音虚无缥缈地传来，“顾临渊，你听好了，花月水镜将垮，你等会儿跟着琉璃灯火跑，它会带你们出水镜，切记不要回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回头！”
　　说完，顾昭的前方出现了一豆青绿色的灯火，鬼火般上蹿下跳，绕着顾昭转了三圈，随后停下，奇迹般地照亮了前面幽暗的道路，最后径直飘远。
　　顾昭抓住薛燃，一个高举，将他抱在了怀里，“阿燃，接下去会很危险，你抱紧我。”
　　“嗯。”薛燃紧紧抓稳顾昭的衣服，“一起逃出去。”
　　顾昭垂眸微笑：“你答应我，等下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别听别看，我在这，你的注意力只管在我一人身上即可。”
　　薛燃不解，但还是答应到：“好。”
　　“真乖。”顾昭赞扬，脚下不歇，抱着薛燃一路狂奔飞驰。
　　争分夺秒地奔跑，现在顾昭可谓是任重而道远。
　　薛燃的脸颊熨贴着顾昭的胸脯，听着顾昭急而不乱的心跳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遍全身，仿佛多年以前，他无数次地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无数个难免的夜，唯有听着男人的心跳声，才得意安心，安眠。
　　“阿燃。”
　　素清禾的声音蓦地从薛燃的耳畔响起。
　　“阿燃，带我走，青丘的火，烧得我好疼！”
　　“阿燃，你回头看看啊！我是清禾，你忘了你与师父的约定了吗？”素清禾凄厉的声音响彻在薛燃的耳池，“说好的带我回家，你怎么可以抛下我独自一人……”
　　“不……”薛燃彷徨地喃喃，隐隐有啜泣之声，“师兄，不是……对不起，对不起。”
　　顾昭觉察到薛燃的不对劲，微一蹙眉，心道恐怕是水镜内的幻觉叨扰了薛燃，幻觉在于个人的所思所想，方才一路顾昭何尝没听到前世的各种呐喊，悲鸣和嘶嚎，只不过他可以自断听觉，甚至切断五感，但薛燃不行。
　　薛燃果然开始不安分起来，他企图挣扎着下地，转头寻找素清禾和百里上淮的身影，然而在下一秒，他的额头处传来暖人心脾的温度。
　　是顾昭埋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薛燃的额头上，来自对方微凉的体温，通过肌肤的接触缓缓传入另一方的体内，就像下了一道镇定剂，让原本慌乱无措的薛燃逐渐镇定下来。
　　耳旁的声音顿然消失，世界一片宁静。
　　顾昭温柔地询问；“好些了吗？”
　　薛燃起了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地看着顾昭，本试想着顾昭抱怨的眼神或是责备他几句，熟料顾昭眼里尽是春风和煦，体贴得反倒令人心疼。
　　“对不起。”薛燃惭愧地嗫嚅，“我差点坏事。”
　　顾昭道：“确实不该，你把我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有他如此英明神武的俏郎君在，薛燃竟然还想着他的死鬼师兄。
　　“那你骂我吧，骂我我心里会好受些。”
　　顾昭挑眉，风口浪尖处还不忘肚里的花花肠子，“好，等出去后，我会罚你，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惩罚，准备……
　　不知是薛燃想太多，还是这些词汇从顾昭嘴里说出来有些轻佻变味，总之薛燃条件发射般地被顾昭说得脸颊潮红，心里低估道：“什么嘛，我礼让下，他还真舍得罚我。”
　　调侃之下，气氛缓和。
　　琉璃灯火仍在疾蹿，前方也终于出现异乎寻常的亮光。
　　是出口！
　　穿过最后的结界，便是现世。
　　最后，不能出任何差池！否则他们两个人将永生永世被困在花月水镜中，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还有声嘶力竭企图拉他们入地狱的声音，顾昭充耳不闻，薛燃亦是咬着牙，瑟缩在顾昭怀里，心里默念着顾昭的名字。
　　声音放大且清晰，他们的身后是一条血路，断了的黄泉路，无数扭曲劣作的黑影开始气急败坏地朝他们伸出魔抓，犹如海浪一般，一层接着一层往他们身上涌进，扒扯着他们的衣物，手脚，试图吞噬他们。
　　“别走！”
　　“一起下地狱吧！”
　　“顾临渊，你不得好死。”
　　“哥哥，你的心，好狠。”
　　“……”
　　嘈杂，喧嚣，炸裂，吵得耳膜生疼！
　　可偏偏在万千种声音里，顾昭挑拣到了一种独树一帜的音色，说不上什么感觉，连那人喊的名字都是相当陌生，他的低语阐述更是顾昭闻所未闻的事情。
　　可偏偏是他的声音，灌入顾昭的耳中，让顾昭身形猛地顿足，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那个声音，像百灵鸟的啼鸣，更像极乐鸟的悲唱，一遍一遍重击在顾昭的心上。
　　他一直呼唤的名字——洛晏离，洛晏离是谁？那个陌生人又是谁？
　　如今还有谁能够牵动顾昭的内心深处，让他隐藏着的伤疤再次被刨出血。
　　“谁？！”顾昭愤恨地喊道，对于未知和无法掌控的强烈恐惧，“是谁在装神弄鬼？”
　　那人不再说话，只有渐远渐弱的呼吸声，继而是悬空般的寂静，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阿昭，你在和谁说话？”薛燃问着，冰凉的手摸上了顾昭的脸颊，转而捂住了他的耳朵，“别听别看，我在这，说好的，我们一起逃出去。”
　　是啊，说好的，一起逃出去！
　　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顾昭回神，感激地看向薛燃，微微触动地点头。
　　灼目的光芒万丈闪过，顾昭被刺痛得紧闭双目，再次睁开，已是现世。
　　眼前的两个人，神情不一，颜卿相对于温知行，面上更多了一层忧伤之色。
　　不祥感油然而生，顾昭转头看向身侧的薛燃，薛燃正坐在床上，目空一切地眺望着远方，顾昭稍想舒口气，却在下一秒，整颗心提到了嗓子口。
　　薛燃的瞳孔涣散无光，毫无焦距，仿佛失了魂般，任凭顾昭如何叫唤，摇晃，他依然无动于衷。
　　顾昭很是崩溃，这一世他护他如此，竟还护到了这般地步？！

第 40 章
　　◎奈何情深，为何缘浅◎
　　“哪里出错了……”顾昭颤声地问，“哪里出错了呢？知行，阿燃为什么会成这样？”
　　温知行无奈道：“顾临渊，你冷静点，薛燃他……失了两魂……”
　　人有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人魂，聚于左右两肩及天灵，天灵魂火在，人生而不灭，循循往生，左右两肩魂火，天魂主元神，地魂修阳神，人尚有七魄，可弥补人与生俱来的残缺灵魂，然，如今的薛燃少了天魂和人魂，纵使七魄也无法支撑起他完整的人格。
　　呆若木头已经不幸中的万幸。
　　颜卿看着一旁碎掉的镜子，“我方才查探过，镜中已无一丝魂力，阿燃的两魂怕是被人施术掳走。”
　　“这个人定与花月水镜有关。”顾昭恨恨地道，心中万分笃定。
　　温知行问：“可水镜破碎，契约解除，寻宝鉴寻不到契约主。”
　　顾昭残酷地笑道：“水镜没了，不是还有梦笔生花吗？”
　　抢夺水镜者与持笔者，不是一人，便是同伙。
　　温知行投去刮目相看的眼神，毕竟在他印象里，那只蠢狗素来只会意气用事，狗脑子里除了自家媳妇，别无其他。
　　此时，从黑暗中慢慢走出一人，是容颜衰老的骆书帆。
　　顾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磨牙吮血的样子像极了要把人生吞活剥，颜卿扯了顾昭一把，道：“差不多得了。”
　　“感情伤的不是你的心头肉，你凭什么劝我大度宽恕。”
　　颜卿道：“可是没有骆书帆……”
　　骆书帆打断道：“文朔仙尊，瑶光仙尊说得没错，我不求他原谅，也没脸再见师兄，这是寻宝鉴，你们用完后，我会派人护送你们离开化猫族。”
　　颜卿接过，骆书帆不舍地再三回望床上的薛燃，一步三回头之下，步履蹒跚地离开。
　　颜卿博学，熟悉世间多数神器的运用操纵，几番施咒下来，确实不负众望地寻到了梦笔生花的所在地——尸山！
　　“哈哈哈……”顾昭突然大笑，眼睑下蕴藏着浓厚的杀意，“尸山，尸山。”
　　顾昭重复了两遍，当初那只麖话说到一半因化尸咒而成了一滩血水，它来自尸山，梦笔生花的契约主藏匿于尸山，实在再好不过……顾昭心想，那时问不出的答案，怕是此行可以一并获知。
　　哪怕只有一万分之一的几率解开谜团，哪怕不惜血屠尸山，哪怕会是个新的陷阱，顾昭也会义无反顾，义不容辞地前行。
　　温知行反对道：“不行，尸山遍地尸毒，魔瘴煞气极重，是神仙都摆不平的地方，贸贸然去只会送死，我们最好三思而后行。”
　　顾昭抱起薛燃，往门外走去，外面夜色浓重，他只稍一闪身，便被黑夜笼罩，吞噬得一干二净。
　　温知行低骂了两句倔驴，和颜卿跟上。
　　门外，骆书帆始终守着，寸步未离，他看到顾昭和躺在顾昭怀里的薛燃，欲言又止，终还是在顾昭踏出篱笆门的那刻，喊住了人。
　　“瑶光仙尊，仙尊！”
　　顾昭止步，并未回头。
　　骆书帆哽咽得哀求道：“仙尊请照顾好师兄，一定照顾好他。”
　　莫再欺他，负他。
　　顾昭仍没回头，更没直接回答，而是加快了脚速。
　　骆书帆不甘心又不放心地追了上去，奈何老态龙钟，根本赶不上顾昭的脚步，他一路跑，一路喊，“仙尊答应我！仙尊……请务必照顾好我师兄，我师兄……他只有您了……顾临渊……回答我啊……”
　　“啪。”篱笆门外，泥泞地里，老人还是摔了个狗啃泥，这一追，耗光了力气，这一摔，暂且爬不起。
　　他明知故问，明知答案，只是在无数羁绊，牵挂，愧疚下，想得到对方肯定确切的回答。
　　“呜呜呜……对不起……”骆书帆趴在地上，捂住了面颊，哭得凄楚哀恸，“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只是这句对不起，薛燃再也听不到，听不到的抱歉，何来的原谅。
　　奈何情深，为何缘浅。
　　是命，是劫。
　　温知行责怪道：“他也不容易，只是爱错了方式，不然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这世道，谁容易过？！爱却逞欲施暴，是滥情罢了。”顾昭讥讽道：“我不杀他，已是对他最大的宽恕，呵……请我照顾好阿燃，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提？”
　　化猫境界外，桃山北麓，月落乌啼，粉瓣凋零，已是霜寒漫天，冷风刺骨。
　　顾昭全程的沉默让温知行心中隐隐不安，看对方的神态貌似是铁了心要去尸山“寻仇”，劝肯定劝不住，大不了舍命陪君子。
　　温知行主意即定，刚想说话，却见顾昭小心翼翼地蹲下，将身上的斗篷在地上铺了个垫子，然后把薛燃轻柔地置在上面，支起温暖的结界。
　　一切就绪，顾昭才道：“知行，文朔，替我照看好他。”
　　颜卿神色一紧，道：“临渊，莫要胡闹。”
　　“胡闹？”顾昭嗤笑，“算我胡闹，你们在这守他一天，明天日落前，我定回来。”
　　“那我陪你一起去。”温知行硬着头皮道，“我好歹是医仙，你有个三长两短……”
　　“不必。”顾昭果断拒绝，“你必须留下，时刻帮我护着阿燃的命脉，两魂失，剩下一魂极容易飞散，说实话，我已经担负不起任何失去他的风险了。”
　　颜卿不知第几次，瞧见顾昭脸上的凄楚和悲恻，还有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神仙不是万能的，可世间太多人，总以为神仙无所不能。
　　颜卿道：“尸山境界，不是儿戏，所以我同你一起去。”
　　顾昭又要拒绝，却被颜卿截口道：“不许拒绝。”
　　“啧……你怕我去送死？”顾昭挠头，“我以真身前去，解开同归全部封印，还怕屠不了它区区一座尸山？”
　　温知行背出冷汗，颜卿则扼腕道：“我从未怕你出事，而是怕你闹得过火，惊扰天帝，尸山归三界所辖，一座青丘已让天帝头痛，再来座尸山覆灭，天地间平衡需在，你……”
　　“哎呦……”顾昭不耐烦地道，“文朔仙尊，大道理我都懂，只要尸山上的那位乖乖交出梦笔生花和告知阿燃的两瓣魂魄，我可以保他全尸，可好？”
　　“你听我把话说完。”颜卿无奈地道。
　　顾昭早已架着同归而去，“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这边两人刚走，天空白光一现，流星一道自天际滑落，温知行还没来得及惊讶甚至爆粗口，一位鲜衣少年便出现在他面前。
　　温知行瞬间收起柔善的表情，端着架子道：“哼，是你。”
　　来者，自然是蒙在鼓里的慕戚茗。
　　慕戚茗最怕温知行，心道早知道他在，我就不来了，顾昭发讯息给他，喊他前来助阵，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来做“护花使者”。
　　“咳，芷藜仙尊，别来无恙。”
　　温知行甩了袖子，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却在不经意间，捏紧了手里的袖子口。
　　慕戚茗习惯了对方的冷漠和趾高气扬，可心里也不气，小狗一般跟在温知行身后，三步之外，五步之内。
　　‘“你干嘛？”温知行气道，“滚开。”
　　慕戚茗眨眨眼睛，甚是无辜地道：“你不喜我贴身保护，我就走远些，这儿有双重结界，我看着倒也安全。”
　　“站住。”温知行扭捏了半晌，结结巴巴道：“谁……谁叫你走开的，滚过来，要是我……薛燃有个万一，顾临渊不把你我的府邸掀了。”
　　慕戚茗撅嘴，嘀咕道：“让我滚的是你，让我靠近的也是你，你这人真难搞。”
　　“你说什么？”
　　慕戚茗翻翻眼皮，嬉笑地凑近，“没什么……我在想，你身为男子，皮肤真好，比姑娘家还细腻呢。”
　　说着，慕戚茗的手指轻轻弹了下温知行的脸蛋，“吹弹可破，大概不过如此吧……啊！”
　　意料之内的，慕戚茗犯贱的两根手指被温知行当场折断，而温知行的耳朵也在月色下，红得像熟透的石榴一般。
　　慕戚茗原本哀嚎着捂着自己两根手指，却在看到温知行异样娇羞的神情后，大笑道：“哈哈哈，你脸怎么红了？像极了未出阁的大姑娘！哦！你该不会……”
　　温知行紧张地瞪向慕戚茗，生怕他从中悟出什么来。
　　熟料慕戚茗来了句：“你该不会发烧了吧？”
　　“……”温知行简直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我是医者，岂会生病？”
　　“也是。”慕戚茗诚恳地道，“你医术高超，当年在军营，幸亏有你，不然咱们军队根本挨不过那场瘟疫。”
　　“当年的事，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温知行刚想感动一下，却听慕戚茗又说到，“不过也记不得太多，几千年前的事，那时国破家亡，山河潦倒……诶，对了，你那世叫什么名字来着？”
　　温知行捏拳，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滚。”
　　前世，今生，他不曾改名换姓，自始至终，姓温名知行。
　　顾昭和颜卿一路往东，尸山境界不难找，历山以东十里地，有一处平矮的山脉，远看类似于高高耸起的坟头包，常年被乌烟瘴气笼罩，神鬼不得进，此山原为阳明山，后因一场变故遍地尸骸，异化成妖异之地，曾祸乱一方，幸得一位神仙镇守其间，才使得里面的怪物不至于去凡间为非作歹。
　　“那位神仙是谁？”顾昭问，“是寻宝鉴所查之人吗？”
　　颜卿答：“不知，天界也无记载，不过尸山很邪，据说水脉连接归墟黑水，常年居住在尸山，难免堕神成魔。”
　　“管他是神是魔。”顾昭已用同归劈开了尸山结界，黑色的浊气瞬间从里面爆发出来，直扑两位上神面颊，“进去看看便知。”
　　“临渊。”颜卿喊住顾昭，顿了顿，显然将酝酿已久的话再次吞进了肚中，“切勿冲动，小心。”
　　顾昭颔首，终是踏着浓雾，拂身而去。
　　乱世间的尸山血海，顾昭和颜卿见过不少，而当他们真正涉足于尸山境界时，才得知，天地间竟还存在如此腌臜污秽之地，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正在生长的尸体，或断肢，或头颅，或躯干，或内脏，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果子一般地自枝头挂下。
　　而令他们更惊悚的一幕是，不远处一棵树上，一具快要成型的尸体僵硬地扭动起四肢，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啪嗒落地，而在他即将站起来的那刻，一只长相丑陋的巨兽将他生生吞进口中，一时间骨头碎裂的声音盖过了那具东西的悲吼。
　　“咕咚。”巨兽连皮带骨吞咽下肚，转而去寻找下一具成型的尸体。
　　白森恐怖，恶臭连连，顾昭只觉得胃液翻腾，忍不住呕吐起来。
　　颜卿捂住了口鼻，频频蹙眉，“是麖，以尸树上的尸体为食。”
　　“这玩意儿是活物还是死物？”顾昭指着树上问。
　　颜卿不确定地道：“活物吧。据说骨肉长全，可逃出生天，不过到最后，全部会沦为麖的口中食。”
　　顾昭悚然道：“忒变态了。”
　　颜卿凄婉地道：“尸山原叫阳明山，盛产美玉，因为一场浩劫才导致异化成邪，当年阳明山下一城的百姓，全部身亡，无一魂魄下冥府，怕是这尸树上的尸体，是他们各自的轮回。”
　　“尸落生根，血雨浇灌，不断生长，不断死亡，不断被吃，循环往复，囚而不得出，这座尸山，与其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墓，不如说是一座牢笼更为贴切。”说到此，顾昭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本来我还在想，该用什么简单快捷的法子引出契约者，如今倒好，我还能日行一善。”
　　“你的意思是……”
　　顾昭挑眉，指尖灵力跃跃欲试，“烧光尸树，助他人解脱。”
　　“轰！”火球炸裂，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胡来。”颜卿不赞同，不过尸山之大，寻起来费劲，顾昭的法子虽粗暴，但有效，于是也加入了放火烧山的行列。
　　一时间，整座尸山火光冲天，烧得红红火火，焰冲高穹，连素日里的黑瘴皆被冲散，露出一座白骨森森，血脉纵横的山体。
　　“谁人敢在我尸山境界撒野？”这片领土的三只麖跑了出来。
　　身先士卒者先死也，顾昭一刀挥去，瞬间削平了两只凶兽的脑袋，特意放一只回去通风报信。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尸山上便下起了绵绵血雨，淅淅沥沥，伴随着众生哭泣的声音，呜呜咽咽，哭声越大，雨越大，直到雨帘盖住了睫毛，遮的人睁不开眼。
　　哭声继续，老人的，女人的，婴儿的，小孩的，混杂在一起，极其诡异且悲壮。
　　雨水浇灭大火的同时，却见一道白影子骑着一只麖自雨幕中施施然走来，看不清神态，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
　　雨停，然而等人走近时，顾昭和颜卿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道白影，无脸，说是盘坐在麖的鞍上，不如说是他的双腿根本不存在。
　　“两位仙尊，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听声音，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颜卿稳定下心绪，道：“请问是琼姬仙子？”
　　“仙子？嘿嘿嘿嘿。”无脸女子纤纤玉手掩住了嘴巴位置，笑声尖锐怪气，“你看我上上下下，哪里还像个仙子？”
　　颜卿作揖，又道：“仙子说笑，皮相不过云烟，终有消散之日。”
　　“可世间男子大多钟爱美貌女子，没了这张面皮，我还剩下什么去挽留他的心？”琼姬凄厉地说到，“我这副样子，难道你们喜欢？”
　　“呃……”顾昭为难地瞅向颜卿，眼神似在说“貌似遇到个因爱生恨的疯婆子，你别和她废话，快问正事。”
　　颜卿踌躇会儿，貌似打算长篇大论地给人讲道理，顾昭不耐烦地抢过话题，开门见山道：“我问你，梦笔生花是不是在你这？花月水镜和你有没有关系？我至爱之人丢了两瓣魂魄，是不是被你所擒？”
　　“诶嘿……”琼姬反笑，因为脸上没有器官，所以她捂嘴娇笑的模样越发滑稽，“看来两位是来问我拿东西的呀，十几年前，也有一位少年私闯尸山来问我借梦笔生花，可人家是满怀诚意的过来，不似二位纵火行凶，未免太过失礼。”
　　“请问仙子需要什么诚意？”颜卿是个和平主义者，能不战而和解，自然皆大欢喜。
　　琼姬道：“留下一位陪我，我们在这尸山境界，喜结连理，巫山云雨，如何？”
　　“哦？”顾昭突然来了兴趣，“那我心中还有几个疑问，烽火乱世才出麖，可彩艺镇的血镇，便有麖现世，你说十几年前，有位少年借用过梦笔生花，他是谁？与你说了什么？你知道多少？”
　　“当然……”顾昭邪媚一笑，露出勾引人的万般风骚，“你的答案让我满意，别说一个人，我们两个都能留下来，做你的男宠。”
　　颜卿狠瞪顾昭，满脸你胡说八道，不知羞耻的郁闷表情。
　　琼姬咯咯笑得花枝乱颤，“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笔生意，很划算。”顾昭调笑。

第 41 章
　　◎谁说男子不能生子◎
　　琼姬玉手一挥，嘎啦嘎啦，麖身上的万张面孔脱落了一半，然后从地底下竹笋一般的窜出一排排人样的东西，四肢健全，皮肤灰白，瞳孔涣散却直勾勾地盯着顾昭和颜卿。
　　“起尸咒。”颜卿轻声对顾昭道，“怕是尸山之下，全是尸体，皆为她所用，供她驱使。”
　　顾昭不露声色地道：“在问出答案前，我们先蛰伏，这婆娘没有否认阿燃的魂魄，说明确实在她手上，文朔，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的成功。”
　　颜卿方才还奇怪顾昭的计划，他喜欢速战速决，如今耍起了计谋，采用迂回战术，果然是怕对方拿薛燃的魂魄作威胁。
　　于是在数十人的簇拥下，顾昭和颜卿被请进了琼姬的洞府，今夜由谁侍寝，顾昭自然不逞多让，然而芙蓉帐暖，琼姬对顾昭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想要个孩子。
　　顾昭硬挤出了两道笑痕，看到琼姬半倚在床上，除却对方脸和下肢，单看裸露的肌肤，倒是冰肌玉骨，不过顾昭两辈子没碰过女人，玩死了的一个也是个男人，怎么搞？
　　为了不露相，顾昭决定牺牲些许色相，先把那货绑起来再说，床上绑人那活，顾昭别提多熟练，上辈子绑薛燃的种种手法，花样捆绑，信手拈来。
　　“你真猴急。”琼姬道，“赏我个孩子吧，哥哥……”
　　一声哥哥，倒叫顾昭一钝，随后继续，却在无意间被琼姬两腿间的东西膈应到，吓得顾昭连骂了三句，“你他妈是男的！”
　　男的怎么生孩子？！
　　熟料琼姬崩断了绳子，反将顾昭压在身下，“看吧，知道我是男子后，他们的反应都与你一样。哥哥……谁说男子不能生子……”
　　果然是疯子……顾昭腹诽，不过前世他也有过同样疯狂的想法，便是喂了薛燃狗屁孕灵丹，本想让他怀上自己孩子再羞辱一番，结果人家只是腹泻了数日，不了了之。
　　在顾昭恍神间，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了顾昭脖子，蜜蜂蛰过的痛觉，那位无脸的琼姬竟然平白长出了一张人脸，一张与薛燃，薛燃一模一样的脸。
　　“！”顾昭惊愕之余，琼姬的手已经解开了他的腰带……
　　简直犯规。
　　顶着一张薛燃的脸，却是满脸的放纵□□，满脸的勾搭引诱，顾昭本就馋死了薛燃的身子，如今再这般“胡搅蛮缠”，不禁让他血液倒流，头昏脑胀，而在对方欺身压下，薄凉的嘴唇吻住顾昭的唇时，“阿昭，抱我。”
　　顾昭的血脉再次偾张，意识里警告自己他是假的！他是假的！可身体还是本能的，习惯的将他拥进了怀里，积极地回应着对方的热情。
　　“阿燃，朕想你了……”顾昭诉说着，四舍崩塌，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七颠八倒。
　　琼姬勾起嘴角，伪善的戏笑，带着无比歹毒的恶意，他的五官逐渐模糊，消失，到最后依旧是白纸一张，只是嘴巴部分裂开了一道血口子，滴答滴答向外面漏着血水。
　　就这么一张狰狞狡诈的脸，在顾昭眼里却成了心尖上，记忆里，触手难及的那人。
　　“去死吧。”琼姬冷冷地道，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顾昭的颈部快速咬下。
　　然，他野兽般的厉齿还未啃到顾昭的脖颈，便被顾昭扣住了后脑勺，一个猛虎翻身，将其反压在身下，同时三根附着着符文的半透明锥子钉进了他的体内，两手被缚，胸前一根，逃无出路。
　　“你……你是怎么……”琼姬惊惧万分，声线似拨乱的琴弦，颤得厉害。
　　顾昭坐起，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你把薛燃当成了什么人？”
　　什么人？琼姬完全没想过。
　　顾昭不紧不慢地道：“他从来不是个随便的人，你看轻了他，也小看了我。”
　　“呵……哈哈哈……”琼姬反笑，笑声从血淋淋的嘴缝挤出，像极了坏掉的抽风机，“我哪敢小瞧您哪，我只是看不起您罢了。”
　　“你！”顾昭掐住了琼姬的脖子，怒问道：“废话少说，交出梦笔生花和薛燃的魂魄。”
　　琼姬无法挣扎，只是歪着头摆出一副任由鱼肉的样子，而在顾昭松手的霎那，他却凄苦地道：“仙尊与他还真像，只知道心疼自己心里的人……我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啊……”
　　顾昭觉得莫名其妙，也不想多费嘴皮，他见琼姬说话颠三倒四，狠心之下，将人的根基尽数毁了，以免对方再耍出什么手段。
　　“未免受皮肉之苦，我劝你早识时务。”顾昭警告，拔除了钉在琼姬身上的三根锥子，“先回答我四个问题，第一，彩艺镇的血镇可有你的参与？第二，你多此一举窃了薛燃的魂魄做什么？第三，问你借笔的究竟是谁？第四，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琼姬擦掉嘴角的鲜血，法力尽失反倒让他的五官逐渐浮现清晰，那是一张算不上好看的脸，苍白得褪尽血色，脸上还有斑驳的雀斑，看上去年纪轻轻，但是满脸沧桑。
　　“不要看，不准看！”琼姬反常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慌忙地躲避顾昭的目光，“我丑……”
　　顾昭抓住琼姬的手腕，一把将人拉至自己眼前，捏住了他的下颚，凌然道：“回答。”
　　琼姬眼里盈满了泪水，闪烁着自卑压抑和对自我的否定反感。
　　这一瞬，顾昭有些心触，可不会心软，“说。”
　　琼姬一骇，咬紧了下嘴唇，终在最后一声叹息后，道：“血镇是布局之一，光有梦笔生花，怕您不来，借笔者，您也认识，至于目的……您可知五行祭命，黑水横天？”
　　黑水横天，正道沧桑，魔尊现世，三界大劫。
　　可归墟结界由魔尊亲自封印，再由数十位上神亲手加固，最近几年结界确实颇有松动，但不至于让归墟的黑水倾泄到世间。
　　“想破归墟结界，怕是痴人说梦。”
　　“呵呵……谁说黑水只在魔界，仙尊怕不是忘了天界十重天的天河绝境，也曾是黑水的一截。”
　　“你们想制造天漏？！”顾昭惊骇不已，“王八蛋！你们可知天漏会覆灭人间！”
　　琼姬道：“这便是我们的目的，阵法早已部署，三座至阳至阴至邪的山，五位纯正的五行灵根者，用他们的鲜血引渡黑水倾世，仙尊啊……”
　　“你……”顾昭还未反应，琼姬的双手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冰凉的触意再次袭遍顾昭周身，从尾椎骨传来的寒意和恐惧，促使他本能地做出了反抗——下杀手！
　　同归刺进了琼姬的体内，鲜血从心口染开，明艳绝伦，与琼姬苍白的肌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最后一位祭命者，是我……”琼姬解脱地看着顾昭，“天下为局，你我皆是他的棋子，我……我……不甘心……”
　　琼姬越过顾昭的肩膀，眺望至半开的门外，眼神中缱绻的深意叫人不解，是求而不得的遗憾，更是甘愿赴死的决绝。
　　他曾今也有一张明艳的脸蛋，也有一双完整不缺的腿，也憧憬倾慕过一人，后来明知遭了利用，还傻傻等待，毁了容貌，断了下肢，苦苦盼着，盼来的不过是一句“尸山是极邪之地，而你是绝无仅有的土灵根，为了我，你愿意牺牲吗？琼姬，我需要你，很需要你。”
　　看吧……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残忍之处，连叫人去死，都说得那么委婉动听，高情远意。
　　而他……无从拒绝。
　　门口，站着颜卿，他手里拿着一只锁灵囊，里面装的无疑是薛燃的魂魄。
　　顾昭深吸一口气，他对于琼姬的话，感到毛骨悚然。
　　借笔者，你认识。
　　黑水横天，三座山，五条命。
　　以及他说得那句“天下为局，你我皆是他的棋子”，与姜迟那句“世间如棋，你我皆子”如出一辙。
　　顾昭深感混沌和无力，琼姬知道的真相显然比姜迟多，琼姬说借笔者他认识，百里上淮说改命者是另一个他，而他亲眼所见的黑衣人，仿佛是另一个红尘的他！
　　事情越来越复杂，幕后的人不止藏得过深，还能比他们多算几十步甚至几百步不止！
　　“……”
　　颜卿见顾昭脸色极差地坐在床边，道：“临渊，此地不宜久留。”
　　顾昭回神，看到颜卿左手的锁龄囊和右手的梦笔生花，问到：“怎么翻出来的？”
　　颜卿道：“他私设的藏宝阁内，你在使用美男计时，我可没闲着。”
　　“嘿……”顾昭有气无力地笑了声，随即凝重地道：“先出去，我有话与你说。”
　　尸山境地外，颜卿头一回失态地张大了嘴巴，他以为顾昭在说笑，可看到顾昭神情肃穆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我马上回去禀明天帝，黑水横天祸及三界，不管它何时引渡，我们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颜卿把东西交给顾昭，“阿燃那边，交给你了。”
　　“嗯。”顾昭先离去，他对颜卿保留了七分真相，说实话，他和阿燃怀疑过天界有帮凶，但这个帮凶既然不是琼姬，那说明另有其人，他已经入了局，除了薛燃，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都不能信。
　　颜卿待顾昭走远后，回望了眼黑气缭绕的尸山，深深叹了口气，尸山是被下了诅咒的，进者无出，是坟墓是牢笼是无间，魂魄永不毁灭，尸体循环往生，顾昭一闹，倒是给了他们解脱，死在极品神武之下，望他们来世不再覆辙。
　　桃山上的风，吹不散泥腥味，光秃秃的枝桠只有几片萧条的黄叶。
　　慕戚茗痴痴看着温知行，那人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靠近不得，碰不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性格真差。”慕戚茗不知自己怎么惹恼了温知行，从他问过他前世的名字后，温知行就像吃了炸药，脸红脖子粗地对付他，“莫非前世的名字不能问？”
　　“戚茗。”顾昭出现，稍微缓和了气氛。
　　慕戚茗差点挂到顾昭身上，楚楚可怜地抱怨道：“哎呦，总算把你盼回来了，顾临渊，我在这度日如年……”
　　顾昭打断了慕戚茗的话，草草交代了尸山的事，催赶着让他们回天界。
　　“黑水横天，倾的并非归墟的水，而是十重天的天河绝境，你们回去商量对策，最好能够阻止此事的爆发，我和阿燃去昆仑化羽宫，凡间的劫数，仙门百家有必要知道实情，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温知行赞同，看到顾昭腰间的锁龄囊，猜到顾昭成功拿回了魂魄，道：“据说昆仑化羽宫有把箜篌，弹奏可融魂，你尽管带着阿燃去化羽宫静养，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嗯嗯！”慕戚茗应和，“交给我们！”
　　温知行猛一个白眼飞过去，意在骂：“别学我说话！”
　　慕戚茗呆愣愣地读不懂眼神，圈住温知行的脖子，友情万岁地把人揽进怀里，“你只管护好你的崽崽，区区一道黑水横天，还不至于难倒我们这群神仙。”
　　“你……”温知行挣扎，却被慕戚茗按住了脑袋，温知行下意识地闭嘴。
　　“总之，下回再见，你要还我们一个活蹦乱跳的薛燃。”慕戚茗朗声笑到，笑声渐远，人各有使命，慕戚茗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可他并非无头无脑不知轻重者。
　　南天门处。
　　“放开！”温知行被慕戚茗捂得恼怒，甩手一巴掌掴开了两人的距离。
　　慕戚茗揉着脸颊，反倒嬉皮笑脸道，“打我不要紧，打疼了自己的手，多不划算。”
　　“你……轻浮！”温知行耳尖又露了桃红。
　　“哈哈哈……”慕戚茗笑得捧腹，“你这人真逗。”
　　“在这种节骨眼上，也只有你没心没肺。”温知行斜睨他，不敢直视对方眼睛。
　　慕戚茗得寸进尺靠近一步，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温知行蹙着的眉头，“与其消极应对，整天愁眉苦脸，不如大笑三声，烦恼尽消，因为即使前路险峻，你并非孤军奋战。”
　　“至少……你还有我啊。”慕戚茗招牌式的笑颜，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笑容似春风送爽，看得温知行心乱如麻，神魂颠倒。
　　“傻子。”
　　别笑……懂你的人，看多了你宽慰他人的笑容，反而会更加的心酸心疼，他们要的不是你强撑起的强大，而是在夜深人静里，你能对他们哭诉自己的弱小和无助。
　　顾昭把锁龄囊的袋子捏得褶皱，全身散发着不祥的煞气，昆仑化羽宫的仙子们都望而怯步，心道此人可怕得很，敬而远之，避而远之。
　　顾昭气场低迷并不是无端来气，而是他满怀希冀地跑到昆仑化羽宫，恰逢叶澜尘出关，于是便问了箜篌，谁知叶澜尘说箜篌早在百年前就被盗走，无迹可寻，这还不算打击，当他取出锁龄囊，让叶澜尘帮着融魂，可叶澜尘竟和他说锁龄囊里只有一瓣魂魄，薛燃与生俱来便只有两把魂火。

第 42 章
　　◎他怕疼，他害怕，他不想做，尤其是荒郊野外，他是人，不是兽◎
　　“叶澜尘，我不懂融魂之道，你详细地说。”
　　叶澜尘解释道：“寻常人三魂才能续命，但有特殊体制的人，两魂便可转世，且与常人无异，不过这类人世之罕见，大多为天选命格。”
　　“何为天选命格？”
　　“生来为神者，一魂为天地万物所化所生，他放弃飞升，能转让一魂，庇护他想要庇护的生灵，而他也将成为凡人，受尽万世轮回之苦。”
　　叶澜尘说完，言不尽意地看向薛燃，“吉人自有天相，更何况，阿燃小道长还有顾公子的照拂。”
　　顾昭自讽道：“呵……哪有我这般照顾的，倒叫人笑话。你先让他一魂归位，我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我想他好好的。”
　　他想要会哭会闹会笑的薛燃，而不是一具干巴巴的躯壳，前世他已经经历过同样的绝望，今生，他不愿再触景伤情，回忆起那一段段令人痛心疾首，令人发指，令人胆寒发竖的往事。
　　“顾公子。”叶澜尘念咒施法完毕，善意提醒道：“阿燃小道长魂魄离体太久，醒来后或许会有后遗症，需要用化羽宫的凝神心法继续修炼，方能彻底归魂附体。”
　　顾昭问：“彻底需要多久？”
　　叶澜尘保守地道：“看其资质，天赋极佳者十天半个月，天资愚钝者十年八载”
　　顾昭忍不住多嘴道：“双修会不会更快些？”
　　“……”叶澜尘无语，强颜欢笑地把一本心法交给顾昭，“这本心法亦能教人清心寡欲，顾公子，告辞。”
　　顾昭接过心法册子，紊乱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挨着薛燃的床，紧紧握着他的手，半跪在地上，眉目间显几分虔诚和郑重，他期盼着那人苏醒，醒来后的第一眼，满心满眼都是他，所以从白天到黑夜，他不厌其烦地等着。
　　终于，薛燃的睫毛扑簌了几下，缓缓睁眼，眼里的高光尽在，不过还是欠缺了一点生机和艳彩。
　　“阿燃，你还记得我吗？”顾昭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惊扰了那人。
　　薛燃盯了会儿，捶着头痛苦地道：“疼……疼……”
　　顾昭忙抓住薛燃的手，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记不得便算了，我们不着急。”
　　然而下一秒薛燃却在顾昭的怀里奋力挣扎，直到挣脱开，他迅速缩到床角，诚惶诚恐地瞄着顾昭，像只惊弓之鸟，全身瑟瑟发抖。
　　顾昭正准备伸手安抚，薛燃反而抖得更厉害，一边哭泣一边嗫嚅道：“不敢了，不笑，雨好大，林子太黑，我好怕……”
　　“你说什么？”顾昭瞪大了眼睛，血丝瞬间布满了眼眶，可他不敢靠近，只能单膝跪在床沿，不安地问。
　　薛燃吓得直缩脖子，把身子蜷曲到极致，指甲甚至抓破了臂腕，“我们回去……带我……回去……”
　　顾昭愣住，仔细品味着薛燃的话，黑夜，雨天，树林，他不敢再笑，以及最后那句——带我回去。
　　薛燃的融魂后遗症，怕是前世今生的记忆串混。
　　顾昭倒吸一口凉气，攥紧了拳头，肩膀密密抖着，狠狠咬了咬牙后，还是露出亲切的笑脸安慰道：“别怕，都过去了。”
　　本以为是做安抚，顾昭伸手摸向薛燃的头，可手刚碰到对方发顶，薛燃尖叫着逃窜到床的另一个角落。
　　显然对方已经怕他怕到容不得触碰的地步。
　　前世惊惧的记忆，加上今生抵触的心理，造就了如今尴尬而难堪的境地。
　　顾昭沉下脸，铁了心地抓住薛燃揽到怀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薛燃因惊吓而疯了般叫喊。
　　“不许叫。”顾昭语调平淡地命令道，“不许动。”
　　薛燃停下了一切反抗，不是因为顾昭的喝令，而是因为抱着他的男人，在哭……
　　眼泪从顾昭的眼角滑落至薛燃的头顶，炙热的泪水转为冰凉的触意，顾昭抱着他，低低啜泣，强劲有力的双臂却无端地颤栗，他明明抱得很紧，紧到贴着胸口，碾进了肉里，可不知为何……薛燃被他搂抱着，感受不到任何不适，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心安，心安到……想继续蹭着他的温度，相拥而睡。
　　“阿燃，别怕。”顾昭拍着阿燃的背脊，柔声道，“伤害你的魔已死，而我，是你的守护神，我是来爱你的，仅此而已。”
　　……
　　阖上门，顾昭望着靛青色的天空，回忆似毒蛇猛兽，涂开在一尘不染的天际尽头，化开了红，捞出一段段劣迹斑斑的过去，疼得顾昭掩面而泣。
　　上辈子啊，在顾昭囚禁薛燃的第三个年头刚过秋分，白冥帝都举办了狩猎大会以庆祝今年的粮食大丰收，届时广邀天下豪杰，各族异士，挥斥方遒，百舸争流，在秋日霜天，逐浪遏舟。
　　那时的薛燃是断然没资格出席宴会的，只是顾昭瞧他半痴半傻，整日里对着天空出神发愣，想来带他出去走走，感受下节日的气氛，搞不好能治好相思劫带来的失魂症。
　　流年居常年关着门，外头瞧不到里面，里面只能看天，在这碧蓝天空，白云浮动的乾坤之下，薛燃时常坐在石阶上，从前他会逗着地上的蚂蚁，会数着院中的花瓣，也会抚琴谱曲子，现在除了发呆，他一听到门口的动静，就会撒腿跑进屋，蒙头盖脸地躲进被子里。
　　“起来。”顾昭气愤地扯掉薛燃的被子，“给朕滚出来。”
　　薛燃下床跪好，捏着耳朵怯弱地看着顾昭。
　　顾昭头大，把一套衣服丢给薛燃，是女人穿的裙裾，“扮成女人，讨朕欢心，朕带你出宫狩猎。”
　　薛燃换上女装，在王公公一双巧手的装扮下，端的是俏若三春桃，雅若九秋菊，往那一杵，是婀娜多姿，举步摇曳，是拂风摆柳。
　　顾昭量了量薛燃衣带，心道：“从前他的腰也细，不过一手箍不过来，现在……”
　　“咳……最近有好好吃饭吗？”顾昭干咳了一声，问，“怎么又瘦了？”
　　薛燃点头。
　　顾昭又道：“不过你吃不吃关朕屁事，饿死了活该，饿死了最好。”
　　薛燃垂眸，不敢僭越半步地跟在顾昭身后。
　　狩猎大会，大家不奇怪皇帝身边跟了个仙姿佚貌的婢女，只是奇怪这名女子看着不太聪明，不仅蠢，似乎还不受他们皇帝陛下待见。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她长得很像一个人？”一位文官托着下巴问。
　　一群人凑上来，左看右瞧，大悟道：“像不像咱们失踪三年的薛将军。”
　　“薛将军不是被陛下处死了吗？”
　　“啊？不是失踪了吗？”一人露出夸张的表情。
　　“谁知道呢，薛将军和陛下的恩怨，当今天下谁敢提，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这些话，说得轻，可他们离顾昭不算远，顾昭耳朵灵，王公公见陛下阴沉着脸往台下瞟，哎呦一声甩了拂尘，道：“陛下，那群人嘴巴碎，老奴去警告他们……”
　　“不用。”顾昭摆手，“他们若再看她，事后挖了他们眼睛便是。”
　　王公公惊出一声冷汗，心说人是您带出来的，好看的可人儿还不允许旁人多瞧两眼？感情这场宴会结束后，您要挖多少对招子呀？
　　顾昭瞥向薛燃，不客气地道：“傻站着干嘛，给朕倒酒。”
　　薛燃笨手笨脚地把酒倒得溢出了酒杯，气得顾昭呵斥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给朕……”
　　滚下去？不行！他能滚到哪里去？他这幅模样，就像脱了毛的羔羊，勾人销魂的舞娘，保不准台下有人会对他起龌龊的念想……
　　“切！”顾昭咬牙，嘀咕道：“穿成这样，勾引谁呢？”
　　“……”王公公同情地抚了抚的薛燃的肩膀，“还是老奴来为陛下斟酒吧。”
　　顾昭不肯，“让他来，给朕重新倒上。”
　　这次薛燃做得极好，顾昭龙颜大悦，赏了他一盘松子糕，可薛燃看着松子糕，久久无法下手，反而眉头越皱越深，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陛下……不敢……”相思劫回魂后的薛燃，说话从不利索，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生硬地说。
　　偏也奇怪，薛燃的话，王公公从没听懂过，顾昭每次都能理解。
　　“不吃。”薛燃鹦鹉学舌地道，“辣，不吃。”
　　原来是记恨当年给他松子糕里加辣椒的事。
　　顾昭满脸不悦。
　　此时下座的一位狐族少年瞧着首座上的气氛有些尴尬，他身为狐族，不懂人类繁复的礼节，只觉得这位女子甚是貌美，而这位人间帝王，甚是有趣，便端了自己桌上的松子糕，乐颠颠地走上台。
　　“在下看到这位姑娘，便想到了人间的一句诗，叫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狐族少年卖弄风骚道，“敢问姑娘芳名？”
　　“啊？”薛燃不知所措。
　　王公公亦被骇得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顾昭的脸色可想而知，讽刺道：“狐族都是你这般轻薄之人？”
　　“哈哈，非也。只是在下在台下，看她的眼神时不时地游离在松子糕上，分明喜爱，但陛下赏食，她却不敢接受，在下好奇，这位如花似玉的美娘子，陛下不收进后宫，着实可惜。”
　　“哼，一个婢子而已，也配做朕的人。”顾昭满不在乎地道，别扭生气又嫌弃的表情在一张俊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狐族少年干笑着，把手上的松子糕塞给薛燃，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媚者天成，“给你。”
　　薛燃不及拒绝，嘴里已经被狐族少年喂了一块糕点进去，松子糕松香软糯，入口绵柔，久违的口感，吃得薛燃忍不住露出了笑颜。
　　不笑则已，一笑那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谢谢。”薛燃三两口把整盘松子糕吃得精光，笑逐颜开道：“喜欢。”
　　顾昭额头的青筋已经肉眼可见的暴凸，乌云密布的脸上除了愤怒看不清其他表情，“王公公！狩猎赛什么时侯开始？给朕准备弓箭，朕今天要打只狐狸回来，冬天做皮草。”
　　“呃……这……”王公公使劲给狐族少年使眼色，示意道：“他家陛下不好惹，您权当行善积德，趁陛下大发雷霆前，快走吧。”
　　狐族少年得意地扬眉道：“陛下，改天带上这位姑娘来我们涂山玩，我好生招待你们。”
　　顾昭压着怒火，一忍再忍，忍不可忍，正待发作，王公公劝抚道：“两族和平，和平万岁。陛下，息怒，息怒。”
　　那时顾昭不知道，薛燃偷偷藏了一块松子糕，打算晚上和他道歉用。
　　然而狩猎赛开始后，憋着一肚子闷气的顾昭把薛燃拽进了林子深处，一边把他按在地上，一边撕扯他的衣服。
　　“不要……”纵使薛燃六识不全，也知道顾昭接下去要做的事，可是他怕疼，他害怕，他不想做，尤其是荒郊野外，他是人，不是兽。
　　“不要？”顾昭气到笑出鼻音，“许是太久没□□，叫你忘了朕才是你该谄媚侍奉的主人。”
　　“不是。”薛燃的一句话被顾昭一巴掌打断在喉咙口，随着衣服的扯落，他兜里的松子糕也掉了出来。
　　“好啊。”顾昭红着眼抓起地上的松子糕，连着泥土残叶一同往薛燃嘴里塞，“你个欲擒故纵，表里不一的小贱货，你不是爱吃松子糕吗？给朕咽下去！”
　　薛燃闭紧了嘴巴，被顾昭钳着两颊撬开，吃得囫囵吞枣，他哭得凄凄哀哀，倒叫顾昭越发逞了施虐欲望。
　　（略略略）
　　“薛羡羽，看着朕。”顾昭执拗地掰过薛燃的脸，“露天又不是第一次做，你哭什么？”
　　薛燃盖住眼睛，抽泣道：“不想，讨厌。”
　　“你不想，朕偏要，你讨厌朕？呵呵……”顾昭眯起眼睛，嘴角不自禁地弯曲，“你怎么敢！”
　　“啊呃！”
　　突如其来的闭塞感让薛燃连连喘了几口大气，还是痛得他面部抽搐起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缠绵悱恻，皮肉间的碰撞声，湿湿漉漉的水液声，淫亵而激荡，充斥着两个人的耳膜……
　　“够了……”薛燃的手胡乱地抓着顾昭的头发，将他的发丝缴在了五指间，“我……啊……不行……慢点……”
　　顾昭仍像食不果腹的饿狼，他压着薛燃，“鬼叫什么？这个姿势不喜欢？嗯？”
　　“我，错了，饶恕……”薛燃喊哑了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错在哪里？”顾昭的双目暗流涌动，甩了甩汗湿的头发。
　　薛燃哭着求饶。
　　“看来还是不知何错。”顾昭我行我素，他看不清，也听不见薛燃内心的崩溃与错乱，他享受般的掠夺着，开垦着，顾昭觉得自己病了，他不爱薛燃，却疯了般渴望得到薛燃的一切，他心里仿佛缺了一块，只有抱着薛燃，才能填补满那一块不知遗落何方的空缺。
　　爱与不爱，素来不是两难。
　　只是在顾昭眼里，这成了博悖的矛盾。
　　一场欢爱在宴会开始前的烟花盛放下结束。
　　顾昭穿好衣服，淡淡扫了眼地上的薛燃，他赶时间，没空等他磨蹭，“反省了吗？知错了吗？你收拾好后自己回来。”
　　地上的人好像轻哼了一声，好像给了回应。
　　“驾。”顾昭飞身上马，先行离开。
　　狩猎赛的庆功宴，王公公见皇帝陛下全程心不在焉，无精打采，又见薛燃不在身边，便小声问：“陛下，薛公子呢？”
　　顾昭道：“他还没回来？”
　　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王公公道：“兴许是回屋休息了。”
　　“王公公，你去我居处看看，他回来了别去打扰他，他没回来，你速来禀报朕。”
　　顾昭胸闷地想：“难道是做得太狠，昏厥在了林子里？哼，薛羡羽，酒席结束后，你再不现身，朕就打断你的腿。”
　　不一会儿，王公公小跑着过来，附耳道：“陛下，外头雨很大，薛公子不在卧室，您说他会在哪儿？”
　　顾昭起身，臭着一张脸径直离开了宴席，留下一帮心腹重臣帮着善后交代，王公公则把叫的出名字的菩萨都拜了个遍，祈祷薛燃平安无事，千万别被气头上的陛下抓到。

第 43 章
　　◎你叫我死，我如何活？◎
　　瓢泼大雨，淋得天地一线，树林深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下，躲着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树干上，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
　　他身上都是淤泥，淤青还有很多暧昧不清的痕迹，只是他的脸上，说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因为他的眼里再次没了光，空洞洞的，陌生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雨一直在下，他一直坐着，不抱任何希望地等着一个人。
　　那个人，却如期而至。
　　顾昭撑着伞，看到薛燃总有一股无名之火，他呵道：“你坐着干什么？怎么不滚回去？”
　　薛燃看到顾昭，眼里有了些许神采，“反省，错了……糕点，不该笑……”
　　“蠢货。”顾昭骂了句，丢给薛燃一把伞，“诚心找朕不痛快。”
　　“我们……回去……”薛燃摇晃着起身，欲抓顾昭的衣袖，却被顾昭躲开。
　　“脏兮兮的别碰朕。”顾昭转身，大步走开，“恶心死了。”
　　薛燃在原地愣了片刻，雨貌似更大了，因为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夺眶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想任性一次，咆哮着哭喊出来，但终究是抹了把脸，重新振作，举步维艰。
　　“噗……”喉咙里的腥味涌上来，薛燃只觉得身子一沉，便重重往前倾倒，本以为会摔倒在泥泞地上，熟料被顾昭接住，接下去，万籁俱寂，薛燃实在撑不开沉重的眼皮，也无暇去思考会不会被薛燃扔掉。
　　扔掉也好，死在荒山野岭，好过哪天死在人家床上。
　　顾昭摸了摸薛燃的额头，即使有雨水冲凉，也降不下对方滚烫的体温，“啧。”
　　顾昭当机立断扔掉了伞，抱起薛燃便往回跑。
　　那天不知是祸是福，薛燃烧了十天，昏迷了一个多月，施针灌药，用尽了法子，皇天不负有心人，他醒来后，奇迹般地恢复了记忆，依旧是过去的薛燃，不哭不闹不会喊痛，有时候过度的沉默和格外的乖巧，让人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甚至会让人怀疑——这人还想活吗？
　　你叫我死，我如何活？
　　你要我活，哪怕只剩一魂一魄，我也会苟全下去。
　　囚禁的第四个年头，顾昭记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他对薛燃做的第三件最恶毒的事——罚他去北邙军营，充当人尽可夫的娼夫。
　　那一天，薛燃第一次央浼：“陛下把我削成人彘丢马厩猪圈都好，我不想去北邙，不愿旁人碰我。”
　　顾昭享受薛燃低三下四的伏请，可嘴里仍说着剐心窝子的话，“你的那里朕都玩松了，玩厌了，朕对你已经索然无趣，你是生是死，朕杀之弃之，全凭朕自己开心，呵……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你的人生？”
　　然后……在片刻的沉默后，薛燃便说了如此的话。
　　不闻悲伤，但有着认命似的悲凉。
　　天阶夜色凉如水，深院月明人亦静。
　　昆仑化羽宫的锦院内，梅树下的石桌边，三盅酒，温火煮着，叶澜尘意兴阑珊地在月下独酌，抿两口便抬头看看梅花，梅花正艳，散着缱绻淡香。
　　顾昭走近，坐在叶澜尘对面，叶澜尘推了一杯酒过去，举杯道：“请。”
　　顾昭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叶澜尘笑问：“顾公子有心事？”
　　“没心事大冬天的谁高兴在院里喝酒？”顾昭反问，又自己伸手满了一杯，“叶澜尘，你这次出关，还闭关吗？”
　　叶澜尘摇头，“腊八将至，我得扫雪清道，等北斗尊过来一同赏梅。”
　　“我们每年如此，今年他亦不会失约。”叶澜尘补充，脸上挂着笑容，只是在顾昭看来，这份笑颜里或多或少有着几分自欺欺人的意味。
　　顾昭咳嗽了一声，灌了一口酒，扯开话题道：“叶澜尘，你知道黑水横天吗？”
　　叶澜尘动作一滞，神情变得稍微紧绷，“五行祭命，黑水横天，顾公子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顾昭道：“尸山上打听来的情报，经查不假，而且阵法已经启动，人间大劫将至，文朔仙尊已去天庭禀报，我也希望你能号召下仙门百家，早日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应接不暇。”
　　叶澜尘忖了忖，起身道：“我立刻传信于其他仙门，只是……顾公子可否推算出确切的天漏时间？”
　　顾昭无奈地道：“尚缺把钥匙？”
　　“钥匙？”
　　顾昭便把颜卿说与他听的在叶澜尘面前卖弄了一番，“钥匙即启动阵法的契机，黑水横天的最后一道防线，目前为止，我们谁都不知道那把钥匙是谁？在哪里？如何开启阵法？所以我们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和守。”
　　“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叶澜尘道，“五行祭命需配合三座至阴至阳至邪的山，我们可以查出三处布阵点，然后派人去镇守。”
　　“这个……”顾昭犹豫了下，道：“这个交给仙界便可，更何况天下名山大川如此多，五行灵根的人也多，我们……”
　　“不多。”叶澜尘恍惚间想到了一事，喃喃自语道：“纯灵根的人不多，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顾昭见叶澜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忙道：“或许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可此话说出口，又仿佛在论证叶澜尘的想法，顾昭自打嘴巴，安慰人这事对他来说还真是艰难。
　　叶澜尘惊讶地看向顾昭，转而神色越发凄怆，他身形不稳地晃了几步，被夜风吹凉的鼻子和脸显得有些苍白和湿润，“顾公子，夜深了，盅里酒足，你有兴致可继续享用，只是恕在下不能奉陪，告辞。”
　　近乎仓皇地离开，顾昭心道：“叶澜尘何等聪明，有些事，终是瞒不住他。”
　　孤山墓冢，极阴之地，献祭者两位，火灵根者念玉娇，金灵根者……孟庭珺。
　　叶澜尘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只是刚把门关上，便拧着胸口抽痛起来，大口大口呼着白气，蓦地一口鲜血呕出，溅洒在地上，接着是诡异的安静，安静过后是隐忍地啜泣。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叶澜尘一遍一遍地询问，问着根本得不到的答案，或许早已以是心知肚明的结果。
　　孟庭珺给叶澜尘的第一印象，这个皮肤稍黑的男孩眼里有股冲劲，看似不好相处，熟络后才知，对方哪里是阴沉冷漠，分明是腼腆内向，不习惯与他人的相处罢了。
　　旁人都道孟庭珺是天之骄子，仰仗着祖上福音捡来的崇高地位，是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他们一边在背后对他指手画脚，一边在面前讨好逢迎。
　　那时叶澜尘问过他：“他们说得难听，你不介意？”
　　孟庭珺一笑了之，“嘴长在他们脸上，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
　　“哈哈，不愧是玉衡宗年少的宗主，心胸果然宽阔。”叶澜尘一本正经的笑到。
　　孟庭珺脸微红，道：“你将来也会是昆仑化羽宫的宗主。”
　　“我才不稀罕。”
　　“那你想做什么？”
　　叶澜尘想了会儿，道：“做个平凡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孟庭珺似感同身受地道：“人在玄门，确实身不由己，可人人退缩，苍生谓何？”
　　说着，孟庭珺倏地抓住叶澜尘的手，道：“澜尘，我啊，想变得更强，守护身边的人，为正道苍生尽份绵薄之力，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嘛。”
　　“你还真有道心，未来的大宗师。”叶澜尘调侃。
　　说实话，年少时的叶澜尘，对天下，苍生，大道，正统，并没多大感触，他有着普通人的叛逆和与身俱来的淡薄，只是与孟庭珺相处久了，他免不了受其影响，体内的热血连带着思想，都被孟庭珺的赤子之情熏陶感染，逐渐的逐渐的，他被同化，翻涌起滚烫的激情，乖乖回到昆仑化羽宫，尽职尽责地任起了叶宗主。
　　从叶澜尘，到芙蕖君，不过数年之间。
　　他为连云十二城修筑的聚灵台，御灵路，饱受全天下赞誉和效仿，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绝妙的主意是出自孟庭珺的手笔，只是对方将这个功劳尽数让给了自己。
　　屋内黑如泼墨，涂抹不开层层的悲戚。
　　“他无罪之有，是苍生不配。”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到来，一手锁住了叶澜尘的喉咙，一手快速封了他的灵脉。
　　“你在哭？”那人道，薄薄的嘴唇贴近了叶澜尘耳朵，“在为他伤心吗？”
　　叶澜尘欲挣扎，无奈灵脉被封，身子软弱无力，只能挨着那人疾喘着，“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轻笑，手臂绕过叶澜尘的肩膀，攀上他的下颚，钳住，“我想结交叶宗主为盟友，与你共商天下大计。”
　　“做梦。”
　　“先别急着拒绝。”那人的唇都快含住叶澜尘的耳垂，温润的语气拂进他的耳里，显得暧昧潮湿，“难道叶宗主不想为挚友报仇？北斗尊一生为道，却被正道私心扼杀，他温柔待世，却被世间以痛相吻，他的结局……恰是正道的穷途末路。”
　　叶澜尘的瞳孔因为痛苦而收缩，他抽动着鼻子，一言不答。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罪的。”又是这句话！此时的这句话，像毒蛇一般缠住了叶澜尘的脖子，绞住了他还欲挣扎的灵魂，“黑水横天，不是灭世，而是对世间重新的涤垢洗瑕，五行祭命的魂魄，还是可以重返人世的。”
　　叶澜尘开始动摇。
　　那人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继续用充满魅惑的声音道：“难道叶宗主，不想再见到孟庭珺吗？”
　　半晌后，叶澜尘终是挨不住思念的潮涌，沙哑地低吼出：“想……想见他……”
　　“很好。”那人的手抚上叶澜尘的双目，任由对方的眼泪浸湿他的五指，他以极轻的声音语到：“最后一把钥匙，最后一个年，珍惜吧。”
　　一个人，看透了世态炎凉，在深渊边缘苦苦挣扎，在黑夜深处祈祷光明，在善恶之间迂回不定，他修为再高，也终究是个凡人，七情六欲，爱恨情仇，只需一味催化剂，便能扼断他对红尘最后的希冀。
　　此生不可负，红尘不可恕，众生虽无辜，但……苍生不配，不！苍生配得起，他们玷污了孟庭珺轮回的路，那就让他亲手用他们的鲜血新铺一条重生的路，用尸山血海，迎接孟庭珺的回归。
　　黑水横天，尚不知爆发日期，三界忙得焦头烂额，又是守结界布阵，又是监视十重天的天河绝境，还有临时抱佛脚，拼了命的修炼，望着能在大劫日保住小命，哪怕能拖个几个时辰，几天都好，若是捱过此劫，定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眼看着除夕将至，不知情的寻常百姓家家户户张贴对联，置办年货，一派喜迎春节的红火日子。
　　再看仙门百家，在得知黑水横天的消息后，如临大敌，如世间末日，积极点的枕戈寝甲，消极点的索性日夜醉酒，得过且过。
　　“有时候，还真羡慕什么都不懂的平凡人。”顾昭对身边的年轻男子说到。
　　颜卿忙了许久，今日才得空下界来看望薛燃他们，没料到他刚一下凡，便被顾昭拽着去采购烟花爆竹，山下集市，热闹非凡，颜卿实在佩服顾昭的购买力，不消一会儿，两人的手上肩上堆满了货物。
　　“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装进百宝袋？”颜卿不解。
　　“大包小包得拎着，才有过年的气氛嘛。”顾昭开心得摇头晃脑，“我从未陪阿燃过过年，今年算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一会儿你帮帮我，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颜卿掂了掂差点掉下的货物，摆正，“正好，我也要送你们一件礼物。”
　　这些日子，宛如暴风雨来前的平静。
　　薛燃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不再整夜整夜地做噩梦，看到顾昭也不会害怕得全身发抖，只是眼中偶尔触发的惊慌，让顾昭忍不住的心疼心酸加于心不安。
　　顾昭和颜卿回到昆仑化羽宫，已是晌午，今日阳光明媚，正适合久病之人出来晒晒日头，去去霉气。
　　颜卿一眼便看见薛燃蹲在地上，双肩一耸一耸，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顾昭推推颜卿，“你去叫他过来。”
　　颜卿狐疑地看向顾昭，“你怎么不自己去叫？”
　　顾昭略显尴尬，“他……他有点怕我……”
　　“……”颜卿眉毛一挑，随口道，“怪你前世欺负得太狠，这辈子遭膈应了吧。”
　　顾昭连连点头，妥协道：“是是是，劳烦文朔仙尊走一趟啦。”
　　颜卿哭笑不得，一副认命无奈的模样，朝着薛燃走去。
　　薛燃早早看到了顾昭的身影，只是他不怎么愿意面对他，他打心眼里惧怕这个表面看上去温善纯良的男人。
　　可他又不愿赶他走，毕竟自己在每个夜里哭醒时，总会迎来这个男人同样泪眼婆娑的拥抱，用世上最好听的声音，最柔情似水的话语，安慰他。
　　这是他在梦中，在记忆深处都不曾有过的幻想。
　　“好孩子，起来吃午饭了。”颜卿像极了慈爱的老母亲。
　　薛燃起身，怯生生看了眼顾昭，又陌生谨慎地看了眼颜卿，扔掉手里的棒子，把左手藏在了身后。
　　颜卿眼尖，挽过薛燃的手腕，看到他左手三根手指缠着布条，不禁问：“怎么伤着了？”
　　薛燃猛地缩回手，摇头，正准备把手揣进袖子里，被眼疾手快的顾昭一把抓住，吓得薛燃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得颤栗起来。
　　“怎么受伤的？”顾昭又心疼又生气，关心则乱，也不晓得下手轻重。
　　“我……不是……那个……”薛燃语无伦次，只得不住地往屋内看，眼泪珍珠般地落下来，端得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颜卿提醒，“临渊，分寸。”
　　因太过害怕失去而失态，顾昭暗暗骂了自己几句，托住薛燃的脸蛋，一边帮他擦泪水，一边责怪自己不是。
　　看到此，颜卿也不知该同情哪一方。

第 44 章
　　◎阿燃，我还你一愿，偿你一憾◎
　　三人进屋后，桌上摆着一碗东西，黑漆漆的糊成一坨，早已无法辨识它本来的样貌，好像是面食，又好像驼掉的饺子。
　　颜卿还未问，薛燃抢先一步夺了碗筷，拿手盖住碗口，“我去扔掉。”
　　这下顾昭难得机敏了一回，他拉住薛燃，硬是夺过了饭碗，嗅了嗅，“是吃的。”
　　薛燃脸红道：“面我没做好，况且都凉了，还是丢掉吧。”
　　“你做的？”顾昭欣喜若狂，表情夸张，他直接把爪子探进了碗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谁说不好吃，阿燃下的面最好吃。”
　　三两口，不带喘气的，顾昭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还不忘吮手指，就差没把面碗舔个底朝天。
　　这一点颜卿不得不佩服，顾昭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啊，不愧是昔日的帝君，如今的瑶光仙尊。
　　“呕。”顾昭打了个满足的响嗝，揉揉肚子，“以后你要天天下面给我吃。”
　　薛燃脸红到脖子根，像朵热情盛放的海棠花，他憨厚地点点头，意外娇羞地不敢直视顾昭。
　　“嘻嘻。”顾昭拿着空碗炫耀似的对颜卿道，“我媳妇亲自给我煮的面，可惜你吃不到。”
　　颜卿摆手，以关爱白痴的眼神看向顾昭，“您味觉没坏吧？阿燃不说是面，我还以为是……”
　　“就算是屎，是毒药，我也吃。”顾昭毫不犹豫地答到，甚至略带自豪，“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噗……瞧把你得意的。”颜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是功德簿，“临渊，私自篡改功德簿，相当于逆天改命，若东窗事发，我会明哲保身，你当真想好了？”
　　顾昭接过功德簿，“想好了，几百年前就想明白了，是我欠他的，还他的，无怨无悔。”
　　薛燃本就天资聪慧，是他断了他的修仙路，毁了他的人生，如今不过是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咚咚咚。”化羽宫里叫做玲珑的仙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打扰三位仙君了。”
　　“有事？”顾昭问。
　　玲珑道：“明天除夕，我家宗主诚邀仙君们与我们一同过节，人多热闹，凑个年味。”
　　“除夕……有包饺子吗？”颜卿露出满脸的好奇和期待。
　　玲珑捂嘴笑答：“各位是客人，自然是晚宴时来吃饺子的，不过若能吃到包着铜钱的饺子，那来年定是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哦？”顾昭眯眼，玩味万分，花花心思尽显脸上，“什么时侯包饺子？”
　　“这个，明日下午，大厨房的院子里。”
　　顾昭抿嘴一笑，“知道了，多谢仙子，我们明天准时到。”
　　顾昭口中的准时，是下午赶着场子与大伙儿一起包饺子。
　　顾仙尊何等风姿，就算扎起头发，卷起袖子，系上围裙，脸都被糊成了半个唱戏的，他依然是英姿勃发，玉树临风。
　　有个粉衣衫的仙子袅袅地走来，羞涩地拿出手帕递给顾昭，“仙君，擦擦。”
　　顾昭接过，大剌剌地擦了把脸，顺手把帕子放进了兜内，仙子的脸蛋更是扑了胭脂般霞红。
　　“你怎么还不走？”顾昭见仙子没离去的意向，心道对方怕是舍不得自己的手帕，便取出来要还给人家，可仙子慌张地支吾了半天，才道明白要将手帕送予仙君，望仙君莫要嫌弃。
　　顾昭见她匆忙地小步跑开，更是一头雾水，嘀咕：“莫名其妙。”
　　过年包饺子，人多力量大，一个多时辰下来，大院的竹簸箕上已经盛满饺子，就等着傍晚下锅煮了。
　　颜卿皱着眉环视了一圈，指着靠近顾昭的簸箕道：“你包的？”
　　顾昭骄傲地点点头，“本仙尊手艺不错吧。”
　　“不错个鬼。”颜卿扯过顾昭，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饺子长什么样子吗？顾临渊，不是所有皮裹着馅儿的都叫饺子，真是……”
　　顾昭挣开，白了眼颜卿，“你不懂，我这么包好辨认，一会儿也没人和我们抢。”
　　颜卿怔了怔，瞪圆了眼睛，“你不会……”
　　“嗯哼。”顾昭叉腰，一副不愧是我的得瑟表情。
　　“你可真是个……”颜卿扶额，“小机灵鬼。”
　　除夕之夜，顾昭如愿让薛燃吃到了他亲自包的饺子，只是薛燃盯了碗半天，迟迟没有下手，反而看向颜卿碗里的饺子，咽口水道：“颜卿，除夕夜不是该吃饺子吗？”
　　颜卿夹了自己碗里的一枚饺子给薛燃，“是饺子，只是形状差了点。”
　　不是差了点，是差了好多啊！小孩子随手捏的泥巴块都比它更有艺术感啊！
　　薛燃忍不住腹诽，但还是扯着嘴角笑了笑。
　　顾昭端着碗坐好，把自己碗里那些歪瓜裂枣般的饺子全部倒给了薛燃，这让薛燃为之色变，为难地看着满满一碗奇形怪状的饺子。
　　“吃。”顾昭笑眯眯的样子在薛燃眼里更像是不怀好意的恶鬼，“吃啊。”
　　薛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惴惴地夹起饺子放进嘴里，“嘎嘣”一声，饺子里某样硬东西差点崩断他的牙齿。
　　“铜钱？”薛燃疑惑地捏起铜钱，心中有了个大概且大胆的猜测，于是他又连吃了三只顾昭包的饺子，果然，每一只饺子里都有一枚铜钱。
　　顾昭道：“吃到一枚包有铜钱的饺子意味着来年有好福气，我们阿燃吃到那么多，那将来定会福泽万世。”
　　薛燃明知他是故意为之，但还是感动到哽咽，吸了吸鼻子，把饺子吃得一个不剩。
　　顾昭怕薛燃吃不到他包的饺子，所以他特意包了许多，导致今年除夕夜，好多人沾了光，讨到了好彩头。
　　“我吃到了铜钱饺子。”
　　“我也吃到了。”
　　“我这里也有，两枚。”
　　“我一枚。”
　　化羽宫的饭堂内，比以往的任何一年，都来得热火朝天，激动人心。
　　饭后的才艺表演，叶澜尘拿出了九诏琴，助兴一曲，说是助兴，弹奏的曲子中却洋溢着缱绻悲思。
　　所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里的人大多数是离家远赴来修成仙之道，一旦进山，那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平日里修习的功课繁多，逢年过节也不得松懈，许多时候，一份家书抵得上万金，偶尔回家一趟，也是抱着父母垂泪，既然选择了入世修道，肩上总有一份艰巨的责任。
　　作为修真者的骄傲，同时也是枷锁和悲哀。
　　薛燃拭去眼角的泪水，满腔愁绪起，相思难为情，他默不作声地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人，但愿生者人长久，千里与之共婵娟。
　　顾昭小尾巴似的跟来，看到薛燃呆杵着眺望远方，便静静地陪着他，守着他，薛燃定是想到了百里上淮和素清禾了吧？也许还有化猫族的那个小混蛋？对了，还有凌云阁那帮饭桶……
　　顾昭心中臆想着，不知不觉竟起了醋意，漂亮的一对眉毛皱成了三条竖杠，“阿燃。”
　　某人打断了薛燃走神似的感伤，“阿燃，跟我来。”
　　“啊……”薛燃被那人霸道地拉着往前跑，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浮现出很多画面，似乎牵着他的男人熟悉又陌生，熟悉感来自现实的殷勤和温暖，陌生感来自梦中的冷漠和恶毒。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哪个都不是他……
　　这一切不过是薛燃自己的，虚伪的，接近美好的梦境罢了。
　　“阿昭，你要带我去哪里？”薛燃在顾昭强烈的要求下，早改口唤他阿昭。
　　顾昭咧嘴笑到：“昆仑化羽宫的最高顶。”
　　那里有一块极大的平地岩石，大概可以坐五个人之多，顾昭一把将薛燃抱到岩石上，示意他坐好，然后……
　　一个清脆的响指，前方一声巨响，霎那间火树银花，万千华光都比不上此时空中烟花的旖旎璀璨，它们竞相绽放，盛开出一朵朵绚丽绝美的花朵，如火龙衔烛，如缨凤吐花，如星河飞焰，如昙花一现。
　　黑夜变白昼，五彩缤纷的光映在薛燃的眼里，好似坠落了一泉瑶池，星碎彩散，美妙至极。
　　“许个愿吧。”顾昭的手不知何时圈住了薛燃的腰。
　　薛燃完全沉浸在烟花的浪漫中，他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心中默念了几句，再次睁眼后，意料之内的意外惊喜再次灼得他双眸湿润。
　　烟花最后的谢幕大作，在高空中拼成了五个大字，“顾昭”，“薛燃”，中间一颗大大的爱心，散落下来的流火将图案圈起来，勾画成了一块许愿牌的样子。
　　夜……恢复寂静……
　　而少年早已泪流满面。
　　“阿燃，我还你一愿，偿你一憾。”顾昭心道，搂住了薛燃，把他拥进了怀里，久久不舍释手。
　　或许是上苍垂怜，也或许是薛燃好人有好报，更或许是顾昭无微不至的督促和照顾，那日过后，薛燃昏沉了几天，一夜高烧过后，身体彻底痊愈。
　　颜卿和叶澜尘皆惊叹薛燃过人的恢复能力。
　　顾昭急了几天，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脸色一直沉着，颜卿说黑水横天都不见得他如临大敌，那段时间顾昭哪还有心思与他争辩，撅着个嘴都可以往上挂菜篮子。
　　薛燃清醒后，顾昭前前后后把人往死里凝注，眼瞅着快把人看穿个洞，他仍旧不厌其烦，全神贯注地看。
　　嗯！好看！
　　看紧了！
　　看劳了！
　　哎呀，真想把他带回去，软禁，啊不，养在家中无人知！
　　“你怎么像王八咬着尾巴，不松口呢？”颜卿见顾昭的眼神越发炽热且带着一丝禁欲的蠢动，“顾临渊，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你不懂。”顾昭收回眼神，“ 这叫男人之间的情调。”
　　“情爱自古难懂，不懂也罢。”颜卿含笑道：“临渊，时辰不早，我该回天界了。”
　　顾昭瞧了眼薛燃，送颜卿出门，道：“你等我片刻，我和你一起回去。”
　　颜卿出乎意料，道：“不陪着小阿燃了？我怕阿燃一刻不在你身边，你会哭鼻子。”
　　顾昭苦笑道：“你别挪揄我了，大战在即，我好歹还是天下的战神，只是我无法做到真正的无私，现在阿燃情况稳定了……他会理解我的。”
　　“那孩子一直都很懂事。”颜卿道，“你啊，安心陪着阿燃，在凡间待命吧，天帝说了，你不必回天庭赴命，只需在凡间接应和应对任何突发情况，毕竟黑水横天哪时哪刻爆发，皆未知。”
　　“尚未查出最后一把钥匙吗？”顾昭问。
　　颜卿颔首，“各路天官都已去三山镇守，仙门百家也逐渐将辖区内的百姓收容安置，天河绝境尚未发现异常现象，自从尸山回来，对方似乎停止了一切行动，黑水横天只是一个无聊的恶趣味玩笑，是我们杞人忧天罢了。”
　　“不可能。”顾昭断然地道，“我不相信幕后黑手会花那么大的精力只为与我们故作玩笑。”
　　“难道你有发现？”
　　顾昭咋舌，他总不能和颜卿说，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玩意儿试图搅得翻天覆地？那人不仅极其难缠，还手段阴损，问题是不知其真实身份，万一……
　　此万一是顾昭万万不敢揣测的可能性——那人既然会虚空之门，神通自不必说，假如真是前世来生，甚至另一个红尘的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对三界解释？
　　有种认为叫他认为，三界等着看他倒霉的人不胜枚举，一旦被有心之人恶意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他是百口莫辩，他若出事，薛燃怎么办？
　　所以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在顾昭没有足够情报，以及绝对把握的前提下，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步步为营！
　　颜卿察觉到顾昭的脸色异样难看，再次问到：“临渊，还有什么是不能同我讲的？”
　　顾昭思绪飞转，解疑道：“死在青丘的素清禾和师落落恰是金木两种纯灵根，再加上念玉娇，孟庭珺，琼姬，看似毫无关系的几桩事件，从青丘师落落复仇，到我们查狰反而引出玉衡宗的丑闻，最后……为找回薛燃的魂魄而到尸山……文朔，那人的计划一直在循序渐进，且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每一步都计算得天衣无缝，我甚至觉得琼姬道出的实情，也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玩弄人于鼓掌之间。”
　　“哼……天下为棋，你我皆子。”顾昭嗤笑，眸中冷意渐浓，“文朔，你怎么看这句话？”
　　颜卿抿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些事，不是非得一个人抗。水过留痕，风过有影，天下哪有真正完美无瑕的筹谋，总有露出破绽的时侯，只是事情全部发生在你身边，又与阿燃相关，你难免应接不暇，关心则乱。”
　　“是啊。”顾昭嗟叹，“巧合的太过刻意。”
　　自从顾昭飞升后，他一边寻找薛燃的轮回道，一边暗暗调查短情根的事，好几次仿佛有了微妙的线索，但在一夕之间，全部归零，一切就像上天开的玩笑。
　　紫苏镇初逢薛燃，说实话，顾昭又喜又怕，喜在他无忧安康，怕在他再陷纷扰，下得了决心为他一往无前，下不了狠心藏他于尘世之外。
　　“阿燃，这次……”顾昭握紧了拳头，直到掌心被指甲刺得斑驳，才深吸几口气后缓缓松开，“这次连我都没几分把握。”
　　黑水横天，不成功便成仁，人间覆灭，三界在劫难逃。

第 45 章
　　◎只是两辈子的承诺，约定太多……◎
　　薛燃见顾昭良久不回屋，便捧着大氅来找他，见人愣在大院里手脚被风雪吹得僵红而不自知，便心血来潮地从背后捂住了顾昭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薛燃感觉到顾昭的睫毛在簌簌抖动，像一把扇子刮擦着他的五指，指尖本就敏感，顾昭的睫毛又密又长，摩擦起来像挠痒痒一般。
　　顾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抚上了薛燃的手，轻轻抓下，转而将他同样冰凉的手捂进了自己的衣褥里，“身子刚好，别再冻伤风了。”
　　薛燃手的温度被顾昭的体温同化，感受着对方心跳的脉动和足够的温存，内心感触且悸动着，顾昭的骨架极匀称，身材更是超一流的标准，现在薛燃的手指恰好摸到顾昭的小腹上，隔着层层的衣裳，都能感受到对方结实紧致的肌肉线条。
　　这身材，这胸肌，这腹肌，这……实非凡品！绝非俗物！
　　薛燃不知不觉摸得兴起，心里烟熏火燎，心脏活蹦乱跳。
　　“阿燃？”
　　“啊？哦！你……你把大氅披上”薛燃红着脸想抽手，可顾昭抓得紧，丝毫没让他离开的意思。
　　两个人前胸贴着后背地依偎在一起，动作即缠绵又暧昧，即温馨又温情。
　　“阿昭……”薛燃心如擂鼓，眼底一抹薄红，眼尾掠起飞霞，直红到了耳朵根，“松……松手……”
　　“不放，死都不放。”顾昭孩子气地道，语气决绝，“再也不放手了，再也……不放你走了。”
　　“你真是……”薛燃把头倒在顾昭背上，顾昭的背脊在微微抽动，是肩膀的耸动，他在哭吗？为什么哭？怕自己离开他吗？怕这辈子的承诺不会兑现吗？还是在难过？为谁难过？
　　是啊，顾昭经常独自感伤，焦虑，恐慌，虽然表面装作坚韧不拔，无所畏惧，可偶尔的孤独和空虚感从他那双凤眸里透出来，压抑着沉重且莫名的悲哀，好像这个人曾经失去过太多，甚至失去了所有，导致如今的他看上去是那么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寒冬天里，庭院深处，白雪连天，如鹅毛般飘下，天地之间银装素裹，冰雕玉砌，静谧到安逸。
　　红尘嚣嚣，世间一隅，落雪压枝，落地无声。
　　“雪大了，进屋吧。”薛燃道，可刚一抬眸，却见漫天流星雨划过，宛若极地的光圈，收拢一圈又骤散一圈，最后烟火般四散，朝着四面八方澎湃迸溅。
　　“阿昭，流星雨。”薛燃使劲拍顾昭，“流星雨！快许愿！”
　　“不是流星雨。”顾昭道，放开薛燃的同时，麻溜地把人转了个圈，转到了自己面前，扶稳，站定，吻个额头不过分吧。
　　前世对他强取豪夺，纵欲无度，这辈子禁欲隐忍到下半身都快麻木了。
　　“阿昭，不是流星是什么？”薛燃姑娘似的垂眸低问，小拇指轻盈地勾住了顾昭的手指。
　　顾昭摸着薛燃冰凉凉的小手，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撑开了结界，区区取暖的结界对顾昭来说小菜一碟。
　　他把御暖的大氅披在了薛燃的身上，捻紧了领口，“阿燃，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但你别怕，凡事有我。”
　　“嗯。”薛燃隐隐有种不祥感，但顾昭一句“凡事有我”是那么让人深信不疑，安心落意。
　　顾昭指着空中所谓的流星雨，“那些是剑痕，是诸天神佛，仙门百家御剑飞行后的云彩的痕迹。近月三界有个噩耗，黑水横天，魔涨道消。”
　　顾昭停顿，深吸了口气，“阿燃，天劫爆发，我必奔赴战场，若我能活着回来，再陪你吃喝玩乐，白首天长，若我……此去战陨，往后几世，你好生修行，定能登仙。”
　　“你瞎说什么？”薛燃嗔怪，“你可是瑶光仙尊，战神司命，三界哪有你摆不平的事？连你都……反正我不许你瞎说！”
　　连你都没辙了，气馁了，妥协了，凡间乃至三界，哪里还有明天的希望？
　　薛燃哽咽，没将话说完，也无需说全。
　　黑水横天，人人自危，皆殚精竭虑的调查，诚惶诚恐的等待，一丝不苟的防御。
　　最后一把钥匙，从年前查到年后，一无所获。
　　薛燃出主意道：“阿昭，我们可以查看五行祭命的相关书籍，或许能从里面琢磨出个端倪来。”
　　顾昭道：“问题是记载此秘术的相关禁书早被烧毁，唯一一本孤本，也在……魔界。”
　　薛燃握拳，沉吟了片刻，道：“阿昭，走，我们去乾坤巅找姜迟，他或许知道一些内情。”
　　“没用的，阿燃。”顾昭沮丧地道，“我去找过他，甚至动了私刑逼问，可是幕后的人藏匿得太深，透露得极少，姜迟的价值已在玉衡宗垮台时便结束了。”
　　“他的话，你信几分？”薛燃谨慎地问。
　　顾昭答：“九分，剩下一分的质疑仍是因为他过去的所作所为。”
　　说到过去，薛燃陷入了沉默，毕竟百里上淮和素清禾是被姜迟间接害死的，他实在无法原谅那位帮凶，恨不得手刃仇人，也多少怨过顾昭放过了姜持，只是薛燃更明白，神仙不管凡人的私怨，姜迟犯下的罪行，自会在死后由阴司审判，入阿鼻地狱也好，入红莲地狱也罢，因果皆有报应。
　　顾昭似乎猜出了薛燃的心思，他撩起薛燃额前的碎发，道：“阿燃，姜迟是孟思怀，但他更是天下苍生的孟宗师，天劫将至，仙门百家以他马首是瞻，他们对神仙是依赖，依赖之下是被随时抛弃的忧惧，而对姜迟是绝对的信赖，信赖之下是同舟共济的决心，现在的姜迟相当于是稳定人心的定心丸，更是凝聚凡间力量的聚焦点，所以……”
　　“噗嗤。”薛燃少见一本正经论述大道理的顾昭，今日见到莫名喜感，忍不住笑了出来，“若我真有想法，早在那日你去见顾昭后便会行动，我真一哭二闹三上吊，别说乾坤巅不得宁日，连姜迟的命都会休矣，阿昭，我不是三岁小孩，大局为重的道理，我懂。”
　　顾昭失笑，自嘲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屋内的聊天内容，屋外一人听得一清二楚，他拂了衣袖，转身悄然离去。
　　翌日，北斗星落，日出东山，平静如常，阳光普照之下，是每个人绷住了神经苦熬着过程，漫长的等待不如一击痛快。
　　焦虑感如同沸腾的油锅，在仙门百家之间升温滋啦，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黑水横天的消息在凡人间不胫而走，过度的渲染，谣传，人云亦云，一时间，人心，人性被□□裸，血淋淋地剥离出来，战前的黎明，终不再升起。
　　凡间秩序一乱，更是加重了驻地仙门的压力，叶澜尘和顾昭几乎每天外出，后半夜才会回来，整宿的睡眠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姜迟更是五天四夜不眠不休，跨了三省追杀一个“烧杀抢掠”的犯罪组织，凌迟处死绝不姑息。
　　随着形势的加剧，打死不如吓死的多，不少仙门退出了联盟，如今世事难料，前程未卜，为了保证必要时期的绝对力量，姜迟又不得不一家一家的游说，规劝，晓以利害。
　　子时，顾昭疲惫地回到房间，他原本打算睡隔壁房间，以免夜夜晚归打扰到薛燃，可薛燃哭着不让，说白天睁眼时见不到他，晚上熟睡时就想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对顾昭来说，他何尝不是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想来，前世必须夜夜拥他入睡，不止是对他的身子上了瘾，更是因为抱着他，莫名的心安，从容，惬意，就像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薛燃是顾昭的佳酿，一日不饮，便会犯瘾，饮上一口，便会上头。
　　“阿燃？”顾昭惊奇的发现薛燃还没睡着，并且坐着在等他，“怎么了？为什么还不睡？”
　　薛燃换了个姿势，他的怀里好似抱着什么东西，他看到顾昭，眼睛一亮，才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团棉布球。
　　薛燃一层层把棉布拆开，是一只小陶罐，然后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瓷碗和调羹，“阿昭，饿了吗？”
　　是夜宵？
　　顾昭坐下，看到碗里的食物时，他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整碗的元宵，还在冒着热气，他也明白了薛燃方才怪异坐姿的原因——看来那个笨蛋是为了不让元宵冷下来，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罐子，只是那个笨蛋不知道，今夜他几时会归，是否归来！就这么傻傻的，痴痴的，心甘情愿地等着，等着。
　　“还热着。”薛燃给自己盛了一碗元宵，嗷呜一口没咀嚼几下就囫囵吞下，“咦？诶！你哭了？”
　　“没哭。”顾昭狡辩，埋头吃起元宵，“是热气熏的。”
　　“哈哈哈……”薛燃爽朗地笑到，“明天，不，该是今天，是上元节，我们认识整整一年喽，这些元宵是我今天下午跟玲珑姐姐学的，每一颗大小刚好一口，嚼着不吃力。”
　　“嗯。”顾昭盯着薛燃的嘴巴，对于薛燃嘴里的容纳量，他最清楚不过，毕竟前世无数次的亲自“测量”过，不算上喉咙底，薛燃的口腔算浅的吧？每次只能进去小半……嘴也不大，不努力撑开，根本含不住那啥……
　　“……”顾昭想得口干舌燥，心猿意马，现在不是发情的时侯，但偏像个禽兽一般欲望不受控制，把他的心脏灼得生疼，下腹煎得滚烫。
　　“阿昭。”薛燃清澈的声音像山涧清泉，浇了他半醒，“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怎会忘记……
　　只是两辈子的承诺，约定太多，使得话到嘴边，顾昭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不是忘了，而是烙得太深，撕扯开来，连皮带肉，小到细枝末节，大到山盟海誓，他都记得。
　　顾昭鼓了鼓喉结，微起唇瓣，却被薛燃截口道：“你说要陪我一起修仙，你说将来要收养个孩子，你说我养孩子你养我，你说的可都算数？”
　　顾昭重重颔首，“算数！算数！我不欺你。”
　　薛燃莞尔，缓缓凑近，噙住了顾昭的唇，啄一口后是深吻，他的技术不怎么好，一直以来都不好，但总会笨拙的回应顾昭的指导，引导权永远在顾昭手里。
　　“阿昭，等……”薛燃羞赧至极，一只手插进了顾昭的发间，一只手半推半就地推搡着。
　　顾昭追着他的嘴啃咬……
　　（略略略）
　　薛燃被自己沙哑带着哭腔的声音吓到，捂住嘴的同时却不再抗拒。
　　顾昭是个男人，他对薛燃抱有哪种幻想，薛燃不会不知，一个人的话语或许存在欺骗，但他的眼神和身体的反应是真实的可怕。
　　“阿燃……”顾昭的声音暗哑得冒着水汽，“虽然现在不合时宜，但，对不起……一次就好。”
　　顾昭打横抱起了薛燃，他理智的琴弦已绷到极致，他宁愿不做君子，去他妈的伦理纲常，去他妈的循规蹈矩，现在摆在他眼前的是活生生的薛燃啊，他若再无动于衷，那薛燃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废物呢？
　　（略略略）
　　离天明尚有两个时辰，岂止一次足矣……

第 46 章
　　◎顾临渊，千万保住他◎
　　悠悠转醒后，已是日上三竿，身上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衣裳也换了新的，迷迷糊糊间以为昨夜春宵又是梦一场，只是稍动了四肢，两腿间便传来一阵胀痛感，脉动着一张一缩，鲜活且真实。
　　“……”薛燃头皮发麻，暗骂顾昭不知节制。
　　而当他走到镜子前，看到满身遍布的痕迹，他狠狠跺了下脚，扯到痛楚时不得不龇牙咧嘴地托住臀部，“嘶……顾……昭……”
　　“阿嚏！”顾昭猛打一个喷嚏。
　　叶澜尘关切地道：“顾公子，若身子抱恙，今日我们可以早些回去。”
　　“无碍。”顾昭满面春风，心情好得无可复加。
　　叶澜尘笑到：“如今局势剑拔弩张，也就顾公子有这般从容的心态，不知顾公子对此次天劫，有几分胜券？”
　　顾昭如实答到：“半半开，最后一把钥匙是关键，找到它或许还有转机……”
　　“最后一把钥匙找得到，也切的断。”叶澜尘道，语调淡入白水，“谁都知道启动法阵的献祭者必定有着特殊的命格或灵根，那份三界监控的名单上，有一个人的名字顾公子不会不知吧？你打算瞒他多久？”
　　“只是怀疑。”顾昭沉声道，脸色阴郁起来，“谁都不准动他。”
　　叶澜尘叹口气，“正因为只是怀疑，所以没有公然错杀，那份名单是三界的秘密，名单上的人是三界的忌讳，然顾公子可知道，已经有不少人被三十六根桃木钉了魂魄，断了来生，夺了命格，毁了灵根，彻底斩草除根。”
　　“但是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黑水横天的威胁仍在，你说，杀到最后，他是被献祭成为千古罪人，还是被暗杀成为万民英雄？”叶澜尘露出十分苦涩的笑容，“他知道实情后会怎么选择？”
　　“他不会知道，我不会给他做出选择的机会。”顾昭斩钉截铁地道，瞪了眼叶澜尘，“别忘了，你也是名单上的人。”
　　叶澜尘一顿，反而如释重负地笑道：“我倒希望是我。”
　　顾昭离开后，叶澜尘目色空空地瞭望乾坤巅的方向，眸中的色彩从浅转深，最后深不见底的瞳底下，缱绻着痛苦，压抑，踌躇，悲悯，还有一丝狠戾。
　　没有孟庭珺的人间，不要也罢。
　　有他的世间，归墟也可。
　　既已下定了决心，舍弃了道心，何苦再假惺惺地悲天悯人，只是……叶澜尘苦笑，只是到时候，脏透的自己该如何面对复生的孟庭珺呢？
　　叶澜尘收回遐思，眼底一片黯淡。
　　今日，无风，无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整个人间，万籁俱寂，似一口巨大的棺材，沉淀着死亡的气息。
　　顾昭心烦意乱地走着，那本名册早被他销毁，他精神上的压力不止来自于黑水横天的威胁，还有薛燃的安危。
　　凡人的自私顾昭不会不知，那些玄门世家，一边喊着口号为天下苍生舍身求法，一边独善其身为自己立公道牌坊，谁都想混出个宗师的气派，挤破头争抢个虚名，甚至不惜落井下石，踩着他人尸骸前行。
　　名册有个极其冠冕堂皇的名字，叫“救世英雄册”，意思便是叫册子上的人，死得其所，死得瞑目，死得光荣。
　　当初名册刚出来，因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问题三界讨论了许久，为了避嫌，但凡名册上之人的亲眷家属，皆不得参与议会，顾昭事后得知此事，气得他是七窍生烟，索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得滥杀无辜，不然天劫没至，三界又得多出个大祸害。
　　“咻。”一道火焰般的身影划过，一只穿得同花孔雀般的男子雄赳赳地出现在顾昭面前。
　　慕戚茗喜穿花里胡哨的衣裳，不用看脸，光凭借衣袂一角，便可辨析。
　　顾昭蹙眉，“有事？”
　　慕戚茗嬉笑道：“没事不能找你？”
　　“让你帮我盯着姜迟，他没异常举动吧？”
　　“没，整日整夜忙着处理凡间乱糟糟的琐事，还有说破了嘴皮子劝返高高挂起的仙门，依我看，他这样的人，比你都正直。”慕戚茗捂嘴笑，偷瞄顾昭的反应。
　　顾昭没动怒，反而眉头蹙得更深，在哼了一口气后，道：“我确实自愧不如。”
　　慕戚茗露出大大的惊疑，他鲜少见顾昭谦虚，他素来自大得要命，而今这般自谦，莫非是时日无多？
　　“顾临渊，你你你你你没事吧？大限将至了？”
　　“呸呸呸，滚。”顾昭作势要打慕戚茗，可手滞在半空，久悬不下。
　　慕戚茗打趣道：“哎呦，舍不得揍我？”
　　顾昭果断一巴掌拍在了慕戚茗的屁股上，随后嗒焉得像只垂耳的兔子，红着眼睛不说话。
　　慕戚茗也不再玩笑他，全天下能让顾昭愁白头的有且只有一人——他那心肝宝贝儿的薛燃。
　　“话说回来，你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人与众生，轻重易分。”慕戚茗闭目，斟酌了片刻，道：“到时你真保得住他？还是为蔽护他一人而与三界为敌？对你来说或许值得，那对他来说呢？”
　　这些话问得顾昭哑口无言，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局，而是不敢想，薛燃太苦了，他情愿这辈子薛燃所有的罪和担负，都由他受着。
　　“临渊……如果薛燃真的是最后一把钥匙……那就……”慕戚茗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做了个重大的决定，“逃吧，带着他逃，好好护着他，凭你的本事，总能阻止黑水横天的爆发，五重禁制也好，一生禁锢也罢，好过被人用三十六根桃木钉，钉的再无来生好。”
　　逃……
　　顾昭眸光流转，一霎的光辉火苗般熄灭，他忽然大笑，他实在太了解薛燃的为人，前世今生一根筋，道心不泯，不弃苍生，离经叛道大过身死魂灭，逃？别说薛燃会恨他一辈子，连顾昭这次都不敢拿薛燃的命和自己的私欲，去赌三界的安危平定。
　　“做逃兵吗？会被讨厌的吧？”顾昭苦笑连连，“戚茗，我不想他看不起我，倘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侯，我不会让阿燃孤独地上路，这辈子，我会陪着他。”
　　慕戚茗拧眉，拉下嘴角瞪着顾昭，瞪了半天，好像除了自己愈发气闷，别人完全没当回事，心烦意乱了一阵，像极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顾昭看慕戚茗抓乱了头发，道：“好了，事情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嘛，我家阿燃从不造孽，还是个十世好人，命运会眷顾他的，你也快些回去，各司其职，乖啦，听话。”
　　“……可……”慕戚茗话到嘴边，生生给咽下，最后只道：“天劫过后，我们再痛饮三百坛，不醉不归。”
　　顾昭满口答应。
　　现实，还不至于将他逼到绝境。
　　只是顾昭万万没料到，他绝望的时刻竟来得如此之早。
　　不出于天漏，而是人为。
　　今日是元宵节，团圆日，顾昭难得想早些回去陪薛燃过节，经过昨晚一夜操劳，他心心念念着家中的娇“妻”，怕他腰酸背痛，怕他下不来床，更怕他触景伤情，佳节倍思亲。
　　顾昭不贪心，他只是单纯的想陪薛燃吃一顿饭，看他一眼，替他揉腰，叫他今夜别等自己，然后再心无旁骛地出门办事。
　　然而……
　　顾昭回到住处，发现房门大开，院中的脚印杂乱无章，凌乱无序，似乎是经过了一番追逐和反抗，屋内的场景更是灾祸现场，桌椅东倒西歪，杯盏碎了一地，以及……地上的一滩血迹，还没干涸，倒映出顾昭一张无比惊悚且狰狞的面容。
　　没人能抵挡瑶光仙尊的怒火，顾昭召出了同归，凶神恶煞地冲出了门。
　　半空，两个人挟持着薛燃飞行，另外三人瞻前顾后的催促。
　　“快，再飞快点！”一人不住地回头看，生怕背后冲出个顾昭，“那个疯子要追上来了。”
　　“别吵！”架着薛燃的一人气急败坏地道，“我们做的是壮举，是义事，都征得其他仙门的同意，姓顾的有胆子过来要人，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问题是他还真敢！”
　　“……敢不敢由不得他说了算，天帝在上，三界有序，纵使是他，也担不起三界覆灭的责任！”
　　说罢，五人禁声，他们必须赶在顾昭追上他们前，来到法坛，用桃木把薛燃钉了，到时人都没了，大局当前，量他顾昭也只能忍气吞声，翻不出个什么天来。
　　顾昭飞出不足十里，便见姜迟将他拦下。
　　“你也要阻我？”顾昭喊道，语气中尽是杀气。
　　姜迟堪堪避开顾昭的斩击，急道：“顾公子有话好说！”
　　顾昭森然道：“好说？你们沆瀣一气掳走阿燃，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部人偿命！”
　　姜迟一惊，“阿燃小道长被劫了？此事在下并不知情。”
　　顾昭冷冷地看着姜迟以及他带来的一众门徒，他把刀横在胸前，做好了突出重围的准备，现在他谁都不信，唯一能保存的理智便是尽可能地不滥杀——只要对方别逼他。
　　失控的野兽是多么的可怕，而同归的剑身上流淌着吱吱冒火的强悍灵力，显然是随着主人的意思，打算不留余力地孤注一掷了。
　　“顾公子！冷静！”姜迟呵退身边的人，生怕他们无意间惹到过激的顾昭，“顾……”
　　“让还是不让？”顾昭没了耐心，双目赤红，灵力爆发冲天。
　　对他来说，浪费的一分一秒，都是在消耗薛燃的生命。
　　“顾……”
　　姜迟啧了一声，顾昭的霸道真气早已劈开了空气，震飞了路中间的一群人，血雾腾腾，刀刃铮铮，同归半解封。
　　“退开！呕……”
　　顾昭下一波攻势衔接地天衣无缝，姜迟还未反应及时，只觉得胸闷一阵闷痛，双脚轻巧离地，被顾昭一个飞身踢踹，滑出了数里，直把地面崩出了深深的沟壑和裂痕。
　　“噗……”姜迟狂呕血，他现在何尝不急，一急他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要同顾昭讲，二急那群蠢货不与他协商自私带走了薛燃，三急顾昭爱令智昏变得不可理喻。
　　可顾昭一脚下去，下了狠手，姜迟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起身，懊恼间幸亏文朔仙尊及时出现，接了顾昭几招，以伤一只手臂的代价，暂且将人的情绪稳定下来。
　　颜卿看着狼狈的一群人，和气势汹汹的顾昭，压低声音问到：“顾临渊，什么时侯了还内讧？”
　　顾昭握刀的指尖泛了白，脸上的血色也褪尽，他撞开颜卿，坚决要走，却被颜卿一把拉住，聪慧如颜卿，他自然明白能让顾昭这般不管不顾，定是薛燃出了事，“阿燃呢？”
　　顾昭煞气满满的眼眸敛了一道精光，“被人抓走了，我要去寻他。”
　　颜卿失色，“你能找到他？”
　　“能！”顾昭笃定地道。
　　“刻不容缓，你快去找他，这边的事交给我。”颜卿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薛燃是名册上的人，被抓的结局有且只有一个——献生，献魂，献命格，永世不得超生。
　　“顾临渊，千万保住他。”颜卿在心中祈祷，一直以来温良不动声色的脸上，终于有了阴晴。

第 47 章
　　◎先是一道光，再是一团火，然后是一个男人近乎疯狂成魔的表情◎
　　蜀地的春，春潮盖不住冰雪，春风渡不过暖意，虽然去年的寒冷来得长久，但仍有萌芽添枝桠，鸟鸣山涧中，东风拂过，花落水流红。
　　蜀地重节，本该是非常热闹的日子，奈何祸劫将临，大街小巷萧条寂冷。
　　唯独一处广场，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外圈是普通百姓，内圈则是修士道人，广场中央摆着一个大祭坛，八根雕龙玉柱分立八方，柱子上绞着铁链，铁链上捆着八条盘旋的巨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虽为死物，但好似能听到他们的呼啸龙吟。
　　百姓们议论纷纷，争前恐后地往里挤，部分人嘴里念着罪过罪过，眼里看热闹的情绪一览无遗。
　　“哎呦，是个男娃子。”
　　“看着年纪轻轻，犯了啥罪，为啥绑他？”
　　“这娃子长得好乖哦，可惜喽。”
　　祭坛上吊绑着正是薛燃，他缓缓睁眼，喉咙口一股铁锈味涌上，忍不住咳了出来，鼻子上还冒着血泡，方才被人劈了脖子，现在还头晕目眩，不知东南西北。
　　“咳咳……”薛燃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被拴在十字架上，双手撑开，掌心穿来的钝痛感直钻心窝。
　　“安静，安静。”说话者是苍山观的张不易，他向众人拱了拱手，随后朝薛燃鞠了个躬，“阿燃小道长，得罪了。”
　　说罢，只见他手指翻飞，虚空中出现白色法阵，从中飞窜出两枚暗器，不偏不倚地刺进薛燃的手腕内，一声惨叫下，薛燃的袖子被鲜血染红，痛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为什么……”薛燃意识不清地问，“为什么……”
　　半阖着双眼，重复地询问，只是人情冷漠，装聋作哑者多，竟无一人回应他的问题。
　　许是看他模样凄惨，人群中有人于心不忍道：“仙君，凡事有个说法，敢问这位小兄弟犯了什么错？要遭此大罪？”
　　张不易人前颇有风骨，也极爱作秀，他负手背后，捋了把胡子，道：“黑水横天在即，此人是引来灾祸的关键。”
　　“什么！”
　　“竟会如此？太可怕了。”
　　“人不可貌相啊，快点处死他吧。”
　　人声鼎沸，人们对于黑水横天的恐惧早在心中酝酿许久，涉及到个人的生死存亡，免不了同仇敌忾。
　　张不易看到意料中的画面，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不必惊恐，为了阻止灾难发生，我们日以继夜地在排查每一个嫌疑者，秉承着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仁义精神，我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他们只是嫌疑者呀，你们这么对他们，和滥杀无辜有什么区别？”人群中一个抱着破烂布娃娃的小女孩不解地问到，她异常清澈的眼睛看向薛燃，指道：“我认识这位哥哥，他会做天灯，做的天灯很漂亮，哥哥也很漂亮，他不是坏人。”
　　张不易眉睫直跳，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小女孩的问题，女孩又问：“道长叔叔，你们修道说为了天下苍生，但是那些人不在苍生中吗？这座祭坛上已经裁决了十多个人了，他们喊过冤枉的，可惜你们听不到，大家都聋了。”
　　“你们把桃木钉钉入他们体内，放干他们的血，这是修道者该有的行为吗？为什么不直接去打坏人？如果漂亮哥哥的死换不来美好的结局，是不是还要牺牲更多无辜的人？”
　　“小……小孩子懂什么？区区几条贱……”张不易结舌，赶紧闭嘴，谁不知道“救世英雄册”里的那群人有多冤枉，有多无辜，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时运不济，更何况，以小众人的消亡来换取三千世界的长存，岂是单单一颗稚子的仁心和眼界所能勘破的。
　　“呵……哈哈哈……”薛燃听完对话，恨不得笑得打滚，为世人牺牲他在所不辞，只是不甘心死得如此草率和不明就里，“我怎就成了黑水横天的关键人物？”
　　张不易瞥了眼薛燃，心道扎了六根桃木钉进去了，还这么顽强，早知道拔了舌头，以免节外生枝。
　　可面对逼问，加上小女孩的一通说辞，张不易明显可以察觉到人群中的蠢蠢欲动——带着对仙门实力和他能力的质疑，目光逼视。
　　张不易擦去鬓角的汗，本来吧，整件事都应该低调且隐蔽的处理掉，可他偏偏喜欢高调做事，虚荣做人，开了祭坛一番作秀，把那些愿死不愿死之人的功劳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明明是救世英雄偏偏从他嘴里刨出来后成了“嫌疑犯”，“罪恶之徒”，前面裁决掉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围观者装聋，他们做哑，世人要心安，他们要理得。
　　无奈今日抓到个薛燃，明知他和姓顾的不清不楚，不干不净，张不易犹豫过要不要放人，可想到那日在孤山顾昭羞辱过他，不免火大，于是一气之下决定给顾昭一个教训，杀杀他的威风和锐气，教教那个目中无人的小鬼头，什么叫尊老，什么叫敬道。
　　“薛燃。”张不易慢悠悠地靠近薛燃，吹胡子瞪眼，背对众人后的面容犹如厉鬼，他拿出册子，翻到记有薛燃之名的那页，“看清楚了，你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上面！这些人都可能是最后一把钥匙，你们不死，三界不宁，你师父没教过你舍身取义的道理吗？还是姓顾的把这件事告诉你？”
　　薛燃脑袋一懵，无措地看着张不易，满脸呆滞和难以置信。
　　“不信？”张不易抓住薛燃的头发，迫使他仰面靠近自己，无意间扯开了薛燃的衣领，看到纤细脖子之下是一片露白的胸脯，雪白肌肤上点缀着深深浅浅的印记，“哈？”
　　张不易猛地甩开薛燃，震惊之余恍然明白，“呸，不要脸！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薛燃被甩得后脑勺磕在了架子上，鼻血泡噗嗤嗤地冒出来，他自认为他和顾昭两情相悦，并无不对，但此等禁断爱恋惊世骇俗，被世人不耻，他个人名声不重要，就怕连累到顾昭，斟酌再三，否认道：“不是……”
　　张不易岂会买账，他故意扯烂薛燃的衣襟，将他的肩膀露在外人面前，“都是污人眼球的欢爱痕迹，你说什么说服力？百里天师瞎了眼收养了你和素清禾这么两个好徒弟，一个一个伤风败俗，有背人伦，你说……这件事被仙门百家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师父，还有顾昭？说到顾公子，那是前途无量，举世无双，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你于心何忍？”
　　薛燃怔住，咬着下嘴唇半晌无话，他盈满了一眶泪水，无能为力之下是深深的自责，他有损师父名誉是不孝，害顾昭背负骂名是不义，如果……如果真有这本册子，真如张不易所说他是最后一把钥匙，那他苟且偷生是对天下的不忠！
　　薛燃总是这样，凡事都会先为他人着想，想到最后也便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你到底想做什么？”薛燃撇开头，问。
　　张不易转怒为喜，帮薛燃抚好敞开的衣襟，好似长者一般按了按薛燃的头，“这才对嘛，有这份觉悟，才不辱没你师父的名号。”
　　“……”薛燃侧脸避开张不易的抚摸，他觉得反胃至极。
　　张不易也不计较，道：“只要你承认你是最后一把钥匙，承认我说的做的都是对的。别耍花样，除非你想后果不堪设想。”
　　薛燃深深吸一口气，咬碎了银牙，把血水往肚子里吞，最后一鼓作气喊道：“张宗主说的没错，我是促成黑水横天的嫌犯，如我一命能避灭世劫难，我死得其所，夫复何恨？”
　　喊完，反而一身自在，薛燃猛咳了数口血，苍苍茫茫地眺望前方，眼中人影憧憧，人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同情，有痛恨，有怜惜，有冷漠。
　　他们看着狼狈的薛燃，交头接耳者有，冷眼旁观者有，扼腕叹息者有，唯独没人再敢为薛燃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小女孩想冲出去阻止，却被同行的大人抱离了现场，接下去是残酷的刑法，不适合小孩子观看。
　　张不易很满意薛燃的表现，不得不说，薛燃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痴情种，为了顾昭甘受威胁，甚至不惜性命，只是……待会儿三十六根桃木钉钉入体内，他可受的住？可会后悔？可会怨恨顾昭在他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
　　“哈哈哈哈……”张不易想到此，丧心病狂地捧腹大笑，“真想看看姓顾的在看到你尸体后的反应，会哭吗？还是……无动于衷？”
　　“傻子，人世间哪有真情，顾公子眉目自带凉薄，你呀，到头来不过是他人睡腻的玩物。”张不易嘲笑，掐住了指诀，空中出现六枚桃木钉，“我是为你好，待会儿或许会有点痛，但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你忍着点，别哭，呵呵。”
　　薛燃抬起眼皮，嗤笑了一声，笑容中饱含着轻蔑和漠然，痛？他连生死都看淡了，这点痛又算什么？
　　遗憾的是，他与顾昭才相识一年，一年啊……过不够……完全不够。
　　“阿昭，对不起，这一年，就算我们的一辈子了……”薛燃喃喃自语，因为强烈的想念，所以不争气地哭了出来，可眼泪冲刷掉脸上的污垢，也冲洗不净内心的渴望。
　　渴望见他最后一面，渴望倾诉临终誓言，渴望自己有来生，能与他再续前缘。
　　“咻咻咻。”一连十二枚桃木钉钉进薛燃的体内，皮肉瞬间被割破，血水浸湿了全身，白衣染成红衣，薛燃痛得龇牙咧嘴，独独咬紧牙关没喊出一个疼字。
　　张不易操控着剩下的桃木钉，伪善的笑道：“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家那位顾仙君，仗着本事，到处得罪人，要不你求求我，我直接一钉子断了你的气……”
　　“呸。”薛燃奄奄一息下唾了张不易一口，“我去你妈的。”
　　“呵……很好，甚好……”张不易狞笑，“不知好歹的小贱人。”
　　眼见着桃木钉来势汹汹地袭来，薛燃认命地闭上眼睛，然等了良久，锥子入体的钻心感并未到来，而是身子一松，摇摇欲坠后倒入了一个无比温暖的怀里。
　　薛燃努力睁眼，可眼皮实在沉重，勉勉强强才挤开一条缝，先是一道光，再是一团火，然后是一个男人近乎疯狂成魔的表情。
　　啊……是顾昭……
　　“你来了。”薛燃伸手摩挲顾昭的脸，试图抚平他“面目全非”的容貌，“别生气……别哭嘛……”
　　薛燃撒娇，把脸往顾昭怀里蹭，像极了腻人的猫儿，乖巧又懂事，“能见到你，真好。”
　　顾昭含着泪，啜泣着把灵力输给薛燃，他的心颤得厉害，都快蹦到了嗓子口，今生他把薛燃放在心尖上的捧着，捂热了怕融化，捏紧了怕破碎，连亲他几口都是小心翼翼，更别说弄得他遍体鳞伤。
　　而这群凡夫俗子，竟敢折磨他至此！简直罪不可恕！
　　神仙不能杀凡人，可顾昭觉得，今日不一刀劈了张不易，他会压抑不住嗜血的冲动，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啊！杀人啦！”
　　人群一哄而散，只留下硬着头皮不敢妄动的修士们。
　　张不易上半身和下半身断成了两截，可顾昭下了咒术，他现在生不得，死不得，眼珠子会转，身体会感觉到疼痛，连嘴巴里都能吐出清晰的求饶的字眼。
　　咿咿呀呀像和尚念经。
　　顾昭听着嫌烦，一捏掌心，张不易竟然自己咬断了舌头，将整条血淋淋的舌头吐了出来。
　　“阿燃，我们走。”顾昭在极力克制，每走一步空气翻搅着纵横的气流。
　　“不……不许……走。”修士中有人阻止，“杀人偿命。”
　　“薛燃是最后一把钥匙，你带走他，要怎么和三界交代？”
　　顾昭止步，眸色阴冷到闪烁着血色的赤红，“去他妈的三界，关老子屁事。”
　　“人人都似你们这般自私，那天下岂不大乱？”一修士道。
　　众人附和，纷纷秉着舍身为道的精神围堵住顾昭，大有一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气势。
　　“自私？呵呵……”顾昭每说一句，每进一步，气压压到极低，逼得人喘不过气，“全天下没人有资格说他自私，我顾昭要带走的人，神都阻不了我！凭你们？呵呵……打算螳臂当车？”
　　众修士骇颜，握剑的手不住地战栗，顾昭一字一句间带着强大的自信和阴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不是玩笑话，顾昭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
　　他做得出来！并且做得到！
　　空气中的温度，降到极点，然在场的人无不感到灼热，是那种命悬一线的危机，包围圈随着顾昭的走动散到了广场外，他们就像一群羊不自量力地困着一匹狼。
　　“阿昭。”薛燃从昏迷中醒来，轻扯顾昭的衣袖，“那本英雄册是真的吗？”
　　顾昭抿着嘴巴，不予回答。
　　薛燃舒口气，算是确定了这件事，“既然如此，你放我下来吧。”
　　顾昭打了个激灵，抱得更紧，重重摇头，惶惧地看着薛燃，闹脾气地道：“什么既然如此，你少操这份心！”
　　“你又来了。”薛燃嗔怪，然而在对上顾昭的视线时，薛燃的心变得柔软，视线跟着模糊，他哽咽道：“阿昭，下辈子，别来找我了，换个命长的，旺你的陪你，别找我这样的，只会给你添乱。”
　　“好。”顾昭毫不犹豫地回答，倒让薛燃心中泛起苦涩，但不怀疑，顾昭毕竟是神仙，神仙万寿无疆，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能被时间治愈……到遗忘。
　　顾昭停下脚步，半跪在地上，放下薛燃，转而将他扶起，让他搀着自己起身，顾昭收了同归，收了横行霸道的灵力，收了赶尽杀绝的杀气，温和得好似变了个人。
　　“阿燃，我啊，属狗的，认定一个人，便只有那个人。”顾昭挽住了薛燃的手，缓缓贴近自己胸口，“我喜欢你，会一直喜欢下去，你别赶我走，也赶不走我。”
　　“大笨狗。”薛燃敲了下顾昭的头，骂不是，打不是，劝不是，只感动得稀里哗啦，痛哭流涕，“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修士们看得面面相觑，他们见顾昭放弃了反抗，也看到薛燃一脸坦荡，不知谁喊了声，“抓起来。”
　　众人一拥而上，刀剑法器直往人家身上招呼，顾昭手眼通天，不先下手为强，恐他稍后反悔，负隅顽抗。
　　千钧一发，峰回路转，一阵金光在人群间炸开，震断了兵器，震飞了人群，亦在顾昭和薛燃的周围震裂了一圈地面，石砾转动，尘埃滚滚。
　　“谁？”
　　“何人暗算我们？”
　　颜卿和姜迟御剑而来，两人的脸色一个臭过一个，颜卿是出了名的慈悲上神，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修士们看到来者是自己人，更是有持无恐。
　　“文朔仙尊，姜宗师，姓顾的杀了张宗主！他还欲劫人！”
　　“请仙尊和姜宗主为我们主持公道。”
　　颜卿不动声色地四顾周围，微微蹙眉，他看到斑驳的血迹从十字架蔓延到台下，心不由得抽紧，而他亲眼目睹薛燃所着的衣物被鲜血染得深红，奄奄垂死之下是血色褪尽的面孔时，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眼眸，眸色化开一层雾气，凝结成冰潭，而后一闪即逝，又成温泉。
　　“本尊心里有数。”颜卿微笑，“姜宗主，劳烦你带他们先走，这边我会处理。”
　　姜迟一凛，行完礼后匆匆带人离开，他读不出颜卿眼中的笑意，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上神，此刻的反应未免反常。
　　颜卿蹲下，神情肃穆地看着顾昭，深邃目光之下带着几分怨怼责怪之意。
　　顾昭被盯得莫名心虚，七慌八乱地回瞪颜卿，“干嘛……张不易死有余辜，我还嫌惩罚轻了呢。”
　　颜卿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叹气道：“你……说你什么好……愚蠢。”
　　“诶，你骂人。”顾昭单指不客气地戳着颜卿，“不得了，文朔仙尊也会骂脏话了。”
　　“不与你皮。”颜卿气得差点拗断顾昭的食指，“与你说正事，姜小婉失踪了，适才姜迟拦下你，正是要与你说此事。”
　　“姜小婉失踪？几时的事？”
　　“三天前。”
　　顾昭烦躁地问：“十殿鬼帝为何不上报？为何姜迟会最先知道？”
　　颜卿摊手道：“姜小婉是你带下去的人，她失踪，鬼帝怕你追责，哪敢另你知晓，便私自搜了三天，可姜小婉是名册上的人，他怕事态严重，只得找了姜迟。”
　　三天……姜小婉也许凶多吉少，名留英雄册，实为乱世魂，这是顾昭所能想到的结果。

第 48 章
　　◎年少不知轻狂，只知胜者为王◎
　　天色渐晚，日头消得极快，最后一抹霞烟尚未殆尽，暮色已重重叠叠地笼盖，瞬间，天地一色，并为永夜。
　　顾昭守着床头，薛燃灌了汤药后，陷入昏睡。
　　颜卿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原来这就是三界防患于未然的手段，简直惨无人道。”
　　三十六根桃木钉，截断了那些人的生路更隔断了灾祸的发生。
　　顾昭眉心抽痛，“册子上还剩多少人？”
　　“不足五人。”颜卿道。
　　顾昭惊色道：“名单共有千余人，短短十天，他们竟然……竟然日屠百人……呵……可真行啊，天帝不管？”
　　颜卿默默摇头，表现出莫大的悲恸，“默认的规则，一人势强，难堵众口说辞。”
　　“规则个屁。”顾昭骂道，“一个个都是抱着侥幸心理的窝囊废。”
　　“盛世英雄冢，乱世狗熊命，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颜卿干笑两声，绕过顾昭来到薛燃面前，垂下眼帘，脸上落下一道墨染般的阴影，“他是特别的，有你护着，这是他的荣幸也是不幸。”
　　“什么意思？”
　　颜卿靠着床沿坐下，手指点在了薛燃的额前，一道微弱的金光没入薛燃的额头，吓得顾昭斜劈出一道闪电，疾啸着刹在颜卿的脖子上，缠绕了三圈，闪电尾巴如蝎子尾针，滋滋恐吓着颜卿。
　　“我本奉命来处理掉薛燃，可这孩子实在可爱，实在招人喜欢。”颜卿笑，“刚才的金光是安神咒，阿燃体弱又常受梦魇叨扰，此安神咒能助他安魂定魄。”
　　顾昭羞愧的收手，“对不起，谢谢。”
　　“确实该道歉。”颜卿道，语调有些淡淡的失落，“你以为我会伤害他？你不相信我？”
　　颜卿过份的坦率和直言不讳令顾昭无所适从，顾昭捻着衣摆组织着语言，“并非不信，而是……”
　　无奈笨嘴拙舌，他的心思亦被颜卿看透。
　　并非不信，而是过份的谨慎和敌意让顾昭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只是那份敌意免不了令颜卿心伤。
　　他俩几百年的情谊竟抵不过他们两辈子加起来都左不过十年的感情。
　　也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顾临渊是薛燃的求而不得，那么薛燃则是顾昭的梦寐以求，好不容易盼了百年，等了一轮回，不好好护着，死死拽着，哪天再把人弄丢了，顾昭一定会发疯的吧？
　　前车有鉴，后事必引以为师。
　　想到此，颜卿陡然失笑，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失衡的地位注定是不能放在同一杆称上衡量的，更何况……
　　“顾临渊，我差点忘了，你属狗的。”颜卿道。
　　顾昭嗯了声，“你在骂我还是夸我？”
　　“夸你。”颜卿笑到，“还是只护食的崽。”
　　“……哼。”顾昭仰头哼了声，“你直接说我养不熟就是。”
　　颜卿捂嘴笑，又是一派野鹤闲云，“任务失败，我得走了，人间继续麻烦你了。”
　　似乎仍不放心，颜卿在行至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即使有些人再糟糕，再不堪，再令人作呕，你也得保住他们，别忘了，你是天界的战神，使命大过牺牲。”
　　顾昭缄默了好久，沙哑道，“好。”
　　而在颜卿跨出门口时倏地叫住他，“等等，名册上剩下的都是极难解决的人，你说你的目标是薛燃，那么天帝派了谁去对付叶澜尘？”
　　颜卿道：“戒啻仙尊，肖无羁。”
　　“是他！竟是他！”寒冷从脊椎骨上散发，冷僵掉了顾昭的半个身子，“你们当真看得起叶澜尘！”
　　说完，顾昭疾驰而出，直奔叶澜尘住处。
　　肖无羁何等人，性冷厌世，油盐不进，他司掌天界法度，掌管刑法，说得好听是铁面无私，说得难听是不近人情，若说顾昭是嘴贱易得罪人，那肖无羁绝对是他人只剩一口气都要追砍十几条街的人。
　　他在天界形单影只，独来独往，没一个知己朋友，性格孤僻难相处，照说大家为同僚，见面好歹开口笑，可他遇到任何人，都垂下头撇过脸避着走，久而久之，他成了透明的空气，是天界当仁不让的怪胎。
　　顾昭开始还是蛮同情他的，后来听说了人家自小的事迹，什么五岁筑基，八岁凝丹，十三岁分神，十七岁大乘……瑶光仙尊妒忌得紧，三天两头寻人挑战，最终战以同归完全解封的形态下，肖无羁败北结束。
　　年少不知轻狂，只知胜者为王。
　　事后顾昭和肖无羁被天帝关了小黑屋，一关关了百天。
　　两个人本就结了梁子，现在天帝派了肖无羁下凡，顾昭可不认为单凭几句话几分薄面便能救下叶澜尘的。
　　叶澜尘的屋子，坍塌一半，碎瓦飞石虚掩着砾砾尘埃，空气中残留着浓厚的灵力，两股强势的灵力扑腾叫嚣，活生生撕裂了空间。
　　琴声不绝于耳，铮铮铿锵有力。
　　叶澜尘迎风招展，点足立于院落围墙之上，一袭白衣，与月色相融，清晖冷净，泄了一地温情。
　　地上站着一名黑衣男子，窄袖宽袍，衣袂翩翩，脸上戴着半盏银玺面具，面具遮不住他精雕细琢的五官，更藏不住他鹰视狼顾的眼神。
　　他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出了精。
　　而且他的嘴唇薄薄的，完全是脸上的两瓣装饰品，顾昭腹诽了一句，走到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
　　“休战，听我说。”
　　叶澜尘面露难色，“顾公子，是他要打，我不过正当防卫罢了。”
　　顾昭正对肖无羁，心里盘算着说辞和接下去可能动手的情况，可人在心里想事情时，眼睛容易走神，一走神则会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肖无羁在顾昭的盯梢下，表情有些绷不住，他抽动了下鼻子，微微耸了下肩，然后把头往左偏了三公分。
　　动作细微，旁人压根看不到。
　　他平日里面无表情惯了，所以现在这等尴尬的场景，他该用那种表情来抒发内心的局促和不悦呢？
　　肖无羁心想，学着顾昭直勾勾地瞪了回去。
　　“眼神不错。”顾昭说着召出同归，“看来你是不准备让步了。”
　　我没有……我不是……误会……
　　肖无羁苦恼，这些话在心中呐喊，可兵荒马乱下他狠狠咬住了嘴唇，惜字如金，打死不说。
　　“拔剑吧。”顾昭的同归指着肖无羁，事到如今，他不是单纯地还叶澜尘收留帮助他们的人情，而是顾惜人才，不想天下白白殁了一位宗师。
　　两人身上爆发出的灵力惊天动地，似身擒猛虎，寒天流火，随着气氛的焦灼不安，天际蓦地传来一声脆响，月光繁星瞬间消失，九天好似披了一层黑纱，兜住了一切漏光的物体。
　　梵天近墨色，诸神黄昏后，黑暗来得突兀，纯粹，措手不及，苍穹似一块极重的墨砚，一直往下沉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人们“互相残杀”时，黑水横天毫无征兆地爆发。
　　天空裂开了一道很长很长的口子，黑色的水瀑布般从天而降，一泻千里，裂口不断扩大，黑水从倾泻到倾盆，绵绵到瓢泼，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
　　一时间，万鬼同哭，鬼哭狼嚎，地狱失火，业火自阴曹蹿上人间，阴阳两界互通，上有黑水聚煞成魔，下有恶鬼为祸四方，寻常人只能坐以待毙，修士们抓鬼不及，还得应付趁机作乱的邪祟。
　　人世间混沌污浊，黑水所淋之地皆成焦土，黑水所浇之物皆附邪魔，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秉性恶化，良知泯灭，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魔域，除善扬恶，于乎哀哉。
　　肖无羁收住灵力，快速几个点落，朝着天裂处飞去。
　　顾昭紧随，目瞭地面，短短须臾之间，竟如此惨烈，他忍不住出手帮忙，烈火燎原的法咒下不知添的是该死的亡魂还是遭殃的新魂。
　　“啧。”顾昭咋舌，怀着极大的焦虑用清音莲联系颜卿，他必须确定薛燃的情况，“文朔，黑水横天爆发……”
　　“我知道。”清音莲那边传来同样焦急的声音，“天河绝境会面。”
　　“阿燃呢？”
　　对方一顿，然后道：“他很好，我让他睡下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顾昭感激道：“谢谢。”
　　文朔又是一顿，道：“你真爱他，就好好守住这个人间，天漏补不上，谁都得死，无一幸免。”
　　言外之意，非常时期，切莫儿女情长。
　　顾昭放下清音莲，郑重其事地放进怀里，闭上双目，再度睁开，神色已是英雄无畏，他一世功名在身，享其荣誉必承其重，前世不解风情，今生恕他贪心，他要三界安定，更要爱人周全。
　　不负苍生不负卿。
　　十重天，天河绝境，浩瀚无垠的天河已被黑水染黑，滚滚流淌，泛滥着恶臭腐烂的气泡。
　　众神仙围观着一具尸体，这具尸体是刚被打捞上来的，没有膝盖骨，四肢被摩得血肉模糊，脸上挂着狰狞歹毒的笑容。
　　顾昭他们前脚刚落，颜卿后脚赶到，六尊来了五位，黑水似有灵性，原本还惊涛拍岸，现在出奇的平静，水面轻微的起伏，像一头觅食的野兽，潜伏起危机，伺机而动。
　　颜卿道：“道行浅的仙家，别沾到黑水。”
　　话音刚落，有靠岸的人被一阵巨浪卷进了河里，慕戚茗下意识地去拉，人没救上来，自己的手臂还被浪尖舔到，倏然被腐蚀得一片焦黑，血脉间还冒着骷髅头形状的黑气，直冲他丹府。
　　索性温知行眼明手快，掐诀封了慕戚茗的丹田，一把药粉撒下，当即断了黑气的侵蚀。
　　当然，比黑水更恐怖的是温知行的脸色，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凶狠地看着慕戚茗，花式不带重样的骂词在喉咙口周旋，挠得他舌头痒。
　　“呃……呵呵……大庭广众，留个面子。”慕戚茗小声讨饶，他超怕温知行。
　　颜卿，顾昭还有肖无羁相互使了个眼色，三人分站三位，各踏乾坤，念咒掐诀，将一张极大极广的结界撑开，结界形成一张肉眼可见的巨网，集三位上神的灵力，端的是坚不可破，固不可摧，在它的牵制下，翻涌的黑水偃息，暂时缓解了危境。
　　顾昭问：“青丘，孤山，尸山，如何？”
　　有人回禀：“三山原本相安无事，在戌时末突发奇光，光芒直冲云霄，三道光汇聚穹宇一角，然后……然后第四道血光从凡间一处射来，与它们汇成一点后，冲开了云雾，撕裂了天穹……最后……黑水横天。”
　　“第四道血光？”顾昭没好气地道，“哪里来的第四道血光？”
　　颜卿道：“应该是最后一把钥匙招致的，你们可有查到它的具体方位？”
　　“它来自下界的乾坤巅。”
　　顾昭和颜卿神色一动，尤其是顾昭，眉头都褶成了干橘子皮。
　　顾昭后悔道：“我不该信他的。”
　　本以为他尚为天下存了点善念，可以浪子回头，但事实上不过是逢场作戏，演技登峰造极，他利用仙门百家和世人的信任，把自己推到一个得天独厚的位置，一边忏悔一边荼毒，骗过了顾昭，骗过了天下，把三界耍得团团转。
　　该！顾昭的那点仁心被那句“一日不忠，终身不用”的至理名言狠狠地嘲讽了番。
　　“谁？”颜卿并不知道姜迟那摞子破烂事。
　　顾昭磨刀霍霍道：“姜迟那个王八蛋。”
　　颜卿冷静地道：“事情未调查清楚，怎能妄下论断。顾临……啧！”
　　顾昭早已腾云驾雾奔向乾坤巅，走前横眉怒目，一副要去闯大祸的姿态。
　　颜卿心里骂人鲁莽，面上保持着绝佳的从容不迫，他指挥道：“无羁，戚茗，你们率领众将士维护天河绝境的结界，千万别让黑水河底的妖兽出来，知行，你去凡间协助医者照顾伤患。”
　　慕戚茗想跟颜卿下凡，天上有戒啻仙尊足够应付天河封印着的妖兽们，可是人间的天漏，必须有灵力彪悍者劈开黑水去补天！那不是九死一生，完全是彻底是——一条死路。
　　颜卿和顾昭是他的良师挚友，若非要有人牺牲，慕戚茗更希望是自己。
　　颜卿解颐道：“戚茗，放心把人间交给我们。”
　　说罢，颜卿绝尘而去。
　　“不是的……”慕戚茗哭丧着脸，追了一步被温知行拦下，然后额头肿了一个包子。
　　温知行和他医师府的仙师们整装待发，他揉着拳头又朝着慕戚茗的额头使劲弹去，“人都走远了，你一副丧偶的表情给谁看。”
　　慕戚茗哎呦一声，凄凄惨惨瞅着温知行，他见温知行欲走，鬼使神差地拽住了对方手腕，温知行手腕细细白白，被他一箍，一拳手指印。
　　“干嘛？讨打？”
　　“那个……我想起你前世的名字了。”慕戚茗腼腆地挠头，“温知行，一定要平安回来。”
　　温知行挣开慕戚茗的圈缚，缩回手，耳尖露了红，嘴里仍凶道，“没脑子的狗东西，我还用你提醒，他人可以倒下，医者必须苟活，走啦！”
　　天下祸劫，如果大夫先死于病人，那叫病人如何再活？
　　温知行有自知之明，他可以悬壶济世，但他绝不会自我加冕去做所谓的救世主，他活着，是对求医者最大的尊重，有可为，有可不为，方能大有作为。
　　可惜世上许多热血冲脑的笨蛋，永远不会懂这个道理。
　　可惜那群笨蛋，为了道心不泯，为了贯彻初衷，为了苍生福祉，他们连命都会不顾。
　　命销成尘，一纸流芳，万民敬仰，岁月不饶，事故诞罔，终会……遗忘……
　　乾坤巅，仙门百家来了不少人，对于人间的惨状，他们更惊悚于乾坤巅后山的异象。
　　山中有山，小山足有三十尺高，扎扎实实全由冥顽石堆砌而成，石缝中淌着浓稠腥臭的黑血，隐约可见里面的死人头，数千个石缝，数千颗头颅，夹杂在石山中，恨不得与之融为一体。
　　而那些缝隙也确实在以极缓的速度愈合，像有生命般，努力挤出嵌在它们体内的头颅，头颅受到挤压，本就扭曲的五官变得更加凶残，眼珠子，舌头零件似的欲逃离五官，最后挤兑得七窍流血，淋得小山像个红血馒头。
　　众人骇然，这些人头他们不会不知，正是“救世英雄册”里已被桃木钉钉死的人。
　　有今生，没来世，封印之地隐秘且复杂，是谁收集了他们的头颅，运来这里，做出此等丧心病狂，天理难容的事。
　　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小山下方铺开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用鲜血绘谱，以千只残肢断臂引线，阵法核心跪着一个女人，双手合十做祷告状。
　　女人嘴里碎碎念着，好像在吟唱，又好像在诅咒，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刺激着他们的神经，震颤着他们的心脏，牵动着他人的灵魂，如芒刺在背，如坠落深海，压抑到无法呼吸。
　　女人是失踪三天的姜小婉，一个靠怨气凝魂，为祸人间三十年的极邪鬼煞，此时众人方了然，最后一把钥匙正是她，并且巧妙地借助了千人的怨气，怨煞之气，一飞冲天，稀释了庇天的灵力，招来黑水横天！
　　所谓的“救世英雄册”，也许不过是个别有用心的阴谋，或是彻彻底底被人反过来利用了去。
　　“是姜小婉。”人群中走来一位仙姿卓绝的男子，抱着琴，眸色挂着轻烟飘渺的淡漠，他的手指微微拨弄着琴弦，自带一份矜傲清高，“怕又是孟思怀的陷阱，我们都被骗了。”
　　“姜小婉不是孟思怀的生母吗？”有人气急败坏地吼到，“那厮的大仇不是报了吗？他还想怎样！”
　　说实话，眼前的场景对他们来说太过震撼，甚至超越了常识认知。

第 49 章
　　◎没了北斗星照，何来芙蕖如灼◎
　　叶澜尘拂袖收了琴，“你们不是忘了他说过的话？我来提醒一下，他曾说，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罪的，玉衡宗是凶手，你们是帮凶。”
　　叶澜尘的提醒无疑是油锅里浇水，雪上加霜。
　　“孟思怀呢？”
　　“把孟思怀找出来呀。”
　　“那个龟孙子怎就如此心狠手辣，竟要三界陪葬！”
　　叶澜尘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和狡黠，他甚至想笑，狠狠地嘲笑。
　　看吧，这就是世人的嘴脸，一尘不变的让人恶心。
　　“找到孟思怀，或许就能找到弥补天漏的办法。”叶澜尘不动声色的补充，“可是，孟思怀在哪里呢？”
　　叶澜尘有意无意看向呆若木鹅的姜迟，“姜宗主，可有线索，或有破阵之法？”
　　姜迟被问得一个激灵，回神后吞吐道：“不知。”
　　“那姜宗主可否解释下，为何此阵法会在乾坤巅的后山？”
　　“不知……我……”
　　姜迟未做出解释，法阵内血光乍现，姜小婉如兽般怒吼，黑色的血混杂着漆黑的气团从她体内汩汩地流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姜小婉痛苦地抱头，就着跪的姿势把躯体蜷缩到极致，骨骼寸断寸折，面先是仰天再是绕着颈柱旋转了一周，大家都能听到骨骼嘎嘎的声音，可即使如此，姜小婉还在祈祷，不停的祈祷，虔诚得犹如一个疯子。
　　法阵在折磨她，也在折磨围观的人。
　　唯独这次，那些旁观者无法平心静气地谈论是非公道，他们被姜小婉的叫声磨得耳朵出血，鼻子出血，仿佛感同身受，苦不堪言。
　　姜迟试图破阵，灵力咒术灌入阵内顷刻被消磨吞没，小巫见大巫，他的一切作为犹如一个孩童般幼稚无谓。
　　“破！”
　　“破！”
　　“破啊！”
　　姜迟欲哭无泪，汗水湿了衣发，结界的咒术反弹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抛出老远，他跑回来，爬回来，百折不挠地继续进攻。
　　无用！
　　“姜宗主为何不用神武？”叶澜尘问。
　　姜迟不去理他，蛮牛般的横冲直撞，眼眶红红的，眼中的焦躁与平日里的镇定判若两人。
　　“铮！”琴声破空，一根透明的琴弦勒住姜迟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甩到半空，而姜迟原在的地面被利器劈开了一道很深的痕迹。
　　“叶澜尘，你干什么！”姜迟的话梗在喉头，他脚下的地面竖着一把巨斧，要不是叶澜尘及时拉开他，他现在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修士们受黑气入侵，全身静脉曲张，树干般爬满了他们干枯死白的皮肤，他们的眼白被硕大的眼珠子填满，嘶吼着，涎水肆流。
　　没有意识，失去人性，像一件屠杀的工具，三五成群的厮杀撕咬在一起。
　　“入魔了。”叶澜尘道，拨了三弦，一声清除魔障的琴音震晕了几个咬得肠穿肚烂的人，“姜宗主，你得帮我。”
　　“怎么帮？”姜迟的掌心皲裂，额前冒着涔涔不止的冷汗。
　　叶澜尘眼眸一亮，道：“帮我一起杀了姜小婉，打得她形神俱灭。”
　　最后四个字，叶澜尘故意放缓了语速拖长了讲。
　　此时能正面看到姜迟表情的，只有叶澜尘一人，叶澜尘忍不住又想笑，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真正的好戏嘛……还在后面。
　　顾昭和颜卿赶到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面容失色，别说阵法的残肢碎片，光是阵法外满地的汤汤水水，胰脏肝肠，都令人不寒而栗。
　　人杀人，人吃人，越积越多的怨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法阵中央，姜小婉似乎快撑到极限，她拼尽全力拧过头，绝望地注视着顾昭。
　　“救……”
　　“救我……”
　　顾昭骇目，因杀气和愤怒使得瞳孔急遽缩小了三寸。
　　颜卿提醒道：“临渊，先合力破阵，叶宗主，你的琴音可否助他们祛除魔性？”
　　叶澜尘礼貌地躬身，“可以。”
　　“有劳。”
　　颜卿和顾昭当机立断，先破法阵，避免天漏的裂缝撕大，再补天，只要黑水横天不再倾泻，人间才能慢慢修复。
　　上有诸神守着十重天的结界，下有仙门百家其利断金，颜卿坚信，只要上下其手，万众一心，定能渡过难关，置之死地而后生。
　　出乎意料的是，姜迟折腾到死都破不了的阵法，被顾昭和颜卿轻而易举的攻破。
　　阵法一破，怨气四散，冲天的血光霎时消逝，另外三道光芒也顷刻间偃亡，天漏依旧，庆幸的是黑水横天不再决堤滂沱。
　　叶澜尘的九诏琴不愧是极品神武，几段洗魂清魄的琴音下来，修士们暂且恢复了神志，有几个人刚苏醒，见到自己嘴里咬着他人的肠胃，便扑到一旁抠着喉咙呕吐，还有几个发现自己的肚子被同伴的剑捅破了个洞，哭得涕泪横流。
　　什么仙门风范，什么矜持不苟，通通抛诸脑后。
　　文朔于心不忍，顾昭面无表情，他冷冷地看着他们，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姜迟身上。
　　姜迟早冲进了法阵，抱紧姜小婉抽泣凝噎，这一幕发自内心的冲动，是作为儿子对母亲的眷注，可在外人眼里，却成了剖开心肺的匕首，他们无不惊诧，迷惑，以及遭受背叛的寒心和惧意。
　　“姜宗主……”
　　有人颤声问着，眼里存着期待。
　　姜迟用灵力保住他母亲的魂魄，可魂魄仍在淡去，变得透明，姜迟的眼泪直接穿过了姜小婉的魂体，落在了他的腿上。
　　抓不住了……
　　抓不住了……
　　“姜宗主！”
　　“您……说句话啊……”
　　人群炸裂，人们目眦俱裂地等着姜迟开口，给他们一个称心如意的答案，给在场死去的修士们一个交代。
　　无话可说。
　　姜小婉奄奄一息地抬手，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姜迟的脸，隔着空气，擦不掉她孩子脸上的泪痕，她满身血污，满手罪孽，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生，十辈子的福气啊，能够看到她长大成人的孩子，却再也没有力气守着他结婚生子。
　　“孩子，莫哭。”姜小婉企图捧住姜迟的脸颊。
　　姜迟垂头，把脸搁在姜小婉的手上，根本触碰不到的掌心，触及不到的温度。
　　姜小婉莞尔，“娘亲不怪你，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父亲。”
　　“别说了，娘。”姜迟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听到父亲二字，他莫名开始害怕，怕知道一个他从来不敢也不愿去承认的事实。
　　可那又如何？他不该恨吗？他没权利去恨这个世界吗？
　　当年他逃出玉衡宗，第二年民间闹了旱灾，那名大夫活不下去了把他卖给了一户人家做侍童，那段日子过得如何水深火热，只有他懂，什么偷鸡摸狗的脏活他没做过，只为一口饭，只为活下去，可玉衡宗那位名正言顺生出来的小少爷呢？人家的生辰宴办得风光无限。
　　同样是孟怀义的骨肉，只因他是婢女之子，就该遭到如此待遇？
　　姜迟不信命，也不认命，带着偏执，扭曲的性格，怀着愤恨，不平的怨气遇到了那个人，他数百日来的请愿，终也迎了人生中的转机。
　　那个人，给了他一切，偿了他的愿，明知被利用，但还是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刀，无怨无悔。
　　“我终于……可以去见孟郎了。”姜小婉会心一笑，双目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孩子，回头是岸，放过天下，放过……自己……”
　　姜迟一怔，仅在愣神间，姜小婉的魂体被腥风吹散，再无魂息。
　　放过天下……放过……自己……
　　姜迟干瞪着眼，脑海里的一片场景由记忆深处浮现——郭平阳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那句他刻意听不真切，特意回避掉的话。
　　“放过自己。”郭平阳道。
　　姜迟呢喃道：“娘啊，你到底知道多少？”
　　郭平阳没有来世，姜小婉知道自己也没有来世，但她说她终于可以见到孟郎……看来已经有“好心人”把事情都告诉了姜小婉。
　　姜迟自知瞒不下去，争辩无意。
　　满山的冥顽石，满地的阵法，还有他和姜小婉之间难舍的亲情。
　　他们心盲，眼不瞎。
　　叶澜尘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他们的表情显然比起在玉衡宗时更为崩溃。
　　毕竟没人受得了遭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打击，心里防线一旦击溃，是情绪山洪般的爆发。
　　只要一根导火索。
　　整件事，疑点太多，多到顾昭都措手不及，看姜迟的表现，他不似主谋，那么主谋是谁？他明显在针对姜迟和乾坤巅。
　　这个手法，与姜迟过去陷害玉衡宗如出一辙。
　　还是说，姜迟作为弃子，被黑衣人出卖了？
　　情况太过复杂，处理灾祸间不容发，哪怕顾昭有心，可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把黑水横天给解决了。
　　“姜宗主，姜宗师，你罔富天下盛名呀。”叶澜尘慢条斯理地道，“该报的仇也报了，为何非要屠尽天下才能解恨呢？”
　　叶澜尘欣赏着他人混沌错乱的表情，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姜宗主，你知道孟思怀名字的本意吗？你不懂这份爱，自然承载不了你父母之间的情，仅仅为了报私仇，你不惜屠镇，灭门，弑父弑母弑弟，招恶鬼，引黑水，把人间变成魔域，你如此十恶不赦，不该以死谢罪吗？”
　　“叶澜尘！”顾昭呵止，“声讨可待补了天漏后。”
　　“哦？”叶澜尘浑身散着阴郁的气质，眼神无光又疯狂，望进去是一望无际的深渊，“顾公子，你明知姜迟是孟思怀，为何帮他隐瞒？莫非你们是同谋？”
　　顾昭低吼道：“那日站在门口的是你？好一个芙蕖君，也会做听墙角的小人？”
　　叶澜尘笑到：“芙蕖君？哈哈哈……没了北斗星照，何来芙蕖如灼？哈哈哈……”
　　叶澜尘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泪流满面，面上在笑，每一个表情都发自内心的在抽搐，唯独他的双眼，眯着像吐信的毒蛇。
　　此时顾昭才知，叶澜尘疯了……从他知道孟庭珺死的那刻起，过去清风白壁的芙蕖君，已经死了。
　　天下万般可扬抑，唯有人心不可控制。
　　叶澜尘把顾昭的罪行公诸于众，姜迟不做任何反驳，修士们无不失望透顶，他们只恨自己愚钝错信，恨不能把姜迟千刀万剐，剥皮削骨。
　　他们恨毒的眼神比尖刀更利，剐进姜迟的眼里，剔得他皮开肉绽，疼得泣血锥心。
　　“孟怀义，自戕谢罪吧。”叶澜尘语气冰冷。
　　“孟怀义，你骗的我们好苦啊！”
　　“这么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把他五马分尸，头颅悬于集市百日，不然难解万民之恨。”
　　“用桃木钉钉死他，钉他个魂飞魄散。”
　　想到亡故的同伴尸体，想到历劫的天下万民，想到被戏耍被愚弄至今，人们总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仙门百家是天下正道的典范，他们一手推举出来的盟主更是修真界的翘楚精英，结果呢！姜迟是孟怀义！还是个三番四次要杀他们的贱婢之子！
　　坏事做绝！泯灭人性！不可饶恕！
　　人在气极时，往往会冲动，众人一拥而上，拳脚乱棍敲打下去，姜迟偏偏不闪不躲，也没反抗，任他人发泄。
　　颜卿蹙眉道：“他们过激了。”
　　顾昭同样觉得，那群废物的举止有些反常，血丝都布满了他们的眼睛，不像邪气入侵，更像受人操控。
　　“是九诏琴的蛊惑之音。”颜卿说完，顾昭的同归已经抹到了叶澜尘的脖子，而叶澜尘的琴弦也不知何时缠住了同归的刀身。
　　“你是什么时候和那人联手的？”顾昭恶狠狠地道：“孟思怀是最好的列子，你们不过是他的棋子，你清醒点！”
　　叶澜尘歪着头怪笑，“看来顾公子也见过那人，那么顾公子以为，他的局布得如何？一千多具尸体可壮观？”
　　“你怎么知道那些人的封印之地？又是这么把冥顽石运到了乾坤巅？”
　　“运？呵呵……”叶澜尘笑到，“顾公子别忘了，我们连云二十四城的冥顽石都是出自姜迟的手笔，他们乾坤巅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石头，我既有心，又怎么不会事先在各门各派安好了傀儡，通风报信？像现在这样……听我差遣。”
　　九诏琴的琴声，可正视听，洗魂魄，也可做靡靡之音，把人最阴暗的一面挖掘出来，黑暗无限放大。
　　在两人僵持下，颜卿把破烂不堪的姜迟捞了出来，一道结界圈固了那群发疯暴走的人。
　　“叶澜尘，快解开咒语，否则大家都得死。”顾昭极不耐烦地道。“你这个样子，孟庭珺知道只会难过失望。”
　　“廷珺啊……”叶澜尘松了琴弦，玉般玲珑剔透的手指轻轻弹拨，一响过后修士们平心静气，二响过后集体翻着白眼倒地口吐血沫，三响……
　　“叶澜尘，住手！”

第 50 章
　　◎我们都是罪人，下地狱都会玷污了那块圣地◎
　　为时已晚，剩下五百修士的命，皆为琴下亡魂，爆身而死！肉末血浆溅洒在法阵中心，血水流淌，溪流一般，涂抹出一副骇人动魄的图案。
　　横看像头妖兽，竖看像段上古时期的文字。
　　这段文字看得顾昭头痛欲裂，他认识这些字，可咒语念到嘴边，又哽在了舌头。
　　颜卿咬破了手指，掐着指诀凭空画符，“顾临渊，别看！是上古的祈生咒，借尸还魂，等价交换。”
　　叶澜尘用琴身挡开了顾昭的阻拦，同归砍在琴木上，琴声发出极重的悲鸣，裂了一道小口，却不见折断。
　　“好硬！”顾昭的同归被震得嗡鸣不止。
　　颜卿见势不妙，喊道：“不好！他打算献舍，强行换孟庭珺转生！”
　　“小王八蛋。”顾昭咒骂。
　　他哪里还拦得住叶澜尘，人家身法了得，早踏进了法阵，抱琴的姿势犹如谪仙，盘腿而坐，衣裾铺成圈，清风习习下，广袖微舒，端得是出尘绝艳，奈何一脸残忍的疯癫。
　　“魂兮散兮，汝噬予之，魂兮归来，舍君乐之。”
　　叶澜尘念着，平地起了旋风，金色夹杂幽蓝的光芒从他周身连绵地扩散，肉眼可见的气晕炫得顾昭和颜卿睁不开眼，更靠近不得。
　　狂风怒号，直至一道熠熠生辉的咒法阵图拔地而起，徐徐升空，升到半空后猝然变得巨大无比，足以盖住半座碧落。
　　叶澜尘已到强弩之末，他支撑着佝偻的身体，颤抖着指尖摸到九诏，拼尽其毕生灵力，将琴音送到了黑水横天。
　　七根琴弦根根断裂，叶澜尘的指腹血肉模糊，可见森森白骨。
　　“咔哒。”原本坚韧不摧的琴身裂成了两段。
　　“哗啦！”原本平静的黑水再现踊跃之势。
　　仙界连同修士们好不容易构筑起的结界屏障，骤然崩碎，黑水的魔气比之前更为狂躁和嚣张，一发不可收拾。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黑水里有东西！”
　　“我的天哪，那是什么？”
　　魔兽？怪物？或是其他匪夷所思之物？
　　人们惊恐地张望，他们的希望随着结界的破碎一同覆灭，死了那么多人，倾尽三界之力，本以为胜利在即，没想到……最后峰回路转的一击，不是守得云开，而是暗无天日。
　　乾坤巅上，光辉散尽，叶澜尘匍匐在地上，血自嘴角溢出，污染了他一身如雪白衣，“庭珺……庭珺……”
　　他的瞳孔毫无焦距，眸子上蒙了一层白翳，片刻的失神后，他惊慌的四处摸索，像个乞丐寻找着他人丢给他的嗟来之食。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叶澜尘抓了几下，手上除了血水搓捏成的泥灰，别无其他，“为什么我还活着。”
　　献舍，招魂，孟庭珺不该回来了吗？
　　颜卿拍着顾昭的肩膀，沉痛地道：“我先走一步，这里你看着办。”
　　顾昭点头，朝着叶澜尘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近，他的步伐与他的心情一样，极其沉重，他活了一世，做了几百年神仙，终究活得天真，人心易变，越有能力者，善恶越只是在一念之间。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叶澜尘……”顾昭揪住叶澜尘的衣襟，想说：“看看你造的孽。”
　　可事实，这句话成了多此一举的屁话。
　　叶澜尘的眼睛失去了光明，再也看不见，他颓废地任顾昭拽扯，面如死灰。
　　姜迟蹒跚着起身，当他看向叶澜尘时，叶澜尘的余光亦在瞟他。
　　四目相对，眸光中各有思惴。
　　忽然，叶澜尘幽幽地道：“姜宗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迟一愣，对顾昭行了个大礼，生涩地道：“顾公子，等灾祸过去，我和叶宗主会去领罪，还请行个方便。”
　　一伤一残，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顾昭摸过叶澜尘的脉搏，知道他命不久矣，再看姜迟，天大地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而在顾昭松手的刹那，叶澜尘握紧了顾昭的手，凑近他耳边轻声道：“顾公子，我以为我够傻，没想到你更痴，黑水横天，不过如你所愿……”
　　顾昭掰开叶澜尘的手，把他扔在地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澜尘大笑，笑到捶地猛咳，他目送顾昭离开，浑浊的眼里，流出行行血泪。
　　顾昭攥紧了拳头——叶澜尘果然见过那个人，并且可能把那个人错认为他。
　　那个人善长利用人心和人性的弱点，他连叶澜尘都能说服策反，那天下那么多人，贪图名利者，不共戴天者，为爱痴狂者，意志不坚定者诸多，又有多少人成了他的棋子呢？
　　又有多少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呢？
　　细思极恐，顾昭不敢再想，他眺望远方的黑水，黑水里的怪物已经露出了大半身躯，它没有头，手握巨斧，顶天立地。
　　乍一看像极了上古魔神之一的刑天。
　　然，待顾昭靠近，他与颜卿并肩而立，才看清楚，那副岿然身躯不过是成千山万的白骨组合成的怪物。
　　怪物挥舞着斧头，砍伤了很多仙家和修士，它太过庞大，以至于无人能靠近。
　　颜卿结了手印，几道术法打在怪物身上，不痛不痒，“那些白骨是从上古至今留下来的，打撒了还会重新聚拢，很棘手。”
　　“更糟糕的是……”颜卿愁眉指着天漏，“它挡住在了补天的入口，再下去……”
　　顾昭道：“挡住了就挪开它，打不散就碾成粉，我看是它愈合的速度快，还是我下刀的速度快。”
　　同归，彻底解封。
　　完全状态下的同归，一改原先破烂无刃的样子，刀刃黑如曜石，暗涌着血光，刀长五尺，稍弯，刀柄的破木头上缠着白色布条，布条垂挂下吊着一只褶皱陈旧的平安符。
　　顾昭挥刀斩击，大开大合，几起几落，刀光剑影，搅得风云变色，血光漫天，白骨纵横，瞬间成齑粉。
　　“跪下！”顾昭颐指气使，气焰与灵力一般张扬。
　　一声巨响过后，怪物的整条小腿被顾昭砍下，失去了支撑点的怪物只得用手撑地，努力拼凑残缺的身体，可他同化白骨的速度远不及顾昭风驰电掣的挥砍。
　　“是同归！”
　　“瑶光仙尊！战神来了！”
　　所谓一鼓作气，斗志昂扬，三界但凡还没断气的，能跑的，灵力尚存的，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无数个逆流而去的背影，无数道犁庭扫穴的咒法，将黑夜点亮，似火树银花，斑斓绽放在巨形怪物身上，描绘出世间最绚烂的色彩。
　　灾难面前，众志成城，他们洒下的热血和汗水，唤醒了被世俗沉淀已久的赤子雄心，重拾年少年恣意的轻狂不羁。
　　“道心不灭，生生不息。”
　　这一次，无人再做缩头乌龟，无人再互相苛责，每个人都担起了责任，为天下而生，为自己而战，为道而正名。
　　“看到了吗？”姜迟坐在叶澜尘身边，“正道还有救，那群人还没糜烂透顶。”
　　叶澜尘仰面躺着，半阖着眼，“可惜我看不见了。”
　　“百世万世后，终有看到大道昌盛的一天。”姜迟凄苦地笑着，又问：“叶澜尘，你刚才和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方才叶澜尘把孟庭珺这些年对孟思怀的想念，孟怀义与姜小婉的绝恋，以及念玉娇对孟思怀的愧歉都与姜迟说了一遍，长话短说，诉短情长，字字锥心，句句泣血。
　　面对姜迟不痛不痒地询问，叶澜尘轻蔑的哧了一声。
　　姜迟把手抵在了额头处，苦笑道：“我都说服自己不信了，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呢？叶澜尘，你怎么就能这么残忍呢？
　　叶澜尘倏地做起，猛地扑倒姜迟，咬牙切齿道：“姜迟！我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要你不得好死！”
　　说着，叶澜尘朝着姜迟的脖子咬下，竟将他的脖子咬出了血，留下一排齿龈，“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还我孟庭珺，你把孟庭珺还给我啊……”
　　叶澜尘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姜迟没有反抗，而是拿手轻抚叶澜尘的青丝，一下比一下温柔，“对不起。”
　　对不起……有何用？
　　“我们都是罪人，下地狱都会玷污了那块圣地。”叶澜尘止住了哭声，“自毁元神吧，我们这种人不配拥有来世的。”
　　“……好。”姜迟应到，却是一掌打晕了叶澜尘，他轻柔平缓地将叶澜尘放到旁边，“但我还想再做一次英雄，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姜迟机关算尽，终是负了他人卿卿性命。
　　他拖着荆棘满刺的血肉负罪前行，他混账，他矛盾，他病得不轻。
　　他是姜迟，他为民为道为天下，行尽大义磊落事，乾坤巅，无愧于苍生。
　　他是孟怀义，他自私狭隘，恩怨分明，他一边报仇一边报恩，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万人皆能用，百子皆可抛，罪骨支身，但他无悔。
　　补天，势必要牺牲一人。
　　刑天巨怪被砍得七零八落，刚开始众人的努力还有效果，怪物拼凑的四肢百骸完全跟不上凋零的速度，可到后来，人们发现无论他们怎么破坏，怪物以超过方才十倍的速度在进行自身的修复和补缺。
　　随着体力，灵力极度的消耗，很多人撑着残偻的身体，气喘吁吁地破口骂娘。
　　这种砍不死的混蛋，打起来太费时费力，再下去，怪物没死，他们先得虚耗致死。
　　顾昭立于半空，俯瞰地面的残兵伤将，脑中快速想着可行方案。
　　“必须速战速决，怪物依靠着黑水而生，只要封了天漏，怪物自然会消亡，可问题是，补天的路径被怪物挡住，得有人劈开怪物的身体强行占一条通天之路，速度，力度，爆发度，灵力的饱和度，都必须一等一的精纯。”
　　顾昭思路清晰地揣度着：“我一个人无法做到，做不到……起码三个人，对，起码三个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一人劈开怪物，一人送另一人上去，最后一人……补天……补天者，必死无疑。”
　　顾昭握紧了同归，狠狠地咬牙，转瞬之间，他纠结了很多，想了很多，最后长长叹一口气，“阿燃一定会引我为傲的吧。”
　　“你们！”顾昭大喝一声，“谁有足够的灵力一刀劈开这只东西！”
　　四下无声，大家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通后，丧气道：“仙尊啊，你看咱们现在灵力所剩无几，别说一刀，几十刀都未必撼动得了。”
　　“一刀不成，可以连续砍他个十几二十刀不？”
　　顾昭沉下脸，迫使自己镇定，可好话囫囵吞了一口，跳出嘴里的还是“废物”，“蠢货”，“要你们何用”之类的词。
　　这回顾昭骂人，那些仙门百家自愿受着，无人再敢不服。
　　他骂得对，骂得妙，只要瑶光仙尊还与他们并肩作战，只要能带领他们打赢这场战，甭管他怎么骂，骂得多难听，对他们来说都是妙语连珠，舌灿莲花。
　　“呃！”顾昭一脚飞踹，踹歪了怪物的脸，借力回到地面，对颜卿道：“文朔，需借你神武一用。”
　　“何用？”
　　“一会儿你拉满弓，把老子送上天，”顾昭快速解释，“我用同归自下而上对半开怪物，再借助你弓弦的弹力，直捣黄龙！”
　　所谓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白驹过隙，这是顾昭所能想到的最快最好的办法。
　　颜卿神色颇动地道：“你打算去补天？你有想过……”
　　顾昭硬扯出一张笑脸，“离了我，阿燃会更好。”
　　颜卿默不作声，念咒召出了一把金碧辉煌的神弓，弓身似一轮玄月，上面的雕刻巧夺天工，图纹繁复浮夸，弓弦闪着傲人夺目的银色光辉，绷得笔直，一尘不染，铅华不经洗礼，端的是神威倨傲，威风堂堂。
　　就是……顾昭瞅了眼颜卿，再端详了他的神武。
　　文朔仙尊是个老正经，三界最俭，朴素无华，可他的神武却是“穿金戴银”，昂贵得很。
　　“别看了。”颜卿有些不好意思，下了半抹面子，“有什么稀奇的。”
　　顾昭干咳两声，掂了掂同归，长身玉立道：“文朔，帮我带三个字给阿燃。”
　　“……我爱你？”
　　“是对不起。”这三个字，藏在心里肺里几百年，都快长毛烂出了汁水，瑶光仙尊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拿前世的事于薛燃说。
　　爱别离，怨憎会，苦思冥想后，上辈子不过归结为三字，对不起。
　　之前不敢说，现在依然，顾昭怀着半分羞怯的心思，终究还是想借颜卿的口把愧歉传达给薛燃。
　　“好了，矫情到此为止。”顾昭原地舒展了筋骨，摩拳擦掌道，“我是瑶光仙尊，战神司命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颜卿辗转了眸色，掐诀把弓箭变大，“你有几成胜算？”
　　顾昭道：“十成和零，不成功便成仁，我们别无选择。”

第 51 章
　　◎顾昭你个混蛋◎
　　颜卿沉默了少顷，“这样太冒险，你去为我开路，我去补天。”
　　顾昭挑眉，笑出了两颗犬牙，调侃道：“你素来谦让，这次怎么还和我抢了起来，你上去，谁来启动神弓？光凭御剑飞翔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怪物愈合的速度。你以为我没想过别的方法？我想了十多种法子，唯有这个是最快捷最可行的。甭废话，快快快。”
　　颜卿无奈，正在他犹豫着开弓时，一人自告奋勇地从远处跑来，他脱掉了外袍，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衣服上画满了用朱砂勾勒成的咒语，从前襟到后摆，左肩到右袖，错综复杂却杂而不乱。
　　此人是姜迟。
　　“你来做什么？”颜卿皱眉问。
　　姜迟身上的符咒他略有所知，是可以在一瞬间将人的全部灵力爆发出来且透支干净，那人的灵力会空前强大，甚至超过天界的六尊，可代价是丹府爆裂，灵脉逆行，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此术行之极致，用之极端，一命换一霎的辉煌，用作比武有失公平，用作修炼实属不值，所以它在仙门百家中，多遭人嫌弃，被定义为“邪魔外道”。
　　顾昭瞧见姜迟，同样问：“你来做什么？”
　　姜迟作揖，道：“略尽绵薄之力。”
　　他请开顾昭，自己走到神弓的弓弦边，一脚踩上，“我死不足惜，仙尊，拜托了。”
　　“姜迟，你耍什么花样？”顾昭揪住姜迟，一把扯过，可对上姜迟视死如归的坚定眼神后，顾昭松开了手。
　　那是不含半点诡计和假意的眼神，深邃的眼底是匡道济世的侠义仁心，好似一片无边的苦海，飘来一页孤舟，那片孤舟上承载着厚德，渡万民离愁城，渡自己脱苦海。
　　“我意已绝，还望成全。”姜迟断然毅然地道，“仙尊放心，我身上画的符咒足够点爆我的丹府，充沛我的灵力……”
　　“你想求死？”文朔的眼神十分奇怪，所有的情绪在千变万化间明灭。
　　“我只是了无牵挂。”姜迟没直视颜卿，而是指着天，道：“文朔仙尊，我的人间道没了，至少想还世人一个康庄大道，你看，他们快撑不住了，莫再寡断，徒增伤亡。”
　　顾昭跺脚，一急不能无端送了他人性命，二急局势风云变色，一触即发，哪里还容他们矫柔造作，你推我让。
　　“姜迟。”顾昭深吸一口气，定了心神，“你当真要去补天？到时别反悔。”
　　“绝不。”
　　“好！”顾昭把姜迟推给颜卿，三个人，正好合他一开始的筹谋，“文朔，你们准备下，我去清障开路。”
　　顾昭转身快速离开，用传音术道：“我数三声，三声过后，成败在天，生死由命。”
　　颜卿和姜迟蓄势待发。
　　“一，二。”顾昭释放出全部灵力，孤注一掷。
　　灵力附着在同归上，同归被灵力喂得通体猩红，红得饱满，似一头暴戾恣睢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甩鼻摆尾，杀气腾腾地冲向怪物。
　　风驰电掣间，同归撕咬开怪物的身体，碾成粉末，霸道彪悍的灵力疯狂地碾碎试图重合的骷髅，天空落下白骨成灰的尘土，把天空染尘了灰蒙蒙的一片。
　　“三！”顾昭怒吼一声，“姜迟！上啊！”
　　一道极光自地面蹿起，势如破竹，投身于百骸万骨间，光闪万□□乘百万丈，所有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瞭望天空。
　　决一死战，不是共存，便是共亡。
　　“轰！”一声巨响，石破天惊，震耳欲聋。
　　天际炸开了一朵蘑菇云，烟消云散，怪物停下了所有动作，身披白骨层层剥落，尽数销毁，白骨离开怪物，在空中化作灰色烟雾，似烟雨朦胧，带着血腥残酷的美丽。
　　“天漏……补上了……”
　　胜利了！
　　赢了！
　　三界保全了！
　　众人欢呼雀跃，沉浸在无与伦比的喜悦中，他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接住了坠落下来的顾昭，是顾昭为他们劈开了生路！
　　顾昭累极了，累到浑身都疼，他每一根神经的颤动都会牵扯得肝胆俱裂，疼得他死去活来。
　　果然同归的完全解封，加上铤而走险的灵力倾注，对他自身的负担太大。
　　“别……别碰我。”顾昭虚弱地道，脖子上的青筋和周身的红血丝在慢慢得消退下去，“文朔……”
　　他唤到。
　　颜卿搂过他，把他安置好，责怪的眼神看着他，“你还知道疼？”
　　“这不是没办法嘛，我若失败，多丢脸呀。”
　　“呵呵，你还有力气开玩笑。”颜卿恶趣味地拿手指戳顾昭，戳得顾昭嗷嗷怪叫。
　　天空飘下了灰色的雪，沾到人身上，很快消融，可人们捻着纸灰似的雪花，鼻尖一酸，饶是心头百种愁绪，激得眼泪夺眶而出。
　　很悲伤，很压抑，很迷离。
　　本该愉悦欢畅的啊，为何现在只想哭……
　　“对了，姜宗主呢？”终于有人想起顾昭数到三后，喊了一个人名。
　　是姜迟，姜宗主，姜宗师。
　　“姜宗主为救天下牺牲了。”
　　“可是最后一道血光是从乾坤巅射出来的。”
　　众人沉默，只是眼泪浸润了脸颊，令他们所看的世界太过模糊。
　　颜卿抱起顾昭，顾昭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
　　算了，好痛，挣不开。
　　“喂，不把真相告诉他们？”顾昭伏在颜卿胸口，手指绕着人家头发。
　　颜卿言辞恳切地道：“是非在人，公道在心，死者已矣，往事不议。”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在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当然，颜卿和顾昭也明白，他们无法替死去的万千亡灵，替受害者们去原谅罪徒犯下的过错，他们能做的，只能保持着一颗中立的心，保持着正义凛然的秉性，为误入歧途者指正道路，劝迷途之人知返往善的路。
　　“希望这场天劫能给世人一个警示。”颜卿苦叹道，“临渊，人世间有太多的是非恩怨，佛法渡不完三界苦轮，道心洗不尽世俗凡心，你说，待到三界真正澄明的那日，还要多久？”
　　“不知道，三界于我如浮云，凭君一语笑红尘。”顾昭阔达地道，拿手继续绞着颜卿的头发，缠紧了手指疼，怨愤地松开，“喂，文朔仙尊……仙尊……”
　　顾昭撒娇，必有所求。
　　颜卿洗耳恭听。
　　顾昭眉目含羞，娇滴滴地道：“仙尊带我回昆仑化羽宫呗，人家想我家心肝宝贝儿了。”
　　颜卿起了鸡皮疙瘩，没好气地道：“有话好好说！你灵力溃散得厉害，必须回天界蓄华池吸日月精气来疗伤，还得让知行……”
　　“知道了知道了，可是阿燃在等着我，我好歹回去见他一面，免得他牵肠挂肚。”顾昭的手不安分地攀着颜卿的肩膀，食指都快戳穿了人家心脏。
　　颜卿一脸黑线加上推脱不掉对方的死皮赖脸，只得由着顾昭作死耍赖，最后还是妥协地把人送到了薛燃那里。
　　话说薛燃，苏醒后，在屋里砸烂了门，可门纹丝不动，门外似乎还守着一个人。
　　那人死活不让他出来，好说歹说，软磨硬泡，那人一根肠子通到底，听着他的声音清冽如冷泉叮咚，带着男性独有的磁性魅力，可性格嘛……
　　薛燃不敢恭维，着实骂他是个榆木脑子，他喊破了嗓子，还把屋里能砸能捶能撞的东西通通往门上招呼，那扇木门钢铁般坚硬，愣是凿不穿一个洞！
　　“小仙君，这是文朔仙尊下的结界，本尊也破不了。”那人彬彬有礼地道。
　　薛燃不信，他暴躁地道：“你快放我出去，黑水横天，大家都在拼命，我身为凌云阁掌门，怎么能躲起来。”
　　那人道：“你去了也没用，你法力低微，去了只是送死。你别闹了，莫叫本尊为难。”
　　“为难？哼……”薛燃冷冷地问，“谁叫你来的？是颜卿？他有什么资格关我？”
　　那人想了会儿，“是瑶光仙尊叫本尊来保护你的。”
　　“顾昭你个混蛋！”薛燃头大，心焦如焚。
　　外面的头听得偷笑，心道这娃娃性格真辣。
　　薛燃啃着手指左思右想，忽而灵机一动，哭到：“你不放我出去，我就死给你看！叫顾昭那死鬼来给我收尸吧！”
　　说罢，屋内传来一声皮肉被割破的声音，然后寂然无声。
　　空气中本就不乏血腥味，只是屋内弥漫出来的味道无限扩大了那人的嗅觉，熏得他神色惊变。
　　他一掌破开结界，冲进屋子后第一时间去查看薛燃的伤势。
　　小祖宗啊，你可别吓我。
　　他身为六尊之一，始终觉得自己的名号是混上来的，如果今日连个凡人都保不住，他真是无能至极。
　　原本躺在血泊中的薛燃在那人靠近时，猛地睁眼，追风逐电间把事先准备好的定身符拍在了那人身上。
　　“定！”
　　那人瞪大了眼睛，眼珠子溜溜地打转，无声地指责薛燃的奸诈狡猾。
　　薛燃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后按住了手臂上的伤口，草草包扎。
　　自杀？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他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不过在死前，他必须完成
　　昭交代给他的任务。
　　顾昭与薛燃说过：“会有人趁着黑水横天来取你性命。”
　　“到时我分身乏术，你得自保。”
　　“阿燃，我真的想把你藏起来，藏好，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你拿好这枚飞针，如果那个人出现，对你下手，你务必想办法把飞针扎进他的体内。”
　　薛燃手指摩挲着飞针，细短的暗器，不足三寸，尖头闪着迫人的寒气，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到针身上暗藏玄机。
　　此针有咒，飞针走穴，一旦入体，会随着灵脉在体内游走，扎得人万箭穿心般痛，最后针入气海，再转丹田，让中针者受尽折磨后才死。
　　取针，等于取命。
　　薛燃悄悄把飞针藏在了袖中，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想与顾昭同心协力，一同对付那个坏蛋。
　　天幕入夜空城黑，旋风卷地起狼烟。
　　薛燃跑出屋子，印入眼帘的是半洒云天的黑水，悬空万丈，飞沫流珠，潨潺湍急，黑水里若隐若现着一只庞然巨物，无数道光影流火在它身上爆炸，看似声势浩大，却如隔靴搔痒，徒劳无益。
　　一条裂口悄无声息地在薛燃的身后敞开，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脖子，黑色尖锐的指甲嵌进了他的喉咙。
　　“终于抓到你了。”
　　指甲的主人冰冷的气息吹拂在薛燃的耳边，咯咯笑着，像极了恶鬼的叮咛。
　　“疼吗？”那人道，指腹缓缓摩擦着薛燃细细颤栗的喉结，“疼的话，叫出来，哭给朕听。”
　　薛燃鄙夷地道：“谁会……呃唔……”
　　“哦？呵呵……”那人冷笑，半截指甲掐进了薛燃的肉里，扼住了他的喉咙，“你的嘴倒比上辈子硬，阿燃……”
　　说着，那人沾血的手探进了薛燃的领口。
　　“你还是一样的敏感，朕问你，是朕的技术好，还是瑶光仙尊的技术好？”那人轻佻地笑，笑声听得薛燃毛骨悚然。
　　“变态，王八蛋，拿开你的脏手！”薛燃破口大骂，却被那人一把掐住了要害。
　　钻心的痛伴随着麻痹全身的酸爽，冲开了薛燃许久未谋的回忆。
　　这个人。
　　这个声音。
　　一口一声朕。
　　没错，是梦里的那个人，把他欺负惨的人。
　　“你！”薛燃被揉得四肢乏力，神智不清，一下子松软在那人的怀里。
　　“舒服吗？这种表情还真适合你，哈哈……”那人湿滑的舌头舔去了薛燃脖子上的鲜血，“朕真想……真想当着顾昭的面侵犯你。”
　　薛燃毫无抵抗之力。
　　那人粗暴地把薛燃翻转过来，薛燃迷离着双目看清了那人的面孔，心脏处仿佛遭了重击，猩红潮热的脸颊持续的升温，与泛白细颤的指尖形成对比。
　　那个人有着一张与顾昭一模一样的脸，好看且妖娆。
　　“你在想什么？看着我！”那人察觉到薛燃的失神，用力钳住了他的下巴，一嘴啃伤了他的唇瓣，嘴唇滴血，像一朵妖艳别致的红牡丹。
　　连不可一世的傲慢和霸道□□的狂妄都毫无二致。
　　该死的。
　　薛燃抖得厉害，心中疑惑，他到底是谁？
　　“别怕，你越怕朕，朕越兴奋，一会儿控制不住直接进去，你那儿……”那人舔着嘴角，露出邪魅残酷的表情，“会坏掉的。”
　　薛燃下意识地夹紧了臀部，发自内心的发憷和混乱。
　　不！清醒点！
　　他不是顾昭！
　　顾昭绝不会对他说如此轻薄人又羞辱人的话！
　　看准时机，伺机而动！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那人扒扯薛燃腰间死活扯不烂的腰封，薛燃乖顺地张开双腿缠住了那人的腰，然后两只手勾上他的肩膀，千娇百媚地娇嗔着，一副求被玩坏的淫靡表情。
　　“贱货……”那人低低骂了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藐视和得意。
　　人在放松警惕时，最有可乘之机。
　　那人猛地推开薛燃，双目赤红，疾喘嘘嘘，不消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哇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试着运转灵力，可只要一催动丹府，全身灵脉蚁咬蚕食般躁动。
　　“你给朕扎了什么？”那人咆哮怒问。
　　薛燃往地上噈了一口血沫，狠狠擦着嘴，“要你命的东西。”
　　“卑鄙的畜生！朕要你陪葬！”那人箭步冲向薛燃，打算同归于尽，可人未欺近，他脚前三寸一柄长剑溘然插下，同时一根捆线绳将他五花大绑，缚得如蚕茧密封。
　　屋内的仙尊施施然走出，大有脚踏祥云之悠姿。
　　“你终于出现了，让本尊好等。”仙尊道，“跟本尊回去请罪吧。”
　　说着，仙尊幽怨地瞥了眼薛燃，“你这娃娃胆子真大。”
　　敢骗他，还敢单枪匹马地去对付连瑶光仙尊都忌讳三分的人。
　　“不过后学可畏。”仙尊赞到。
　　薛燃苦笑，心说他胆子才不大，刚才在做戏时都快吓死了，他现在都心有余悸，直想呕吐，想洗澡，把被那人摸过的地方一丝不苟地洗刷一遍！
　　幸好那人没在他身上留下不堪的痕迹，不然薛燃都铁了心要找顾昭重新标记，烙印，覆盖一次！
　　“呕……”薛燃胃部不适。
　　仙尊捂着嘴笑，把身上的袍子披在了薛燃肩上，替他捻了领子，薛燃近距离看到仙尊的脸，不由得脸红。

第 52 章
　　◎江湖道远，且珍重◎
　　那人长得忒美了，是那种月色皎皎下，出淤泥而不染的美貌，是冻结了时光都要保留下来的神颜。
　　闪耀，皓洁，神圣，抬眸是星光璀璨，闭目是日月失辉，天界神仙万般颜，不及他眸中半点星。
　　天界颜值排行榜，顾昭都得排在他的后面。
　　薛燃想着，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仙尊笑着不语，转身要带走黑衣人。
　　本来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黑衣人无法动用灵力，等同一个废人，可谁能想到，空间再次裂开，乌漆漆的黑洞里伸出来一只手，就这么在仙尊和薛燃的眼皮子下将人带走。
　　突如其来的意外，从救人到关闭虚空之门，仅仅发生在眨眼之间。
　　“啊……”薛燃懊恼地跪在地上，怪自己大意失荆州。
　　仙尊的心态极好，或是他的脸上没多少情绪化的表情，“进屋吧，我给你处理伤口。”
　　“他逃了。”薛燃抽噎，泪眼汪汪地看着仙尊，“他逃了，好不容易抓到的。”
　　仙尊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糖果，递给薛燃，“他中了冥狱，活不长。”
　　“真的？”
　　“我不会骗人。”仙尊冷冽的音色配上堪称禁欲的表情，简直三界绝色。
　　“……”薛燃也不好再哭，准备起身。
　　可站了半天，膝盖仍弯着打颤，大腿上的腱子肉都给抖松散了。
　　“站不起来？”
　　薛燃难为情地道：“腿……腿吓软了……”
　　仙尊伸出援手，“我扶你进屋，看那边一时半会好不了。”
　　薛燃嗫嚅地道：“我想去帮忙。”
　　仙尊笑道：“照顾好自己是对他最大的帮忙。”
　　时间回到当下。
　　颜卿带着顾昭来到昆仑化羽宫，当他看到薛燃所住别院的结界被破了，心下一惊，而在看到院落地上的一滩黑血时，他整颗心提到了嗓子口。
　　“临渊。”颜卿的手摁住了顾昭的肩膀，欲言又止。
　　顾昭蹙着眉心，略有踌躇，“你放我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屋子走，顾昭收敛了气息，凝神去探视薛燃的神识，还在……很近……
　　“阿燃！”顾昭看到人的瞬间，差点喜极而泣，一个虎扑上去，抱紧人家猛往他怀里钻，“好阿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昭让薛燃冒险去对付黑衣人，着实是拙劣的下下策，可隐患不除，只会时时刻刻威胁着薛燃和他，乃至三界的安全，只能铤而走险，外加一层十拿九稳的保障。
　　这个保障，则是事先被顾昭请来的六尊之一，司掌音律乐事的悦神，琉音仙尊，祈钰。
　　颜卿稍显吃惊地看着坐在薛燃隔壁的祈钰，“外面的血是谁的？”
　　“此时说来话长。”祈钰说着，玉葱般的手指要去碰薛燃，被顾昭犀利地拍开。
　　“别乱碰。”顾昭的眼神似在警告。
　　祈钰揉着被拍红的手指，点着自己的脖子处，道：“你别抱得那么紧，你看他的脖子，好不容易止血了，现在又……”
　　顾昭惶急无措地查看薛燃的伤势，万般心疼地道：“怎么受伤了？”
　　薛燃脖子处缠着的白色绷带被刚沁出的鲜血浸湿，他忙拿手盖住了脖子，努力想藏起这份看起来骇目的伤势，“小伤。”
　　“脖子差点断了。”祈钰不嫌事大的补充，“流了好多血。”
　　顾昭的脸色沉郁阴冷，两条眉毛皱成了一线，“他人呢？”
　　祈钰摊手，“逃了。不过你可以放心，你家宝贝有勇有谋，一根冥狱扎在他身上，不死都难。”
　　“不是叫你别逞强吗？”顾昭责怪地道，“不是约定好了，对付他的前提是保证自身不受到伤害吗？”
　　顾昭的急红了眼，一把抓紧了薛燃的手，“还有哪里受伤了？”
　　“嘶……”薛燃的手腕被抓出了爪印，吃痛的低吟一声。
　　顾昭猛地松开，想抱着安抚又怕再弄伤薛燃，最后一拳头重重捶在了桌子上，“是我思虑不周。”
　　薛燃知道顾昭在生气，气他受伤，怪他不懂得保护自己，更在自责中懊悔之前的决定。
　　“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嘛。”他懂事地把脸贴住顾昭的脸，一手揉着顾昭的发，像安慰一只撒娇情绪化的宠物犬，“我只是想替你分忧解难。”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保护我，大事小事，总是一句：“别怕，凡事有我。”
　　薛燃多想在将来的有一天，他也能够底气十足的对顾昭说：“别怕，有我在。”
　　祈钰看着他们两个，毫无顾忌的别扭，毫无遮拦的坦白，心照不宣的理解，他静静地伫立观看，羡慕得不得了。
　　他也有心悦之人，喜欢了几万年，但从来不敢表白，他怕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那人会恶心他，嫌弃他，从而连照面微笑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颜卿看到祈钰在唉声叹气，道：“别看临渊这样，他鬼心思多着呢，不然怎么会把阿燃吃得死死的。”
　　祈钰道：“从不觉得他是个善良的人，可怜薛燃那孩子了。”
　　可这又如何，顾临渊对谁都可能虚情假意，十句九假，能利用别不偏爱，但他对薛燃，说的句句真心，做的事事真情，恨不得把心啊，肺啊，直接挖出来给人家看，向人家证明他爱他爱到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
　　“文朔仙尊，瑶光仙尊他……”祈钰欲言又止，他担忧地看看顾昭，又看看颜卿。
　　颜卿了然，“他伤势极重，在强撑罢了，估计……也快到极限了。”
　　果然，顾昭昏昏沉沉地依偎在薛燃的怀里，虚弱地说到：“阿燃，你等我，一定等我回来找你，娶你……做我……顾昭的……妻子……”
　　人彻底昏迷过去，薛燃托着顾昭的头，亲吻他的发顶，含泪道：“我答应你，除了你我不会跟其他任何人过。”
　　颜卿从薛燃那里接过顾昭，道：“阿燃，别哭，临渊根基深厚，我带他回天界疗养几日，便能生龙活虎地来与你重聚。”
　　“嗯。”薛燃咬着下嘴唇应到。
　　乖巧得让祈钰忍不住又拿了颗糖塞给他，“别担心，不过几日而已，睡几觉就过去了，你在人间千万照顾好自己，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穿上喜服才好看。”
　　薛燃骤然红了脸，羞涩道：“好……不是……那个……你们慢走。”
　　祈钰心里乐了，这孩子真容易脸红，脸红起来眼睑下方一片丹霞，眼尾镶着石榴粒般的晕色，从耳垂到脖子，粉嘟嘟得煞是好看。
　　颜卿背着顾昭，一手扯住了祈钰的后领子，“悦神，收敛下你该死的魅力，我们得回天界复命了。”
　　翌日，薛燃收拾了细软，他在昆仑化羽宫叨扰了许久，如今黑水横天解决了，他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只是他走到化羽宫的正殿，准备和叶澜尘道个别，看到大殿广场上站满了人，众人披麻戴孝，深情哀思，前排几位长老和内门弟子，一一跪在一副棺木前，哭得泣不成声。
　　谁死了？
　　有人死了为什么整座化羽宫没有挂上白灯笼？
　　薛燃带着疑惑默默等着葬礼结束。
　　叫做连翘的黄衣仙子认出了薛燃，她把薛燃带到一边，眼角还挂着眼泪，“阿燃公子，宗主殒了。”
　　“什么？！”薛燃不敢相信，“怎么……”
　　问到一半，薛燃想到黑水横天，死伤无数，叶澜尘作为一宗之主，必定身先士卒，就算战死，也不足为奇。
　　他们都是一等一的英雄人物，而他则在黑水横天时，半分力气都助不上。
　　薛燃懊丧地垂眸，不止一次地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连翘姐姐，我可以为叶宗主上柱香吗？”
　　连翘带着薛燃来到灵前，棺柩内只摆放了一些衣物和一把断掉的九诏琴，并无尸骸。
　　“有位道友将宗主的断琴送了回来，说宗主死得尸骨无存，可怜我家宗主那么好的人……呜呜呜呜……”连翘悲切地掩面。
　　薛燃拿手帕给她擦脸，沉吟半晌，不知从何安慰。
　　带着敬佩和敬畏之情，薛燃朝着叶澜尘的棺柩拜了三拜，和连翘告别道：“仙子，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段红尘的开始，打扰多日，就此别过。”
　　连翘瞥见薛燃背后的行囊，又见他身边没了那位始终陪着他的英俊公子，不禁问到：“公子准备去哪儿？顾公子人呢？”
　　薛燃自信地道：“回凌云阁，我们约好了几日后见。”
　　连翘不放心地道：“等待是件漫长又痛苦的事，公子准备好等多久了吗？寥寥几日，到底是几日？”
　　薛燃漫不经心地道：“十日，百日，千日，哪怕要我等上一辈子，我都会等下去，因为我们约定好了的，他不会骗我。”
　　“……”连翘欲言又止，她向薛燃施了拜别礼，“公子，江湖道远，且珍重。”
　　薛燃回到凌云阁，来到山门口，仿佛依稀看到过往的种种，骆书帆总会第一时间跑出来迎接他，师兄弟们亲切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师父会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师兄……素清禾鲜少出门，一定在清波水榭钻研道法，等着他不厌其烦地寻去。
　　清波水榭，海棠枯萎，万物凋零，风卷落红恰无情，零落成泥碾作尘。
　　素清禾死后，这里自动封印，成了一座枯槁垂败的坟，它寂静，萧瑟，一眼看到头的灰黄色调。
　　气死沉沉，却物不染灰。
　　薛燃转了一圈，去拜祭了百里上淮和素清禾，他们是薛燃一生敬重的盖世英雄，如今的坟墓，只剩两座衣冠冢。
　　“师父，师兄，我好久没回来了。”
　　薛燃倒了一杯酒，倒了一杯茶，他知道素清禾滴酒不沾，守戒得紧。
　　“我把掌门的位子交给了居一北，我不在的日子里，全靠他支撑起了凌云阁，他很有能力且比我更适合担任掌门之职。”
　　“师父，你认识他的，在师兄闭关后的第二年入了山门，个子小小的，少年老成的样子。”
　　“对了对了，我也不是一事无成，我和顾昭经历了很多，遇到了很多麻烦，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查出了间接害死你们的凶手，他……”
　　不知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可怜之人之处呢。
　　薛燃微醺，慵懒颓废地盘腿坐下，继续道：“师父，师兄，顾昭他啊，有时候虽然看着任性妄为，自私武断，蛮不讲理，说多了全是缺点，但是你们放心，他待我极好，他的真实身份可是战神瑶光仙尊哦。”
　　薛燃有着炫耀的自豪感，“你们说我修了几世的福，能够被你们收养培育，又是攥了几辈子的功德，才能遇到他那样的人。”
　　空荡的墓冢，清风吹凉了少年烫红的面颊，少年抱住了百里上淮的墓碑，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我这样的人，我这样无用的人……竟让我……让我遇到了最好的你们……还好……凌云阁还在，还好大家都在……师父，师兄，阿燃好想你们……”
　　薛燃醉醺醺地伏地睡下，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薛燃跟前。
　　那人个子小小的，相貌平平无奇，左眼睑下方有一枚泪痣，乍看不起眼，再看则是满溢的成熟和精明，他弯腰拿手指轻触薛燃，“师兄，阿燃师兄……”
　　薛燃翻了个身，睫毛上沾满了泪水，嘴里呜呜咽咽，打了个嗝后，喷出一口酒气。
　　那人浅笑，抄膝抱起薛燃，“师兄，墓地凉，我们回房睡。”
　　薛燃烂醉如泥，他抬起鼻子嗅了嗅那人的味道，含糊道：“是一北啊，你为什么不叫一南，一西，一东呢？”
　　居一北哭笑不得，“师兄属狗的吗？识人全靠那人的气味吗？”
　　“嘻嘻……”薛燃挥着手，示意居一北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顾昭属狗的，他说会来娶我……娶我……做他的……妻子……”
　　“顾昭……”居一北眸光微转，不以为然地道：“师兄你醉了，顾昭不会来找你，趁早忘了他吧。”
　　“我不要。”薛燃喝醉后下手不知轻重，隔着衣袍掐住了居一北的肉，“你别这么说，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他……我长得丑，还是个无法凝丹的废物……”
　　“师兄！”居一北正色，微微愠怒，在看到薛燃一副卑微的模样后，转而温和地道，“你很好，不丑，你的优点是世人正缺少的，你的品德是灵力再高都换不来的。”
　　思量片刻后，居一北朝着素清禾的墓碑一往情深地看了眼，道：“你可是清禾师兄认可的人啊，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师兄……”薛燃呢喃一声，昏昏睡去。
　　居一北抱薛燃回房，一路踏着月色清风，凌云阁还是过去的凌云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如往昔。
　　凌云阁又不再是过去的凌云阁，没了百里上淮，没了素清禾，清波水榭自闭，从此无人问津，一榭一主，一人一色，今非昔比。
　　居一北替薛燃塞好被子，确定他不会发酒疯，也不会踢被子，才灭了蜡烛离开。
　　薛燃的卧室可以一眼看到清波水榭的屋顶，离得不近，但垂眼可见。
　　“四年了……”居一北抬眼看去，清波水榭当初绿色的瓦顶如今褪成了土黄色，“本想学你，可终究东施效颦，学不到你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薛燃，照看好凌云阁……我……”
　　居一北凝噎，无法再说下去。
　　他儿时被素清禾所救，从此发誓要寻到这位救命恩人，穷尽一生之力去报答他。
　　他再次听到素清禾的消息时，是师落落拐走素清禾的时候，当时他又恨又气，不惜与他人争吵打架，也绝不允许他人诋毁素清禾的清誉。
　　第三次听到素清禾的消息，是人家回到了凌云阁，他迫不及待地上山，历经千辛万苦，闯过重重考验，终于在第二年成了凌云阁的内门弟子，却得知素清禾闭关两年，遥遥无期。
　　他没放弃，好不容易等到了素清禾出关，想当面和他道谢，人家却出发去了青丘山，自从一去不复返，生死两故里。
　　之后凌云阁变故一生再生，他想一走了之，可最后还是决定留了下来。
　　虽然他和素清禾只有幼时的一面之缘，或许人家早将他忘之九霄云外，但是居一北始终认为，凌云阁是素清禾的家，他相信坚持，相信缘分，相信总有一天，命运会指引着素清禾的来世，再踏此山门。
　　上山的道路，他每天都去清扫，他怕路不清，那时的素清禾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守着山门，候着一人，无论几个春夏秋冬，十八个年岁，哪怕到时他老态龙钟，无所谓，他只想守护素清禾看重的东西，只想当面，亲自和他说一声谢谢。
　　一日复一日，一日何其多。
　　人间的光阴经不起岁月的蹉跎。

第 53 章
　　◎你上辈子是那么的恨我！◎
　　顾昭回到天界，因为伤势过重，又拖延了一时半会儿的治疗，足足在蓄华池泡了一个多月才苏醒。
　　醒来第一天，衣服还没穿端正，就给天帝召到了凌霄宝殿。
　　金碧辉煌的宝殿上，足足站了两排叫得上名号的神仙，天帝正襟危坐，看架势不像是要论功行赏，更像要秋后算账。
　　慕戚茗使劲给顾昭使眼色，温知行把白眼翻到了后脑勺，另外两位仙尊，肖无羁躲开了所有的目光，独自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祈钰美得闪闪发光，虽然是个男子，但不少仙家的眼神直往他身上瞄。
　　颜卿不在……
　　顾昭生疑，直觉告诉他，可能东窗事发。
　　果不其然，他刚跪下，天帝便开门见山的兴师问罪。
　　“瑶光仙尊，你可知罪？”
　　顾昭装糊涂道：“不知臣何罪之有？”
　　天帝斥道：“三宗罪，戒啻仙尊，你说与他听。”
　　肖无羁细微地抖了个激灵，心道：“为什么是我？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哎！他们看我做什么？啊……好可怕……”
　　但天命难违，他只得一板一眼地上前，当着众神的面，细说顾昭的三宗罪。
　　“第一，行贿之罪。瑶光仙尊顾临渊，贿赂十殿鬼帝，几次三番干预冥府之事，私看阴阳生死簿，扰乱阴阳平衡。”
　　“第二，渎职之罪。顾临渊身为六尊，不司其职，不谋其位，屡次下界，私会……咳……私会情人，并且滥用职权，将原二十一重天天门将望星河打落十重天，埋下黑水横天的一道隐患。”
　　“第三，逆天之罪。顾临渊擅自篡改功德簿，逆天改命，有违天理，触犯天条。”
　　天帝颔首，捋着下巴，问顾昭：“你可认罪啊？”
　　顾昭忖了忖，三宗罪他的确有犯，而且犯得光明正大，他素来不屑遮遮掩掩，更不喜为自己辩护，做了就是做了，只是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想来颜卿不在大殿上，大概是受了他的牵连。
　　“天帝，我供认不讳，但是文朔仙尊毫不知情，功德簿是我趁他不备偷出来……”
　　天帝截口道：“颜卿道是他自愿给你的，无论哪个，皆是他保管不善，你无需多言，朕自由决断”
　　“决断个屁。”顾昭腹诽，不过转念一想，颜卿好歹是第一批飞升的神仙，也是跟在天帝身边最久的一位，想来天帝也不会怎么重罚他，随即松一口气，想早早了结此次殿审，哪怕除了他的仙籍，贬他下凡，都可，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日，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他可不想让薛燃等到心焦，再熬白了头。
　　“天帝，直说吧，如何罚？”
　　其他众神为顾昭捏了把冷汗，慕戚茗第一时间上前帮说好话，请求天帝轻判。
　　慕戚茗拜到了天帝跟前，温知行和祈钰竟也上去帮着求情。
　　三尊金口一开，其他神仙纷纷上前，合理启奏，望天帝顾念瑶光仙尊战功，顾念其在黑水横天中的功绩，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天顾昭吃惊，天帝扶额。
　　天帝无奈地道：“你们当朕是糊涂还是昏庸？”
　　底下噤声，几十双眼睛翘首以待地盯着高高在上的天帝。
　　天帝下阶，弯腰扶起顾昭，道：“你啊，要任性到何时？六尊是三界的表率，行贿渎职本就不该，你……你怎么就不知好歹地去改了功德簿！这是犯了天条的大事，是要受天雷劫，劈足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的。”
　　“啊……那不是很浪费时间？”顾昭反而有点为难，“真要罚，直接贬我下凡好了，天帝陛下，我这……有点赶时间……”
　　天帝无语，差点气笑，他这是在和他讨价还价？
　　“你赶时间？”天帝眯眼，金黄的瞳色逸着薄怒的威光。
　　本想威慑下对方，可顾昭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扳着手指在算日子，忽然问到：“我睡了多久了？”
　　天帝脱口而出，“四十五日。”
　　“什么！”顾昭霍然起身，差点磕到天帝的冠冕，但他到底顾及天帝颜面，复又跪下，跪得手脚不安分地颤动。
　　天帝知道顾昭在急躁什么，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只要薛燃属三界，管他是人是鬼是什么，他都归天帝管，顾昭再没个分寸，再自持无敌，也断断不敢翻天。
　　“别急，且听朕慢慢道来。”天帝故意磨着顾昭的性子，“念在你平定黑水横天有功，也念在你过去的丰功伟绩，朕就调你去冥府，接任十殿鬼帝之职。”
　　由上神降为鬼仙，虽为鬼王，但已是耻辱，众神以为顾昭不会接受，没想到那货磕了头欣然领命。
　　即刻赴命上任。
　　慕戚命喊住狂奔出灵霄宝殿的顾昭，“顾临渊，你等等我！”
　　顾昭充耳不闻，一猛子打算扎进云海，先到人间寻人，幸好慕戚命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你干嘛？”顾昭怒道。
　　慕戚茗拿出一封信，神色忧伤地道：“薛燃托我给你的，读完信再决定去哪儿吧。”
　　顾昭接过信，他从慕戚茗的眼里读到了令他窒息和惧怕的信息，他甚至呆楞着，怯弱着不敢亲手打开这封信。
　　怕看到字里行间的离别愁，相思情，空门怨。
　　怕隔着白纸黑字，联想到薛燃对着寒灯独不眠，霜鬓明朝又一年。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在他昏睡的四十五天里，人间晃晃四十五载，他更怕……
　　怕收到一封断情绝义，心灰意冷的诀别信。
　　最后，顾昭还是拆开了信封，指尖细细的发抖，发白的脸上是一双潮湿红润的眼眸。
　　信封里掉出了一绺头发，几缕青丝几缕白发，交缠编织成了一条小辫子，辫子末端由一根红绳捆缚着。
　　信中言：
　　见信如晤，展信佳。
　　初见君时情不知何起，相知君时已一往情深。
　　君视我如珍如宝，我思君如蛆附骨，日日思君君不归，缠绵思尽，宛转心伤，朝如青丝暮成雪，魂梦乍醒锦裘寒。
　　然，我知君心胜我心，时不待我，我亦无悔。
　　然，恕我私心，聊表相思意，恕我福薄，候不到相聚日，恕我不甘，寄一青丝缠白发，一做定情信物，二做离别遗物。
　　我平生所愿，望君不离不弃，长伴身旁，共睹四海生平。
　　我余生所愿，望君身体康泰，与子偕□□享盛世承平。
　　我时下唯愿，望君百尺竿头，高山仰止，来生结缘再相逢。
　　病体渐弱，时日不多，思量再三，修书一封，临颖不尽，伏惟珍摄。
　　薛燃，绝笔。
　　顾昭握拳，将信纸死死地握在手里，揉得纸团皱褶不堪，他狠狠嗅着红绳绑着的辫发，似狂似疯，又异常冷静。
　　他哭着哭着便笑了，笑着笑着又泪如泉涌。
　　“临渊……”慕戚茗欲安慰，可刚伸出的手却被温知行按下，温知行冲他摇摇头，表示错过的悲伤只能靠自己去平复，顾临渊不是孩童，他有自己的打算。
　　顾昭纵身一跃，从碧落直到黄泉。
　　天帝站在灵霄宝殿的门口，笑盈盈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前面，文朔仙尊款款地走来，向天帝鞠了躬，行完礼道：“天帝对临渊真是格外开恩呢。”
　　天帝笑道：“都贬他去冥界了，罚得够重了。”
　　“冥界鬼王，有实权查阅凡人生死，也可适当干预凡间人事，仙位低于天界，但离凡间最近，也离他想见之人最近，天帝此为……”
　　“你想说朕偏心？”天帝委屈兮兮地嘟哝道。
　　颜卿摆手，欣慰地笑到：“非也非也，是天帝用心良苦。”
　　天帝恻然得感慨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此间难得痴情郎，亏得顾临渊契而不舍，找了几百年给他找到了薛燃，你呢？你那位可有下落？”
　　颜卿凄凄茫茫地望着云蒸雾涌的天界，眼神专注且情长，“找到了。”
　　天帝欣然道：“见过面了？他可一切安好？”
　　“见过面了，他很好。”颜卿道，面上添了氤氲的欣悦和掩饰不住的幸福，还有点点的失落，“可惜的是，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天帝可惜地道：“难怪他，前世的事都能靠着一碗孟婆汤尽数忘却，更别说是几百万年前的事了，那么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颜卿苦笑道：“没啥打算，我可没顾临渊那般强势的占有欲，他过得好便好，顺其自然吧。”
　　爱的表现形式分很多种，顾昭热烈霸道，明里暗里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他对薛燃唯爱一份，独宠一人。
　　而有些人爱得沉默隐忍，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今拥有，或许爱得卑微而不自知，但这份腼腆的爱慕，无私且伟大。
　　可在顾昭眼里，这种得不到宣泄的感情，挚爱在眼前而求不得的压抑，是懦夫行为，是对自我的否定，更是对彼此感情的不自信。
　　爱一个人，等于想和他长厢厮守，等于想把最好的都给他，等于想吻他抱他顶穿他，等于想干得他下不了床，闻着他的味道都能春心荡漾，等于……
　　顾昭前世邪心重，也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圣洁纯净，成仙后再遇薛燃，大多时候，他看薛燃的眼神浸满了欲望的邪火和□□的冲动，每一寸眼神的交流和目光的舔舐，都似一捧烈火，烧得得他肝肠俱焚，五脏焦土，好几次都伸出了手想将人搓揉得骨酥肉滑，巴不得再让薛燃雌伏在他的身下，对他的一切欲罢不能。
　　可在指尖稍稍触碰到薛燃微颤的身躯后，无论对方是清醒的还是熟睡的，薛燃对顾昭的反应，是出于本能的害怕。
　　每每到此，顾昭都会强行掐断心中的欲念，舔着皲裂的嘴唇，怀着强烈的刺激和焦灼，之前靠着定心咒，后来欲望强了，只好躲起来一遍又一遍的用冷水冲凉身子，灭不去的欲望还得靠着双手粗暴地进行自我纾解。
　　自己手上的活，哪及得上薛燃的口腔和体内那么温暖柔和又紧致酣畅呀。
　　不过这辈子……在薛燃允许他为所欲为前，他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弄痛他，伤害他的。
　　但是！
　　rou体上的伤害尽可能的避免了，心里上的伤害呢？
　　顾昭终究还是顾此失彼。
　　帝君殿，顾昭刚到就心急火燎地找薛燃，鬼差们手脚利索地将一人带了上来。
　　那人眉目如画，眉眼如初，一双纯黑的眸子里印着蓝天碧水般的广阔，美好，纯洁，却带着湛蓝色的忧郁，以及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心思。
　　顾昭喉结攒动，千言万语，执手相看泪眼，在薛燃不可思议的表情中，顾昭端起了他的手，细细亲吻着他的指骨。
　　庄重而虔诚，像一个忠心的信徒，亲吻他最崇敬的神明。
　　薛燃吓得猛地把手缩回，抚着被亲的手指，垂下眼睫，紧紧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吓到你了。”顾昭说着又要去碰薛燃。
　　薛燃低吟一声，两扇长卷浓密的睫毛舒舒展开，他倒退了三步，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子，道：“陛下，你到底想怎样？你想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顾昭急辩道：“阿燃，你说什么？我……”
　　薛燃满腔的委屈，阖着眼眸沁出了泪水，再次睁眼，眼里带着倔强的逞能和破碎一地的柔光，“陛下……你别戏耍我了，我受不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肉身可以重塑，灵魂可以轮回，但我的心只有一颗，被你反复□□，敲碎，它已经遍体鳞伤了，经不起你一时兴起的折腾了，我也是人，有情绪有感觉，会累的……”
　　顾昭慌乱地上前一步，又被薛燃往后避开了一步。
　　顾昭抓心挠肝地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没有玩弄你的感情！”
　　“真心？”薛燃强压着咆哮的冲动，蓦然凄楚地笑到：“我等了你一辈子，傻傻地盼着终有一天，你会脚踏祥云来娶我，十年，二十年！四十多年！说好的几天呢？怎么就熬不到尽头！”
　　因为激动，薛燃的肩背耸动，语气幽咽，他低低喘着，吐出极重的气息，“一天，有位神仙来找我，他说你伤势未愈，仍在昏迷，我信了，我无悔，直到死，我的魂魄在人间逗留了七日，那些精怪小妖都说我被耍了，被骗了，瑶光仙尊何等威武，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呵……那时我仍然不信，我只信你！可当我的灵魂辗转到幽冥，前世的记忆涌来，混杂今生的回忆……我明白了……也想通了……你对我的种种痴情，诸多不明就里的表现……不是缘于所谓的爱，而是一种变相的报复。”
　　“阿燃，别闹了，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嘛。”顾昭强颜欢笑地上去扣紧了薛燃的肩膀，试图安抚他逐渐失控的情绪，却被对方不顾一切地挣开。
　　情绪崩到临界，彻底失控。
　　“顾昭！你上辈子那么的恨我，你那么的恨我啊！我他妈陪了你六年！四年里生不如死！每天被你变着花样的操！我鄙视甚至恶心我自己！你把我送到北邙的一年里！你知道我是怎么捱不过来的吗？！不靠着那些毒草把身子整得流脓溃烂，我他妈就成了人尽可夫的荡夫！”
　　“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可不啊？是不是觉得愚弄我的感情很好玩啊？是不是觉得我当真那么下贱，被你折磨了一世还不够！这辈子还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你啊！顾昭，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你的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实在消受不起。”
　　薛燃抹着泪，怎么抹擦，眼泪都潺潺不止，从脸颊到手背，哭化了顾昭的心。
　　原来……那几年里，薛燃是这么想的……
　　原来……北邙的那一年里，薛燃是那么过的……
　　原来……自己对薛燃的伤害，不止到了不可触摸，而是到了不容饶恕的地步……
　　这就是顾昭一直以来的畏惧和小心翼翼。
　　他从不敢和薛燃说他们上辈子的故事，不敢提一星半点，他就怕得到这个结果——对方怀疑他的用心。
　　毕竟正如薛燃的亡灵所说的：“你上辈子是那么的恨我！”
　　不对！顾昭在脑中快速地寻找一切能够解释的借口和解开误会的契机。
　　短情根！
　　对！短情根！都怪短情根！
　　顾昭没舍得放开薛燃，依旧死死握着他的肩膀，他怕一松手，人会跑得没踪没影，这回人家思路清晰，记忆明朗，性格鲜明，对他的爱恨痴怨泾渭分明，可不会像花月水镜里那般，随便使些小聪明，就能把人哄回来的。
　　“阿燃，都怪短情根！是不是……我变成那样都是短情根害的，而且在你死后的第六年，我在流年居的梅树上，找到了你画的绘本，得知了全部的真相！你是为我为民才忍辱负重，委身于我，你待我真情照日月，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要好好偿你，爱你，我说的句句属实！如若骗你，我愿天打雷劈！”
　　这下，轮到薛燃错愕到上下颚分道扬镳。
　　他是憋了两辈子的怒火怨气，死了两世，左不过一缕残魂，带着一身心伤，拼得头破血流，到头来还是个掏了心肺喂了狗。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是滋味，气到心头上，恰好顾昭又跑来找不痛快，那是惊雷炸春，天崩地裂，似火山爆发，滚滚岩浆充盈着血脉，灼得他血脉喷张，厝火积薪。
　　所谓经年积压，一朝走火，薛燃趁机一吐为快，“新仇旧恨”一股脑的算，至于算不算得清楚，他不管，顾昭会不会生气他也不管，他豁出去要做的事，哪怕赌上下辈子的痴心妄想，也要成了这回难得任性的愿。
　　薛燃是做好了顾昭要罚他的准备，可是……等他骂过瘾了，顾昭作出的解释却令他张口结舌。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又在脑中反复演示了一遍，他确定以及肯定的是，当年他从未画过什么劳什子绘本。
　　他既然做好了誓死隐瞒的准备，又怎么会欲情故纵地留下绘本，特意告诉顾昭真相，让他惦记追悔来寻自己呢？
　　顾昭看到薛燃眼中的犹豫不决和深深疑惑，他咧嘴笑嘻嘻地拿出一道平安符，献宝似的展现在薛燃的面前，“看！当年我去乱葬岗带回了你的尸体，我没骗你。”
　　薛燃瞥了眼平安符，是当年他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被洗得有些发白，不过没有多余的线头，连上面的绣图都完好无损，可见保存得极好。
　　“……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薛燃都能看到顾昭头上的两只狗耳朵和他晃来晃去讨赏的大尾巴。
　　“陛下……”薛燃缓和了语气。
　　顾昭眨巴着眼睛道：“叫阿昭。”
　　薛燃没叫过顾昭阿昭，薛燃虽然叫得顺口，但他现在混乱得很，刚才还骂过人家，现在可没要好到立马和好如初。
　　“那个……我想了想，还是得和你实说，我没画过绘本，你没必要带着莫须有的内疚对我好。”
　　顾昭问：“那你和我实说，短情根的事是真是假？”
　　“真。”
　　“你为我所做的事，是真是假？”
　　“……真。”
　　“你喜欢我，是真是假？”
　　薛燃不忍欺骗，避开对方热忱的眼神，薄羞道：“真，是真的。”
　　顾昭一把将人拥入了怀中，厚颜无耻地亲吻人家的额头，舌尖舔过了眉梢又落到湿润的眼眶，“我怀疑过绘本的真假，但短情根解开后，我从未怀疑过你的一切，我只恨自己觉悟得太晚，害你白白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别说了。”薛燃被顾昭钳制得紧，抱得严丝合缝。
　　顾昭暧昧地在薛燃的耳边吹气，调情道：“不说你不会懂，薛燃是你，阿燃是你，我爱的也是你，别走了，留下吧。”
　　薛燃被顾昭磨蹭得心软，可即便心软，他也知道神鬼殊途，若他留下，会害了顾昭，他只得痛定思痛，当机立断道：“那是你的一厢情愿，顾仙尊，今生谢你垂怜，来世各走阳关道，你做你的神仙，我做我的凡人，耽误了两辈子，接下去，我只想好好修炼，早登仙界。”
　　顾昭心里百般不悦，万般不许，可薛燃说得气定神闲，断然毅然，叫他如何挽留，存着私心把人□□，那和前辈子的龌龊无赖有何区别？
　　“你真这么想？”顾昭怯生生地再三确认。
　　薛燃重重点头，狠狠心雪上加霜地道：“我金丹被你毁了，你难道还想毁我修仙之道吗？飞升上神是我生生世世的宏愿，所以……你好好珍惜你现在拥有的，瑶光仙尊，三界第一战神，这是他人求之不来的无上荣耀。”
　　“不是，可……”
　　可我已经不是神仙了。
　　顾昭把话咽回，他怕薛燃想太多而自责，所以没好说出口。
　　薛燃奋力地推开顾昭后，猛地转身，不给顾昭任何亲近他的机会，顾昭伸手抓了个空，心里仿佛有什么在缓缓地流逝掉。
　　“那下辈子，我还能来找你吗？”
　　薛燃跑开了几步，告诫自己莫要回头，回了头，会被顾昭看穿自己的心思，自己早已撑到强弩之末的冷酷无情，还有一张哭得不像话的脸。
　　人消失在奈何桥上，被冥界的鬼气黑雾淹没。
　　桥的另一个头，是往生门，轮回道。
　　一碗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绝情绝爱绝义，卸下重压缚缧，抛却恩怨情仇，重新开始。
　　在人世间咕咕落地，摸爬打滚，新一段红尘，全新的羁绊，是坦荡无忧的一生，还是命途多舛的一世，是轰轰烈烈，亦或是平平淡淡。
　　谁都有被命运捉弄的时候，谨心中有道，厚德载物，即使跌倒，也要站起来豪迈的笑。

54、番外1前尘
　　◎陛下啊，你的将军回来了……◎
　　天行六年，白露。
　　天气未转凉，帝都城内依旧焦灼炎热，黑云压境，山雨欲来，大有掀屋摧城之势。
　　皇城内正德大殿，一位年轻的君王神色内敛的端坐高位，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让人捕捉不清是焦虑的忧心还是汲汲的期盼，亦或是掩藏在强硬外表下的不安和犹豫。
　　风声更甚，吹得宫铃错乱炸响，八百里幡旗从正德大殿一路延展至玄武城门外，凯旋之旗，一如宫殿内的所有人，都在焦焦而待那凯旋之音。
　　惊雷破空，雷声千障，雨色万峰，铁骑踏碎尘埃，溅起无数泥石。
　　“报！”
　　“报！”
　　“吾君，捷报！”
　　话音刚落，一名轻甲旧胄的士兵便从马上翻身下来，或许过于激动，摔了个嘴啃泥，可他浑然不在意，从地上利索地爬起，红光满面地扬着手中的书信，一路疾奔向正德大殿。
　　士兵几乎是滑步跪到君王面前，因为激动而声音颤抖不已，“南夷王投戈，薛将军凯旋！南蛮从此不犯境！”
　　君王单手扶起士兵，眉脚抽动了下，哽咽着声音道：“胜了好，不愧是薛燃，不愧是……朕最得力的大将军。”
　　薛燃与如今的人间帝君顾昭，乃是自幼相识，稚子时期，两人偶遇仙缘，一同修仙，恰逢前朝朝纲不振，帝王昏庸无度，百姓苦不堪言，于是两人一合计，便随了大流揭竿而起，从舞勺年华至舞象之龄，少年心性，却心怀天下，但凡顾昭想做什么，薛燃必鞍前马后，卯足劲了追随到底。
　　顾昭仗着自己天赋异禀，修为深厚，加上薛燃骁勇善战，为他开天辟地，一路也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十九岁力压群雄，登基称帝，却在同年，薛燃失踪，了无音讯，一丢便是五年之久。
　　让过去一同打天下的旧部十分不解的是，五年之内，顾昭对薛燃之事只字未提，不仅不说，也不允许他人提起，哪个不要命的侍婢嘴快说多了字，轻则掌嘴，重则乱棍敲出皇城。
　　直到十个月前，南蛮入侵，南夷王布阵诡谲，擅用鬼道阵法，一时间朝中竟无人能挡，眼见着南夷王率军轻而易举地攻下了羽锦八州，前方战事岌岌可危，薛燃又凭空出现，立下军令状，挑起了大梁，最后不负众望地凯旋而归，着实让一国百姓列队呐喊，举旗惊呼。
　　民谣传唱：“帝都有将军，年少轻狂时，退南蛮，震边关，封狼居胥，量丈红尘。”
　　好一位英雄盖世少年郎！
　　打了胜战，宵禁暂解，举国欢庆，顾昭亦在宫中举办了盛宴，来为那位“赫赫扬名”的大将军接风洗尘。
　　可当文武百官见到薛燃真人时，各个惊掉了下颚，半晌打不出个花式屁来奉承眼前这位大将军。
　　似乎薛燃只是活在了传说中，传说中是如此丰神俊逸，英姿飒爽，现实中不仅形销骨立，还略带几分阴鸷萎靡。
　　其中一名官员悄声问薛燃昔日的部下，“这位真是你们的薛将军？”
　　部下喝了半醉，此时脑子却相当清醒，他揉了三遍眼睛，“是也不是。”
　　“说人话。”
　　“我们薛将军是绝无仅有的美男子，眼中落着一轮皓月，气度非凡，这位……啧，缺点……”
　　官员忙问：“缺什么？”
　　缺什么？若说缺了风骨傲气，倒也不是，缺了眸中光彩，也不尽然，缺什么呢？那名部下想破了脑子，最后挤出了两个字，“希望。”
　　“瞎说，你没瞧见他看我们陛下的眼神，满是炙热和神往吗？”
　　顾昭见到薛燃，从高台的龙椅上下来，神情古怪地硬是露出了三分笑颜，“回来了。”
　　薛燃作揖，拜礼，道：“回来了。”
　　顾昭伸手想托住薛燃，手到半路又折了回来，“过来喝几杯，今日之宴为你而设……”
　　薛燃再次作揖，道：“臣乏了，先告退。”
　　当众拆台，这让顾昭很没面子，可薛燃是功臣，更何况，顾昭知道此时的薛燃心中憋着一股气，一股憋了五年，来不及撒出的怒火怨气，也便随了他，由着他离场。
　　夜凉如水，高月当空，银灰照不进这森森宫闱，宫墙太高，光明太远，青砖红瓦的亭台楼阁，巍峨宝殿，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挤破头争相涌入的场所，对薛燃来说，他恨不得一辈子都未涉足庙堂，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它个海阔天空，恨不得一走了之从此两不相厌。
　　然……薛燃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某处别院，这里属于皇城西北角，犄角旮旯，最偏僻寒酸的地方，整间屋子的格局与皇城内的富丽堂皇大相径庭，别院倒是有个文雅的名字——流年居，流年易逝别经年，孤直唯知不愧天。
　　世人或许不知，薛燃失踪的五年里，有四年是居于此处，委身成奴，作为顾昭的弄儿，被百般□□，万般践踏，勾栏里的小馆都没他玩的花样多，没他这般无下限，至于最后的一年……
　　“呵……”想到此，薛燃捂紧了胸口，心脏处在隐隐作痛，他另一只手掏进了内袋，摸出了一只完好精致的平安符，深吸了几口气，才暂缓了周身的疼痛。
　　这只平安符，是薛燃第一次出征，顾昭送给他的小礼物，是薛燃信仰的寄托物，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顾昭已然不是他的了，唯独这只平安符，还能留给他一点念想。
　　说实话，他已到强弩之末，撑不住了。
　　宴席还在继续，莺歌燕舞，觥筹交错，百官们高谈论阔，酒席之上，各个喝得微醺半分醉，卸下朝服，不谈黎民，只谈琴瑟，文官起头对酒令，武官舞刀弄剑来助兴，顾昭眯着眼看着台下的欢声笑语，又灌了一壶酒下肚。
　　王公公慌忙夺下他的酒壶，轻声劝到：“陛下，喝不得了，喝不得了，再喝就醉了。”
　　顾昭不高兴地抢过王公公手里的东西，呵斥到：“好你个狗东西，敢抢朕的酒，该死。”
　　王公公跪下，边擦汗边说：“老奴不敢，老奴担心陛下喝醉伤了身体。”
　　顾昭一脚踹开王公公，咕噜咕噜又喝了三大口，“滚，朕今日高兴，不醉不休。”
　　这可把王公公急得打转，虽说明日公休不用早朝，但顾昭喝醉后的酒品是全天下最烂的，上房揭瓦那是轻的，他们这位皇帝陛下，醉到深处喜欢满世界的寻人，寻不着就烧房子，拿人出气，可怕的是，第二日酒醒还断片，抵死不承认他醉酒的事情。
　　“陛下，陛下……哎呦妈呀，陛下，您……您真的不能再喝了。”
　　突然，顾昭一把抓住了王公公的手腕，问：“王公公，他不见了，你可有见过他？”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王公公掌心捏出一把冷汗，欲哭无泪，“陛下……”
　　顾昭不依不饶，眼眶中缱绻着雾色，“你告诉朕，他是走丢了，还是故意躲着不见朕？朕要去寻他，把他带回来。”
　　王公公见顾昭跌跌撞撞地起身，赶忙抱住他的腿，摸着腿爬上去，扶住顾昭，“好好好，陛下您别乱跑，老奴带您去找他。”
　　顾昭呵呵一笑，抹去挂在眼角的泪水，脸上的悲伤多过于欣喜，他一字一顿地道：“狗奴才！你骗朕！”
　　王公公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下。
　　顾昭冷哼：“休要骗朕，朕不是傻子，彦霖他死了，死在五年前，死在薛羡羽的手上，死在朕的面前！是朕……没保护好他……”
　　顾昭说着，眼眶一热，一行清泪潸然落下，他哭得长情，恨得牙痒，醉酒后的顾昭，心随本性，没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不食人间烟火，倒是添了几分人味，柔软和感性。
　　王公公作为顾昭贴身奴才，自然知道皇帝口中的彦霖是谁，柳彦霖可是顾昭心尖上的人儿，含在嘴里都怕化掉的心头肉，正是柳彦霖的死，才导致了顾昭与薛燃反目成仇，当时的顾昭恨不得将薛燃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不过这次让王公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过去他家陛下喝醉了，要寻的可是那位薛燃薛羡羽，寻得到还好，单就那人吃苦受难，寻不到……
　　王公公想起薛燃不在宫中的一年里，他家主子共烧毁了房屋二十八所，虽无人受伤，但牵连受罚的奴才婢女有三百余人……简直心有余悸！哪日火烧到自己头上，他一身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正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清冷寡淡的声音，“堂堂一国之君，醉得可真体面。”
　　是去而复返的薛燃。
　　王公公见到来人后，舒了口气，哆哆嗦嗦道；“薛将军来得正好，陛下大醉，老奴一人扛不动，还劳烦薛将军随老奴一起将陛下带回寝宫。”
　　薛燃道：“用不到你，陛下我自会背回寝宫，知道他不能喝，喝多了会显丑态，你还不看着点，要你何用？”
　　“是是是，老奴羞愧，老奴该死。”
　　薛燃也懒得继续指责，一手搭住顾昭的肩膀，一手搂住顾昭的腰，让顾昭以最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肩上，扶着他一路往帝王寝宫走去。
　　顾昭走路蹒跚，好几次两个人都差点跌倒，可紧要关头还是被薛燃顺手一捞，将人好整以暇地护在怀里。
　　顾昭被冷风一吹，立马酒醒三分，打了个酒嗝后，借着月光瞧清了来人，甩手一个巴掌煽在薛燃脸上，薛燃脸一歪，嘴角渗出鲜血，依旧无动于衷地去抓顾昭。
　　顾昭疾言厉色地道：“别碰我！滚开。”
　　薛燃无奈地笑笑：“不碰你，你会摔倒。”
　　果不其然，顾昭往前走了两步，前脚绊倒后脚，一下子摔进了薛燃怀里，这下皇帝陛下的面子是彻底挂不住了，几乎是同一时刻，在推开薛燃的同时，一个巴掌呼啸而至，手势之狠，直接把薛燃抽到了地上。
　　顾昭道：“一年不见，你是越发犯贱了，别以为帮朕击退了南蛮，朕就会原谅你，朕告诉你……”
　　“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是吗？”薛燃起身，笑意凄凉，“知道了知道了，外头风大，快点进去，不然又该头疼了。”
　　顾昭结舌，哼了一声，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得意又阴险的坏笑，只见他两指捏起薛燃的下颚，迫使他仰面正对自己的眼睛，仿佛在打量一件廉价的物品，顾昭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道：“薛羡羽，你到底是什么人？朕如此待你，刻薄你，折辱你，你竟然还愿意为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真是贱得可以。”
　　薛燃不答，一如五年里那般任由顾昭拿捏，眼见着顾昭的脸逐渐放大，他的唇即将贴近自己唇瓣时，迎来的却不是温润或霸道的一吻，而是帝王眼中充满恶趣味的不屑和鄙夷。
　　顾昭嘲讽：“薛羡羽，你可沦为过军妓，鬼知道你这张嘴里含过什么脏东西。”
　　“没有。”难得一次听到薛燃反驳，“这一年里，我誓死不与外人触碰，依旧干干净净。”
　　顾昭哂笑，倏忽正经地问到：“所以你这次回来，究竟想做什么？来报复朕吗？还是来给朕添堵！”
　　薛燃反问：“不是陛下将我召回来的吗？那日陛下还曾许诺将兵权交付给我，难道现在打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叫天下人笑话？”
　　顾昭无言以对，从小到大，只要薛燃想真心与他斗嘴，顾昭是一句都说不过他，“干嘛，薛羡羽，你还真想要回兵权吗？”
　　薛燃笑到：“看陛下给不给。”
　　拥有兵权者等同坐拥半壁江山，就连皇帝老子都要给几分薄面，顾昭不傻，从登基第一天他从薛燃手里骗回兵权后，就将兵权牢抓于手，薛燃想要回兵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能给，不敢给。
　　顾昭死死地盯着薛燃，眼中似要迸出火苗，仇恨是相互的，所以哪怕至今为止，薛燃都对他委曲求全，刻意示弱，他也绝对不信薛燃不恨他，毕竟他可是碎其金丹，废其修为，囚其身体，踏其尊严的人！怎么可能不恨！
　　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早已是剑拔弩张，生生的两端，竟被他们站成了两岸，该说是命运弄人，还是人自作自受。
　　薛燃见顾昭不答，也不再逼问，伸手习惯性地把散落在顾昭前额的碎发别到他耳后，“夜深了，早点睡。”
　　一如既往的温柔，可在顾昭眼里，这一切的柔情似水都是带刺的，刺得他眼睛疼，只要想起薛燃的好，他就头痛欲裂，疼得他死去活来。
　　“哼。”顾昭佯装淡定地背过身，“牙尖嘴利，看得朕心烦，滚。”
　　薛燃了然笑到：“好好好，滚滚滚。”
　　寝宫的门砰然紧闭，薛燃长长叹了口气，似有踌躇地回头深深望了寝宫一眼，心道：“阿昭眼中的戾气与五年前相比，似乎又褪了许多，快了，再坚持下，那东西虽然不能完全拔出，但至少在我力所能及时，将它克制住。”
　　翌日，顾昭以为薛燃又会来讨要兵权，没想到人家只字未提，并且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顾昭封赏，从一名护国大将军到无实职的太宰，明升暗降，有人背地里为薛燃不值，也有人好心奉劝薛燃，如此不受君恩待见，不如早日弃甲归田，何苦在这庙堂之中，高处不胜寒。
　　转眼半年光景，半年里，顾昭和薛燃心照不宣地不提往事，维持着表面还算平和的宁静。
　　眼看着寒冬将至，日子一日冷过一日，薛燃不来参加早朝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今日薛燃又没来，顾昭冷着脸退朝，只带了王公公，一同前往薛燃的太宰府。
　　顾昭推开房门，“薛羡羽，你死了没？”
　　薛燃起身，脸色苍白如纸，“没死没死，你叫那么大声，死人都给你召回阳间了。”
　　顾昭道：“没死起来，陪朕下棋。”
　　薛燃咳嗽了几声，对顾昭总是拒绝不了，“好好好，让我穿个衣服，天寒地冻你真不嫌冷。”
　　顾昭把嘴一撇，随手将一枚红色的暖玉扔给薛燃，“拿着，热乎的，可以暖身子。”
　　薛燃答谢，顾昭不耐烦地催促道：“动作快些，耽误了朕的兴致，看朕不治你的罪。”
　　薛燃捏紧了玉石，暖意从掌心扩展至周身，这哪里是一块普通玉石，分明是岩口火山神的精石，冬日里将它戴在身上，好比摘了一颗小太阳。
　　“谢谢，费心了。”薛燃再次道谢。
　　顾昭只翻了个白眼，铺开了棋局，“你真要感激朕，一会儿对弈时你让朕三子。”
　　薛燃道：“哪有你这样的。”
　　顾昭再次确定：“让不让，不让朕就拿回暖玉，让你寒症发作。”
　　薛燃护宝似地将石头揣在怀里，“让你三子，我照样虐你。”
　　“哈？”顾昭挑眉，“尔敢挑衅朕，薛羡羽，你长本事了，是朕许久未教你做人了吗？”
　　于是两个人从早杀到晚，斗志昂然，王公公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站得是腰酸背痛也不敢吭声，毕竟顾昭许久未如此展颜欢笑，露出那般不服输的孩童心性。

55、番外2陌路
　　◎陛下啊，你的将军已死了……◎
　　对于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素来擅察言观色的王公公是琢磨不透，哪怕过去的四年里，作为唯三知道薛燃行踪的人，他不止一次的认为，薛燃该被整死了，可一次又一次，薛燃又奇迹般的被他家那位皇帝陛下从鬼门关拉回来，吊着命，继续忍辱负重地活着。
　　或许……王公公曾大胆地猜测过，陛下心中真正藏着的人，是薛将军，而非那位柳公子，无奈他人微言轻，他亦要活命。
　　如今，萦绕在王公公心中的三不解疑惑是越发旺盛。
　　顾昭走在前头，见王公公步伐沉重，似有心事，问到：“王公公，在想什么？说来给朕听听。”
　　王公公俯首，答道：“回陛下，老奴在想，薛大人那颗小小的心脏呀，还真有容乃大叻。”
　　顾昭道：“此话怎讲？”
　　王公公答道：“回陛下，薛大人的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陛下一人，薛大人的心又很大，大到能容下江山社稷，可无论是陛下也好，社稷也好，对薛大人来讲都是天，大大的天。”
　　“噗嗤。”顾昭笑得拍了拍王公公的背，“老东西越来越会说话了，可惜你错了一点。”
　　“不知老奴哪里说错了？”
　　顾昭却笑而不语，笑得意味不明，笑得春风得意，笑得人“毛骨悚然”。
　　日后的日后，王公公才知道顾昭的那份笑意里隐藏着多大的私心和自信。
　　再过一月，便是柳彦霖的忌日，过去随着忌日的推近，顾昭的情绪总会波动很大，阴晴难测，尤其是对薛燃的恨意，仿佛被某种力量操纵着，变得失控，强烈，浓重，然而今年，顾昭却对薛燃没那么恨，反而因为一个宫女打破了茶盅而将人的双手砍了去，之后顾昭逐渐像变了人似的，变得残暴无道，错杀了好几位忠言逆耳的忠臣，一时间搅得朝中上下人心惶惶，不止如此，过去惜民重才的帝王竟然打算开疆阔土，不仅出兵收了周边小国，还劳命伤财的凿山填海，可谓将暴君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薛燃听闻后更是煞白了脸，去大殿外跪求了两个时辰，都求不来顾昭的召见。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明明拉了全部的仇恨……他理当只恨我入骨，不该拿黎民作贱啊……”薛燃喃喃，“哪里错了，他本是明君，不该毁己乱世，毁我一人足矣……”
　　王公公站在台阶上，听不见薛燃在说什么，只是后来瞧见人跑开了，自此之后，薛燃不再入宫，他家那位皇帝陛下竟也不去找晦气，灵渠该筑，筑！行宫该建，建！疆土该拓，拓！南征北掠，说不上民不聊生，但也哀鸿四起，眼看着天下差点毁在他的手里，在五个月后，竟是薛燃起兵谋反！带着一只亲信队伍，连夜攻入了皇城。
　　何其可笑，一个修为尽散的废人，带着二十人的小队，谋反？简直是来荒天下之大谬。
　　顾昭是何等修为的人，就差大乘后飞身成仙，人间帝王他想当便当，不想当了哪日弃了皇位可做神仙，他瞧见真心实意想要杀他的薛燃，嘴角勾起一丝篾笑。
　　顾昭道：“阿燃，你当真要杀我？”
　　阿燃……薛燃一愣，自从柳彦霖死后，这是第一次听顾昭如此亲切的叫唤自己，果然是覆盖在顾昭身上的诅咒出了问题。
　　薛燃咬牙，越是挣扎越是被钳制得紧，“顾昭，你松开！”
　　顾昭打死不放，“阿燃你别乱动，是朕的怀里没安全感吗？”
　　薛燃听到了顾昭磨牙的声音，顿时汗毛直竖，顾昭的手不知何时绕过他脖子掐住了他的下颔骨，用力到仿佛要将它捏碎，“唔……”
　　顾昭凑近，温湿的语气正好吹拂在薛燃耳后，这让习惯于顾昭身体和气息的薛燃一下子僵直了身体。
　　“我的好阿燃，嘴巴如此强硬，你那玩意儿倒也不甘落后呢。”
　　“闭嘴。”
　　顾昭冷笑，不再理会薛燃，而是扣住对方双手反剪在身后，顺势扯去他的衣袍……
　　顾昭见到手中的人战栗不止，一时间玩心更重，“怎样？朕的技术很棒吧？”
　　“滚……”薛燃硬是从嘴角漏出一字。
　　顾昭邪邪地笑到：“一会儿朕让你切身感受下，什么叫摇尾乞怜，哭着求操。”
　　薛燃无语，顾昭是失忆过吗？哪还需要切身感受！在过去的四年里，顾昭带给薛燃的蚀骨销魂的舒爽，烙印进了骨子里，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哪怕现在，只要顾昭靠近薛燃身边，光是闻着顾昭的味道，都足够让薛燃颤抖！疯狂！欲望无尽！
　　两人的纠缠还在继续，直到薛燃忽然乖巧地斜靠在顾昭怀里，直到顾昭的手探入薛燃体内，直到薛燃将匕首插进顾昭胸膛，匕首上被抹了迷药，还有个特殊的血槽，在顾昭彻底昏迷之前，他依稀瞧见薛燃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将自己的血喂进了他的体内。
　　“他在……做什么……”
　　随后顾昭陷入昏迷，漫无边际，一片漆黑的沉重昏睡。
　　再次醒来，恍若隔世。
　　王公公哭丧着脸匍伏在顾昭身边，看样子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顾昭问：“我昏迷了多久？”
　　王公公答道：“回陛下，五天五夜，可急死老奴了。”
　　顾昭起身，“薛燃在哪里？”
　　王公公犹豫了会儿，“暂且在地牢中，等候陛下发落。”
　　顾昭沉吟了片刻，“王公公，谋逆罪，当如何判？”
　　王公公支支吾吾，半天回答不出来，怔忪地抬头看向顾昭，怯弱地问到：“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薛大人？”
　　顾昭阴冷地道：“他起了杀心，怕留不得。”
　　正德殿上，薛燃倒是爽快，从回朝后如何筹谋弑君造反，如何给顾昭下咒使其心智惑乱，桩桩件件，说的缜密精细，有理有据，有头有尾，给自己扣得一手好屎盆，顾昭气急败坏地信了七成，别人则深信不疑。
　　顾昭怒极，走到薛燃身边低斥，“薛燃，你再胡言乱语，朕保不住你。”
　　薛燃反笑，“陛下不必保我，因才善妒是我，无恶不作是我，忤逆叛国还是我，我罪有因得，我十恶不赦，我……认罪……受罚……”
　　“好……好……”顾昭眼睛充血，恨恨地道，“你活腻了，朕成全你，来人！拖下去，处极刑，五马分尸！”
　　王公公一听，胆小如他却只能惋哀：“使不得，使不得。”
　　朝中在场官员无不骇然，不过叛国罪本就死罪，不是凌迟便是五马分尸，可谁曾想到，顾昭如此恨薛燃，最后赏了薛燃不得好死。
　　相反，薛燃听到刑罚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好似压着心头的石头溃然崩塌，迎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解脱感，千言万语道不尽，唯有化作眼中泪，“顾临渊，余生保重，薛羡羽……”
　　功成……身退。
　　最后四字，薛燃只是低低地轻诉，无人听到。
　　薛燃临走前的泪眼含笑，这一笑乱了顾昭方寸，乱了前尘，乱了心绪，顾昭再次捂紧了胸口，疼痛蔓延，赤红了他的双目。
　　“陛下！”
　　“陛下！”
　　“快叫太医！”
　　在顾昭晕厥的那刻，朝中大乱，刑场几声马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位突然昏迷的帝王身上，无人再去管那四分五裂的残肢碎片。
　　“师父，这位尸体怎么说？”
　　收尸人抽了几口水烟，“老规矩，找个麻袋一套，扔后山乱葬岗吧。”
　　小徒弟收起掉落北边的最后一只手臂，断臂五指紧握，掌中似藏有一物，任凭小徒弟如何掰，都撬不开那双手，“师父……”
　　“叫什么，手中的东西定是他的执念，不该我们拿的千万别起贪心，快快收拾好。”收尸人拿烟杆拨动了下薛燃的头颅，叹口气，“生前也是风流人物，怎就落到如此下场？一步错，步步错啊。”
　　对于薛燃，民间褒贬不一，唏嘘不已，不知哪个好事者，不要命地揣测了薛燃与皇帝的断袖关系，众随乐子，于是民谣又唱：“君召来，心悦兮，委身□□做佞幸，狼子心，祸事生，二六身死，五马分尸，终焉众乐矣。”
　　人死不留名，是非随人议。
　　而顾昭，在薛燃死后的百日之内，无悲无喜，无哀无痛，只说了句：“死了好。”
　　百日后，顾昭拟出一份《诰万民书》，列数了作为君王的七宗罪八不该十作为，大有忏悔陈情之意。
　　此后六年，顾昭励精图治，以民为本，苍生为主，惜贤重德，将天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国泰民安，后世称“天行之治”。
　　白云苍狗，往事云烟，一日晚，醉酒的顾昭又私自跑去寻人，不知不觉走到皇城西北角，流年居的门半开着，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出于哪种悸动，顾昭猛地推门而入，大步向前，边走边道：“好你个薛羡羽，回来……”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昔日少年，而是一位端庄雅正的白袍男子，素冠黑发，身姿挺拔修长，嘴角挽起，总有五分笑意。
　　“薛羡羽，你怎么变了模样？”
　　男子浅笑，“陛下您糊涂了，薛羡羽早死于六年前，尸抛乱葬岗。”
　　顾昭黑脸，摆出明显的不高兴。
　　男子微笑，“陛下切勿动怒，我乃仙界文朔仙尊，今日下凡特来告知您，您修为大乘，已功德圆满，即日起，可飞身仙界，位列仙班，奉天帝懿旨，封瑶光仙尊，战神司命。”
　　顾昭不屑地道：“朕放着鸡头不做，要去做凤尾？不去不去。”
　　文朔道：“陛下先别急着拒绝，有三天考虑时间，三日后，我在此地等您，望您三思而后行。”
　　说完，白光一闪，人消失无踪。
　　顾昭觉得莫名其妙，东摇西晃地绕着流年居寻了一圈，“薛羡羽，给朕滚出来。”
　　无人应答。
　　顾昭横眉，放大了声音，“薛燃，出来接驾。”
　　依旧只剩风声鹤唳。
　　“啪嗒。”一样东西从院中的梅树上掉落，顾昭寻声找去，捡起来细看是一本手札，有些陈旧破烂，封面上画着两个小孩，还有一只兔子，小点的孩子似乎抱着兔子在吓大小孩，大点的孩子蹲着在哭。
　　顾昭记得这是他和薛燃幼时的趣事，过去顾昭作为人人闻风丧胆的逸仙君，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白乎乎软绵绵的小兔子，可谓他人生的阴影和污点。
　　继续翻页，越往后看，顾昭的神色越凝重，看到最后，竟是情绪崩溃，喉头攒动，吐出数口血后颓然倒地。
　　此时王公公跌跌撞撞地跑来，见到顾昭坐在流年居的梅树下，抱着梅树嚎啕大哭，顿时鼻头一酸，“陛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顾昭凄楚地道：“王公公，他骗得朕好苦……”
　　王公公老泪纵横，抚着顾昭的背脊安慰，斜眼瞥去，在看到手札中的一行字后，脸色骤变，惊惧不已。
　　短情根，传说中的魔界魇花，据说被种下短情根的人，必因其佯爱之人身死而损心失格！轻则毁已，重则乱世，满手血腥，罪孽深重，无法拔出，唯有真爱之人用咒术强行将那人的仇恨全部拉到自己身上，救赎那人的同时是自己永浴无边黑暗，至死不休。
　　“怪不得……”王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这样来说，顾昭曾经种种的怪异行为倒可以解释得通，他心中的三不解疑惑如今豁然开朗，顾昭恨而不杀，醉酒寻人，苍生与他！全是因为短情根与薛燃下在顾昭身上的咒术所致！最后五马分尸，不过是以命搏命，做个最后了结。
　　顾昭扶着树干，缓缓起身，“朕将最恶毒的一面给了他，他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朕，朕不负天下人，唯独负了他。”
　　王公公想劝，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昭苦笑，“一颗金丹，一生屈辱，再用一条命，只为抵消短情根带给朕的负面能量，是朕无能，竟花了十一载才勘破，王公公，朕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他的好，朕的头不会痛了，可朕的心……好痛……”
　　万箭穿心的痛，万死不辞的痛，万念俱灰的痛。
　　顾昭亲自从乱葬岗带回了薛燃的碎尸，六年风吹雨打，即便在鬼气阴冷的乱葬岗，有麻袋裹着，里面的尸首也腐烂恶臭，白骨森森。
　　小心翼翼地洗干净，再用凤凰尾翎缝合四肢，用“复原咒”肉白骨，重塑躯体，将生前容貌恢复，顾昭怜惜地抚摸着薛燃的脸，这张脸仍是六年前的模样，带着离开大殿时含蓄的笑意。
　　顾昭轻轻抓起薛燃的手，放在唇边摩挲，薛燃五指松动，一只平安符从掌心掉落。
　　平安符被捏得严重变形，可见当时行刑时，薛燃有多害怕，五马分尸的裂痛，非常人所能忍受，怪不得……
　　顾昭的指尖掠过床上之人的脖颈，手臂，大腿根部的缝合处，撕裂的伤痕无法抹去，时刻控诉着那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
　　“阿燃，朕决定了，只有做了神仙，朕才能来寻你，在你往后的生生世世里，守护你。”顾昭傻傻地笑到，有些腼腆，“你字羡羽，我字临渊，临渊羡鱼，朕，好傻……”
　　怪朕心智不坚，怪朕修为不够，怪短情根太苦。
　　须臾，顾昭深吸一口气，柔情淡去后的双眸是雷霆震怒，“至于那位给朕种下短情根的魁首，罪无可恕，百世万世，朕必与他没完。”
　　烛火明灭，浮生尽陌。
　　而后，这位风华正茂的人间帝王，于天行十三年，得道飞升，成为人间传奇佳话。

56、番外3埋骨同葬
　　◎慕戚茗vs温知行◎
　　战火烧了一年多，过去的泱泱大国，如今早已是风烛残年。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敌军来势汹汹，锐不可当，一年之内破了云来国三十六座城池，直逼皇城。
　　诸多城主大多主动投降，云来国的皇帝亦无战意，国土崩裂，割据，赔偿，朝堂上下，无一人敢进谏，敢请战。
　　直到慕家刚至弱冠的小少爷接过父亲的兵权，雄赳赳地跑到朝堂之上，对着皇帝老子一顿豪情壮志的抒发，夸下海口道：“只要有兵权，我可以在半年内收复失地！替云来一雪前耻！”
　　文臣笑他不自量力，武将讽他纸上谈兵，可慕家少爷身着一身绛红色的锦服，银灰盔甲一套，他本就长得俊朗神气，如今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慕战立了军令状，当下领兵出发，他人瞧他笑话，可人家不负众望，用兵如神，三个月内竟真的打得敌军节节败退，嗷嗷叫苦，二十座城池，不费吹灰之力拿下！
　　敌国来了使者，威逼利诱的求和，送了香车美女以及皮草金钱，皇帝一则懦弱怕事，二则受了诱惑，三则忌惮慕家日益壮大的势力，四则再打下去，不止国力不支，国库也空虚得紧。
　　所以为得一时安定，皇帝竟然签字画押，终止了战争。
　　敌国得寸进尺，说愿意再还贵国十座城池，来换慕战的命！
　　皇帝想了三天三夜，想得脑壳疼，与众臣商榷了许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以慕战一命换战火平息，两国交好，利大于弊。
　　当时慕战并不知情，他杀伐果断，麾下又骁勇善战，八百里号角连营，旌旗狂舞照铁衣，眼看着胜利在望，却被后方先断了粮草，再三块金牌秘令急召回朝。
　　当时军中有位军医，长得温良恭俭，生得白璧无双，一双眸子蕴着冰与火的烈歌，他像一壶醇酒，总是引得慕战忍不住多看几眼。
　　看着看着，便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在美色花丛中。
　　“看什么？”温知行来给慕战上药。
　　慕战自觉地脱光上衣，他上半身肌肉匀称，体格健硕，没来由地想展示给温知行欣赏，好骗来对方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
　　“如何？”慕战期待地问。
　　温知行冰凉的手指摸在慕战的伤口上，专心致志地给他上药，上完药狠地一拍对方背脊，痛得慕战陡然一个激灵。
　　“好痛！”
　　温知行沉声道：“你也会知道疼！”
　　慕战还想耍个滑头，却听出了温知行语调中的哽咽，连忙转身，抓住了慌慌欲闪避的温知行，“你哭了？你……你别哭嘛……”
　　“我没哭！”温知行推开慕战，指着慕战的鼻子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当真三头六臂打不死啊！那一刀再差个半寸就给你扎个透心凉！战场上叫你瞻前顾后下，你是千年王八活腻歪了吗？”
　　温知行医术高明，嘴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整个军营人人都怕慕将军，但更怕温神医，而每次能让温知行大动肝火，不顾形象破口大骂的，有且只有慕战。
　　战士们远远听到营帐里传来发飙的声音，大抵上是温知行单方面的训斥，不过他们见怪不怪，温神医凶悍是凶悍，不过对慕战好是真的好。
　　平日里药膳，药浴没少给慕战准备，慕战有个毛病伤痛，温知行更是鞍前马后，日以继夜地贴身照顾。
　　将士们都开玩笑的说：“将军，你看温神医模样俊，屁股贼翘，你要不收了他，娶他做媳妇吧。”
　　那时温知行半羞半恼地瞪底下那群人，余光偷偷瞟慕战的反应。
　　慕战脸上臊了半片胭脂，他笨笨地挠着头，道：“别胡说，毁人家清誉，再说，两个大男人，怎么成亲。”
　　慕战对运筹帷幄的事，一点就通，唯独在感情上，笨穿了肚肠！
　　可越笨的人，无意间的撩拨才更致命。
　　上完药，慕战瘪着嘴，搓着手道：“知行，你是孤儿吧？”
　　“是啊，干嘛？”
　　慕战定了定心神，鼓足勇气地道：“我不会死，我答应你，尽快结束战争，平它四海安定，我……我会还你一个家，你跟我回家，以后同我一起生活。”
　　温知行一愣，顾忌地问到：“你不用娶妻生子？”
　　慕战安全没想到这个问题，云里雾里地来了句：“娶了媳妇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吗？”
　　温知行叹口气，收拾起药箱，没再理慕战，起身要走，又被慕战跌跌撞撞地爬下床，顺势一扯，两个人一同跌倒了床上。
　　“嗯呜。”慕战被压到了伤口，忍痛呜咽了一声。
　　温知行连忙起身，气呼呼地道：“你好端端的拉我做什么！你不知道身上有伤吗？”
　　慕战也不知为何？他只知道，当他看到温知行失望哀伤的眼神后，看到温知行寂寞单薄的身影后，他的心里点燃了一把火，又暖又痛又痒，从而他的身子比脑子更快一步的行动，抱住且挽留住了温知行。
　　“不是，这个，知行……”慕战张开手臂，满脸愧意，“我不是故意的。”
　　温知行满脸娇红，羞怒到脸色惊变，因为他的腰间正抵着……
　　军营中的男人大多血气方刚，不染脂粉，偶尔本能的起个生理上的反应，也不可厚非。
　　但让慕战尴尬的是，当他抱着温知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那股香味俨然成了媚药，使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小腹一阵紧抽，口干舌燥下，眼眸变得沉暗且猩红。
　　温知行好软。
　　他的脸蛋像红鸡蛋，剥开后是嫩滑白净。
　　他的骨架好小，肩膀单薄，纤纤细腰不盈一握。
　　还有……
　　“慕战！”温知行急火攻心地喊醒了慕战，他拧着眉，几分怒气，几分羞耻。
　　“你的手在做什么！”
　　慕战回神，猛地缩手，吓得他冷汗涔涔！心如擂鼓！六神无主！风萧马乱！
　　他的手在干嘛？
　　他在失神间，竟然把温知行摸了个遍！从锁骨到蝴蝶骨，从腰窝到翘臀……再下去……
　　“啊！对不起！我！”慕战手舞足蹈地解释着，解释了半天，看到温知行红霓满面，泪水都挂到了精致的鼻尖上，慕战拔出床头的剑，塞到温知行的手里，大义凌然地道：“我实在情不自禁！是我轻薄了你！你要不杀了我，解恨吧。”
　　“谁要杀你，我才不稀罕你的命。”温知行哭道，他的上衣都被慕战扯破了，根本盖不住半露的肩膀。
　　慕战仓皇失措地用自己的衣服盖住温知行，思前想后，决然道：“你的清白被我玷污了，那我娶你！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怕。”
　　温知行狠狠白了眼慕战，“谁要你娶，臭不要脸。”
　　“那你杀了我。”慕战把脖子往剑刃上凑。
　　耿直得有些过分的可爱！
　　温知行扔掉剑，实在被逗得半笑，哪有他这样的人，求亲不成还以死相逼，搞得自己才是罪大恶极似的。
　　“那等仗打赢了，等你凯旋回朝，等百年后……我与你埋骨同葬。”
　　可他们不知的是，一个月后，储存的粮草吃完后，得来的并不是新的军需而是三块金牌，急令慕战退兵！班师回朝！
　　皇帝出卖了整座铁血营，出卖了慕战，将以慕战为首的三十位战功显赫的将士通通交给了敌国。
　　战争无情，刀剑无眼，谁在战场不是相看白刃血纷纷，古来征战几人回！
　　慕战杀敌无数，自然被敌军恨之入骨。
　　他们被带到敌营，慕战手下三十位战士，一一被炮烙，腰斩，灌铜，剥皮，车裂，蒸煮，以及被围在高栏中，与抓来的妖兽徒手搏斗！
　　“慕战，你杀我方战士十万余人，今日我手刃你的亲兵，不过是你一报还一报罢了。”
　　“你守的住疆土，可你守不住君心，被你家皇帝陛下抛弃，你作何感想？”
　　慕战冷笑着吐掉了口中的碎齿。
　　“你被压上囚车的那天，城中可有百姓来为你送行？他们只知道你是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哈哈哈……莫须有，何其悲哉，何其愚昧。”
　　“你后悔吗？”那人期许看到慕战脸上痛苦的表情。
　　慕战起身，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道：“无！悔！再让我选，我依然会杀尽尔等孽党！”
　　说完，慕战拔地跃起，纵身跳到半空，挥舞银蛇，切断了捆住他手下的锁链。
　　剩下十个下属，在慕战落地时迅速聚在一起，成攻防皆备的阵势。
　　“将军！战还是……”
　　慕战义薄云天地笑到：“我们还有逃的出路吗？当然是战！”
　　一位络腮胡的士兵摩拳擦掌地道：“老规矩吗？”
　　“老规矩，擒贼先擒王，谁先拿下他家狗帅的头，今晚喝酒多分一坛！”
　　“将军，咱们铆着最后一口气，多拉几个敌兵蛋子垫背，酒可否再多分一坛？”
　　慕战朗声笑到：“行！”
　　铁血营，从不出贪生怕死之辈！
　　他们知道，这坛酒，今晚也好，这辈子也好，再也喝不成了！
　　可他们跟着慕战，征战沙场无悔！马革裹尸无悔！战骨销残无悔！
　　他们的将军是英雄豪杰，他们的将军无往不胜，他们的将军啊！傲骨之上是身披战甲，柔情之下是百战不殆。
　　纵死犹闻侠骨香，自当俯仰无愧，独留丹心照汗青。
　　“杀！”
　　杀啊！”
　　马嘶横戈，乌蒙磅礴，铁血营将士以一敌十，当生死无惧，他们化身为嗜血的豺狼，撕咬开猎物的咽喉，啖其肉，饮其血，食其骨。
　　慕战，凡间有个诨名，曰：杀神千屠！
　　十人，倒下，最后只剩下鲜衣怒笑的慕战。
　　他站在万军之中，虽矢石至前，泰然自若。
　　敌军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慕战成了箭靶，万箭穿心后，他依然昂然挺立，对方怕他死不透，数十把利剑长矛纷纷刺入他体内，鲜血染红了大片衣帛，红衣更显妖艳，仿佛落了一身朝霞，披了一轮红月。
　　明媚，灼目，触目惊心。
　　顾昭依旧昂立于万军中央，睁着早已失去神采的双目，岿然不动，未曾倒下！
　　“大帅，他的尸体怎么说？”
　　“扔到荒郊野外。”大帅阴冷地道，“不！抛尸云来的皇城中，我要他亲‘眼’看看，他誓死无悔的守护，换来的究竟是何种的可欺可悲可笑。”
　　慕战残败的尸体在皇城的菜市口曝晒了七天七夜，人们对其避而远之，亦无官府来收尸，因天气炎热，那具尸体已经极度腐烂，爬满了蛆虫，恶臭熏得人绕路，厌恶，越逃越远，甚至有人指责抛尸的人，有人骂官府没担当，不作为。
　　但他们唯独视而不见的是，他们泯着良心，不愿去正视那具尸体的脸，确认他的身份。
　　直到第十天，一个一瘸一拐的清俊男子，披麻戴孝，推着板车，把尸体搬走了。
　　慕战深知此去凶多吉少，他怕温知行跟去危险，便一棍子打瘸了他的腿，让他在家养伤。
　　这伤，一养便是十天。
　　温知行出来后听到的第一个风声——慕战殁了，当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天旋地转，世界离他而去，他痛苦地环抱住双臂，泪腺决堤，眼泪澎湃汹涌，哭哑了一副好嗓子。
　　他跌跌撞撞，疯了一般上街打听，兜兜转转终于在菜市口找到了慕战的尸体，倏然天崩地裂，崩溃到极致反而意外的冷静。
　　温知行推着小车，亲手刨了坟，十根行医救命的手指强行破开泥土，十指擦破了血，露出了骨，他恍若未知，机械呆滞地继续刨地。
　　他早把慕战的身体清洗整理了一遍，那么多孔，那么多伤，他当时该多痛啊……温知行想着，不知不觉间挖好了坑。
　　埋尸，立碑，无字碑。
　　“坏蛋……骗子……自私鬼……”温知行边哭边骂，俯身委于无字碑上，紧紧抱住，哭声从啜泣到悲恸地陨涕，暮雨潇潇，天地悲色。
　　温知行抬手，指尖刚要触碰到墓碑时，他遽然收回，用衣摆把十根沾血污浊的手指细细擦干，擦干净了才万分爱惜地将指腹摩挲在新立的石碑上。
　　“阿战，说好了的，你我埋骨同葬，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白发苍苍。”
　　那年世人所不知的是，慕战功德圆满，飞升封了上神，改名慕戚茗。
　　而三百年后，温知行亦飞升，封芷藜仙尊，医毒双罄，五绝圣手，只是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温知行始终叫温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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